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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四更時分,清水營還籠罩在一片靛藍的夜色中。今天是馬市開放的首日,天未破曉,東、南兩門的守軍就已盡數出動,逐一核驗入城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北邊城牆是長城,沒有門洞,只需加強烽火臺的巡邏就行。東城門是異族人一慣的進出門戶,設有甕城與暗門,為防外敵滲透,出入排查極為嚴格。

 清水河草場就在這東門之外。

 馬蹄疾掠,草葉上露珠亂落如雨。蘇晏一身群青色雲肩通袖曳撒,色調清雅,妝花織金的錦面卻透著些兒矜貴,策馬踏著清晨草甸而來。

 十三騎人馬,在裝飾了狼尾與綠石珠串的一頂大帳篷前停駐。

 蘇晏下了馬,吩咐褚淵等錦衣衛:“你們在帳篷外候著,阿追跟著我就行。”

 又轉頭對嚴城雪與霍惇說:“二位隨我進帳。別忘了,現下你們不是太僕寺卿、靈州參軍,只是犯了錯的兩個人,把該有的態度拿出來。”

 嚴城雪與霍惇未著補子和盔甲,只各自穿了一身便裝。

 蘇晏之前命他們脫去官服紗帽,前去向苦主誠心賠罪。嚴城雪一聽就霍然變色:“叫本官去向個北蠻韃子賠禮道歉?蘇御史莫不是瘋了?你吃牛吃羊之前,難道還要向盤中肉合十謝罪不成!”

 蘇晏沒計較他言辭的不敬,淡淡道:“可他們不是牛羊。只要與我大銘沒有國仇血債,就應該把人家當人看。再說,皇爺還親派特使,與瓦剌等部談判聯合抗韃之事呢,莫非嚴大人認為,皇爺這是在向牛羊問信?”

 嚴城雪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得向京城方向拱手,口稱“萬死不敢”。

 “既然嚴大人當眾表態,唯我馬首是瞻,就該踐行。”

 “本官畢竟是大銘命官……個人受辱事小,有辱國體事大,萬望蘇御史三思!”

 蘇晏哂笑:“辱人者,人恆辱之。還是說,嚴大人的意思是要自請革職削籍,成為白身,去賠罪就不辱國體了?”

 嚴城雪還沒來得及說話,霍惇生怕他激怒蘇晏,當真被革了職,忙用力拽他衣袖示意,朝蘇晏抱拳道:“嚴寺卿並非此意,也不敢對蘇大人不恭,他性子孤僻,說話不中聽,還請蘇大人多擔待則個。”

 蘇晏心道:屁,阿追那樣勉強算孤僻,你家老嚴這叫乖剌,還狹隘刻毒。

 看在霍惇的份上,嚴城雪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算是預設了。

 這會兒站在帳篷前,他臉色黑得就像參加親朋葬禮。

 倒是霍惇還顯得平心靜氣。他對阿勒坦先前並無殺心,聽嚴城雪的指令出兵,也是以緝拿為目的,甚至交手時還生出了與高手切磋的快意。此番來謝罪,他也知道依嚴城雪的性情,絕不可能向個夷狄出言服軟,能作個揖都算好的了,還是得靠他周旋。

 蘇晏帶著三人走近帳篷大門,還未出聲叩問,簾子就被掀開。

 阿勒坦依舊捲髮披肩,髮間綴著金珠細辮,穿一身嶄新的灰藍色長袍,衣領與袖口飾以盤腸圖案,腰束巴掌寬的金獸頭革帶,懸掛著褡褳與火鐮,腳蹬香牛皮靴靿,打扮得十分齊楚。

 他魁梧的身形如天神矗立在帳門口,寬闊胸膛正對著蘇晏的臉。

 蘇晏仰臉看他,被羨慕與壓迫感同時擊中,很想脫口道:大兄弟,天道損有餘而奉不足,讓個十公分給我可好?

 阿勒坦也在端詳面前穿了曳撒的蘇晏,不由得露出笑容,“你很適合穿我們的質孫袍,好看。”

 曳撒本是北漠部落發明的服裝制式,韃靼語和瓦剌語都稱之為“質孫”,自元朝引入中原後,由於騎射方便,在銘朝大為流行,又與漢族服飾的樣式、花紋相融合,才形成了如今華麗濃豔的琵琶袖百褶裙長袍。

 相較肥大的道袍、直裰等,蘇晏更喜歡穿著行動自如的曳撒,於是也笑道:“顯個兒嘛。”

 阿勒坦大笑著去攬蘇晏的肩膀,想要把他帶入帳中。

 荊紅追目光一寒,伸手叼住阿勒坦的腕子,逼迫他放手。阿勒坦轉頭看荊紅追,挑釁似的揚了揚眉。

 兩人一個硬要搭,一個硬要對方撤,兩股真氣在指、腕、臂間潛流暗湧,又恐爆發出來傷及蘇晏,故而暗中較勁,來回拉鋸。

 蘇晏聽見肩膀上兩隻手關節咯咯作響,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左右兩人,忽然福至心靈地想起前世踢完球,舍友們勾肩搭背去食堂的情景,於是也伸手攬住荊紅追的肩頭,說:“走哇,一起走。”

 於是三個人並排搭著肩進了帳篷。嚴城雪與霍惇跟在後頭,一臉驚詫。

 ……竟和蠻子勾勾搭搭,簡直斯文掃地!嚴城雪腹誹,莫非這姓蘇的小子真與夷狄串通,因此打壓羞辱我兩人,給蠻子出氣?

 他氣得轉身便走,被霍惇一把拉住,小聲安撫:“人在屋簷下,低個頭過去就好了,大不了回頭參他一本。君子報仇,三年不晚麼。”

 嚴城雪這才忍下這口氣,被霍惇拽進帳篷裡。

 帳篷角落裡正煮著一大鍋食物,奶香撲鼻。阿勒坦招呼蘇晏在矮榻上落座,蘇晏拉著荊紅追,讓他也盤腿坐在自己身旁的軟墊上。

 嚴城雪極討厭奶腥味,被燻得險些背過氣,只恨不得捏著鼻子不呼吸。他原本打定主意,絕不道歉,如今卻覺得倘若可以少聞這味兒一息,寧可道歉。

 霍惇率先開了口,對阿勒坦抱拳道:“昨夜不分青紅皂白,命人捉拿閣下,對閣下刀槍相向,是我不對,今日特來賠禮致歉,萬望閣下海涵。”說著偷偷拉了拉好友的袖子。

 嚴城雪強自屏息,蒼白的臉漲得通紅,胡亂拱了拱手,飛快丟出一句:“對不住。”旋即忍無可忍地甩袖出帳。

 霍惇朝蘇晏無奈地笑了笑。

 蘇晏對著阿勒坦嘆道:“我知道他們的道歉不走心,全是不甘不願,但我也只能做到這地步了。至於原不原諒,都由你。”

 “算了。”阿勒坦全程沒有看嚴城雪和霍惇一眼,說完這兩個字,又強調了一句,“不是原諒,是算了。”

 蘇晏頷首:“我明白。”

 霍惇擔心嚴城雪的安危,向蘇晏抱拳告退。

 阿勒坦一拍炕桌的桌面,起身道:“別管那些掃興的人,我請你吃鍋茶。”說著走到角落裡,掀開鍋蓋。風乾肉、乳酪和奶皮子在熬好的奶茶中翻騰,濃香撲鼻。

 蘇晏在前世連芝士排骨火鍋都愛吃,自然對這味道毫無牴觸,撫掌笑道:“正好,我們來不及用早點,餓著肚子來的。”

 阿勒坦打了三大碗,端到炕桌上。

 炒米和奶豆腐越泡越綿軟可口,三人圍桌用勺子舀著吃。

 蘇晏吃相斯文,但並不遵守儒家“食不言”那一套,邊吃邊問:“你帶來的這批馬,單價多少能賣?”

 “我之前說了,一百斤茶葉。”阿勒坦說。

 “全要了,批發價,打個折?”

 “……實價,不打折。”

 蘇晏笑眯眯地咬著奶豆腐,“別這樣,多少打些折,否則買家自覺一點便宜佔不到,心裡不痛快。再說,賣給散戶,你還得到處吆喝、一個個討價還價,不知得費多少精力、耽擱多少時日。時間就是黃金啊,我的朋友。”

 阿勒坦:“朋友……是沒錯。但中原也有句話,叫親兄弟明算賬。”

 蘇晏:“還有句話,叫薄利多銷,以量取勝。你看,打包賣給大銘官府,無需售後,付款乾脆不扯皮。茶葉質量我給你把關,你這邊打點折,很合算的。”

 阿勒坦無奈地放下碗,注視他:“九十五斤,不能再少了。再少影響我歷練任務的評定。”

 蘇晏好奇問:“歷練任務?誰佈置的?”

 “我父——父親,還有部族長老。”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幾歲?為何部族裡還要安排歷練?”

 阿勒坦:“十九。”

 蘇晏頗有些驚詫地打量他,心想這真看不出來!年輕是年輕,但十九歲看起來似乎和二十九歲也沒甚麼區別。

 不過他也聽說了,北漠部落生活環境惡劣,十歲出頭的男孩子就開始獵狼搏虎,因為歷經風霜,成熟得早,但也衰老得慢。說不定再過二十年,到了三十九歲,阿勒坦也差不多還是這個模樣。

 阿勒坦笑了笑:“沒看出來?我卻看出來了,你也就十五六吧,比我弟弟還小。”

 “十七了!”蘇晏撇嘴道,心想老子兩輩子加起來四十歲,你還得叫我叔。

 阿勒坦伸指,輕輕叩了叩他的前額:“還是比我小。”

 荊紅追清咳一聲,提醒兩人:“不是講價?說正事,別跑題。”甚麼十七十九的,萍水相逢,公事公辦,個人隱私問那麼清楚做甚麼,又不要拜把子!

 蘇晏當即言歸正傳:“八十斤?”

 “不行,九十五。”

 “各退一步,八十五?”

 “已經打過折了,就是九十五。”

 蘇晏有點惱了,一拍桌面,空碗哐啷一聲響,“九五折也好意思叫打折?拿出點誠意來老闆,好歹打個九折!還是不是男人,啊?痛快點,九折就九折,別磨磨唧唧!”

 阿勒坦苦笑看他,眉宇間似有無奈之色,不說話。

 “每匹九十斤茶葉,最後我再補貼你一千引鹽,就這麼說定了。”蘇晏惡狠狠道,“你要是再不肯,那就一拍兩散。你我本無緣,全靠我花錢。這筆交易若是不成,今後別說當不成回頭客,相逢只做路人面。”

 荊紅追覺得這樣一拍兩散挺好——本來就是路人嘛,登時起身,準備拉著蘇晏離開。

 阿勒坦不由自主地撫摸左手腕上纏繞的綠竹髮帶,認命似的嘆道:“成交。”

 蘇晏痛快地吁了口氣。

 阿勒坦帶來的這批馬,全是上好的種馬,每匹百斤茶真不算貴,九折算是低價賣了。至於他補貼的一千引鹽,市值也就十匹好馬,不過是個數量上好聽的添頭而已。而且靈州本身就是池鹽產地,鹽在北漠雖缺乏,在這裡卻並不值錢。

 看看阿勒坦的臉色,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乾笑道:“這樣吧,你的馬一匹不剩全賣給我,運貨的也別留了,我這邊給你免費準備貨馬,派專人護送,負責把這些茶葉和鹽送至瓦剌。”

 阿勒坦暗道:這個蘇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我們的馬,哪怕挑出一些次品用來運貨,都比你們銘國那些瘦骨伶仃的官馬好得多。免費給我還不要呢,壞了我們的馬種。

 但話說出口,卻變成:“那就有勞了。不如運貨時,你也同去?我們部落在阿爾泰山麓,色楞格河邊,水草豐美,林野蒼茫,值得一看。”

 出國旅遊的話,蘇晏還是挺感興趣,可惜他現在重任在肩,哪裡能抽出空來遠赴草原,於是婉拒:“將來有空再說吧。”

 阿勒坦面露遺憾,但也沒有強求,只收斂了笑容,正色說:“現在可否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蘇晏有些赧然,起身端肅衣冠,拱手道:“蘇晏,字清河,大銘今科二甲進士,現任監察御史、陝西巡撫御史。”

 阿勒坦怔怔看他,“果然是當官的。”

 “你在西城營堡裡曾說,銘國的官兒,你一個都信不過。如今,能信得過在下否?”

 “……要看是甚麼事。若不涉及兩國利害關係,我當你是可堪信任的朋友。”

 蘇晏笑起來:“彼此彼此。”

 “還有件事,要麻煩你幫個忙。”他在臨走前問阿勒坦,“‘兀哈浪’這個名字,你聽過麼?”

 倖存的錦衣衛中有個叫“黃禮季”的,博聞強記,通曉北漠諸部落的語言。蘇晏昨夜問起他,那日在橫涼子鎮遭遇韃靼騎兵,那些人口中嗚哩哇啦叫的是甚麼?

 黃禮季不好直接說,他們把蘇大人當做個白面板的漂亮女人,只說那些韃子提到“兀哈浪”,要把搶來的錢糧女人獻給他。

 蘇晏問過霍惇,霍惇表示與韃子作戰期間,並未聽過這個名字,應該不是韃靼將領。

 他只好把希望寄託在阿勒坦身上,希望這位瓦剌貴族青年,出於對北漠諸部尤其是世仇部落的熟悉,能告訴他答案。

 果然,阿勒坦聽了這個名字,眉頭皺起,面露鄙夷不屑之色:“你如何知道這個人的?他是韃靼太師脫火臺的小兒子,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此人性喜漁獵,尤其貪愛中原女子,因為暴虐成性,常將劫掠來的女子凌虐至死,即便在諸部落間,名聲也臭得很。”

 蘇晏又問:“這個兀哈浪,近來在甚麼地方出沒?”

 阿勒坦答:“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兩個月前離開部落,繞過韃靼領地,上個月進入銘國境內,並未打聽他的行蹤。”

 蘇晏感謝過他,起身告辭。

 阿勒坦送蘇晏出了帳篷,忍不住問:“你會在清水營待多久?”

 蘇晏笑道:“比你久。和官府辦完買賣手續,錢貨兩訖後,你就該動身回去了吧?”

 阿勒坦點頭,補充道:“我會多留幾日,參觀馬市的盛況,馬市結束後再走。”

 “我希望年底能回京一趟。”蘇晏眺望京城所在的方向,心裡有些唏噓。

 他知道清理馬政是個大工程,要建立一個正常執行、良性發展的官牧體系,前後沒有個數年時間,難竟全功。

 即使由他先把架子搭好,把制度建立起來,後面再甄選合適的官員接替工作,看目前這一團亂麻的勢頭,也至少得要一年半載。

 他想回京了。

 曾幾何時,京城竟成了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的第二個“家”,成了會遙思、會夢迴的地方。當然並不是因為一座被人打砸過的三進小院,而是因為京城裡那些他所牽掛的人。

 “銘國京師……”阿勒坦眯眼望著遠山,想象那座繁華而縹緲的天子之都,神情悠遠,“‘歷數昭天命,河山壯帝京。乾坤包萬國,日月照群生’,不知是座怎樣的都城。”

 “據說昔年金主完顏亮,聽過柳永一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望海潮》,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提詩云:‘萬里車書一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發誓要入主中原,將這富饒壯麗的山河據為己有。”

 蘇晏半開玩笑,半警告似的說道,“如今瓦剌連一個販馬的青年,都能吟誦描寫我國京城的詩詞,貴部該不會也有叩闕之念吧?”

 阿勒坦回頭道:“蘇兄弟說笑了,我只是仰慕中原文化,並無他意。再說,家國大事,我一個馬販子如何操得了這份心?”

 蘇晏心道,信你才有鬼,就你這身打扮和氣勢,少說是個貴族,搞不好還能在瓦剌的決策層裡佔個席位。

 面上不動聲色:“玩笑而已,莫要當真。告辭了,不必相送。”

 蘇晏翻身上馬,在侍衛們的簇擁下揚鞭而去。阿勒坦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撫摸手臂上的緞帶,心中暗歎:你為何是銘國的官。

 -

 霍惇生怕嚴城雪走出帳篷後,遇上被他折騰過的瓦剌人,要遭對方報復,忙跟著走出來,四下找尋。

 他很快就發現了嚴城雪,正站在帳篷附近的草坡上,抄著手盯著某處。

 “怎麼了?”霍惇走過去問。

 嚴城雪道:“方才,我看見了一個怪人。”

 “怪人?”

 “對,身穿滿是飄帶的黑色長袍,眉目隱在兜帽下看不分明,透著一股邪氣。”嚴城雪抿著嘴唇說,“大概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知怎的,竟讓我渾身發寒。”

 霍惇想了想,道:“大概是個薩滿。”

 “薩滿?”

 “草原的巫師。據說能通靈,很有些神神道道的法術。北漠諸部落多信奉薩滿教,貴族出行時,常有部族裡的薩滿暗中保護。看來我猜的不錯,這個阿勒坦絕非普通馬販,來我清水營,也不知究竟有何企圖。”

 嚴城雪沉默片刻,忽然把手伸進霍惇懷中摸索。

 霍惇微驚:“你做甚?”

 嚴城雪摸到了個暗器袋,“你果然把玄鐵飛針藏在身上,是淬毒的那批?”

 霍惇道:“畢竟卸甲隻身而來,如何放心。就算我不怕再和那阿勒坦打一架,也總得為你的安危考慮。”

 嚴城雪輕聲道:“你看,阿勒坦送蘇晏出來,帳篷裡此時無人,如果把這飛針在他的茶鍋裡攪一攪,能否除隱患於未然?”

 “蘇御史怕是不同意。”霍惇說。

 嚴城雪收回手,嘴角掠過一絲冷笑:“那又如何?等我找機會得了手,他有本事,就去幫那蠻子生死肉骨。”

 說話間,一名錦衣衛飛馳過來,招呼他們:“兩位大人請上馬,蘇大人吩咐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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