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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當夜,靈州清水營凡四品以上的民政官員與邊軍將領,在營堡大堂內集合,朝著京城方向跪成一片,聆聽御敕。

 “……陝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員,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欽此欽遵。”蘇晏捲起聖旨,“諸位大人,都聽清楚了?”

 官員們從震驚中回過神,面面相覷,內心無不駭然。

 與其說駭然於蘇晏憑藉一道聖旨,就幾乎成了陝西的無冕之王,倒不如說是對於聖上如此偏愛信重一名新進的黃毛小子,竟賦予他前所未有的許可權,而感到不可思議。

 隨之而來的,還有洶湧的諸般情緒——反感、不服、輕蔑、嫉恨,以及因這位少年御史的相貌,而生出的對君臣關係極為不堪的揣測。

 想歸想,面上卻是半分不敢流露出來,低頭齊聲答:“陛下聖明。”

 蘇晏嗤笑一聲,“我知道你們一個個的心裡在想甚麼,無非就是不服氣。無妨,我只要我所下的指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至於你們服不服,我不在乎。”

 “起身吧,諸位大人。”他把聖旨揣進懷裡,慢慢踱過一行行緋紅青綠的禽獸補子,“你們可以不服我。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也儘可以在背地裡嚼我的舌根,我身邊雖有錦衣衛,但不會把精力浪費在刺探你們的陰私上。唯獨一點我絕對不允許的,那就是抗命不遵,或是陽奉陰違。”

 蘇晏嗓音清澈,聲量不大,顯得不緊不慢,語調張弛有度,配合著他的腳步,彷彿每一下都踩在眾人的心絃上。他的聲線與容貌仍有著一股少年氣,卻在兩世靈魂的加持下逐漸褪去青澀,開始展露被權力蘊養出的威嚴氣度。

 眾官員互相窺探彼此的臉色,似乎在尋找著新壓力下的同盟,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一名六旬文官仗著年長,率先開口:“蘇御史年紀輕輕,未免太過仗勢逼人,須知水滿——”

 “——若是哪位大人欺我年少,”蘇晏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的話,“只當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著潑一盆冷水就好了;或者以為我色厲內荏,以為在背地裡聯手抵制,便能叫我無人可用、令下難行,那麼不妨聽聽號稱‘鐵血御史’的陸安杲陸大人的下場。”

 蘇晏在嚴城雪面前停下腳步,笑道:“嚴寺卿訊息靈通,可知陸大人如今怎樣了?”

 嚴城雪面色鐵青,心裡極度不願給蘇晏遞火點鞭,成為對方敲打官員的助力。

 但蘇晏盯著他不放,似乎不討到滿意的回答就不走了,他只得咬牙道:“陸安杲被蘇御史革職削籍,哪裡還擔得起‘大人’二字,如今刑部正追究他殘殺生民之罪。”

 蘇晏點點頭,“大人們莫要學他。把不服放在心裡就好了,別做強項刺兒頭,當心槍打出頭鳥。

 “兩點忠告送給你們:第一,既然口稱‘陛下聖明’,就要相信聖明的陛下,相信他用人的眼光。

 “第二,好好回憶一下,你們當官的初衷是為了甚麼。自認是為國為民的,那麼對我的政令若有異議,可以前來商討辯駁,駁倒了我,聽你的亦無妨。若是為權為錢,那就趕緊閉嘴做事,至少還能保住頭上那頂烏紗帽。”

 在眾官員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蘇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撫掌道:“在場的諸位,應該有太僕寺與苑馬寺的官員吧,來來,都舉個手。”

 在他的掃視下,人群中慢慢舉起了七八隻手。

 靈州清水營本不是太僕寺與苑馬寺的官署所在。但因近年來最大的馬市開張在即,涉及的有司甚廣,不僅兩寺,更有茶馬司、鹽課提舉司等等。朝廷頗為重視,故而這些司署的頭頭腦腦們不得不提前奔赴清水營,親自坐鎮排程。

 嚴城雪身為太僕寺卿,覺得舉手有損形象,陰著臉不動。

 而苑馬寺卿李融舉得最快。他腆著便便大腹,飽滿的大圓臉上笑容可掬,轉頭檢查完屬下是否都舉手了,又招呼嚴城雪:“嚴大人怎麼不舉手?哎呀快舉起來,別賭氣了。聖旨裡說得清清楚楚,我等俱聽蘇御史約束委用。不從蘇御史之令,就是不相信陛下的聖明,就是疑君,這可是大罪!”

 這是故意斷章取義,用誅心之語給我下套呢!蘇晏暗嘁一聲“笑面虎”,沒搭他的話茬,繼續說道:“提前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我準備奏請陛下,為太僕寺、苑馬寺,及下轄各監、苑的官吏,增撥俸祿、提升地位。

 “對,簡單說來,就是兩寺將全面升級加薪。”

 在場眾人全都愣住了。

 很快的,兩寺官員面上湧起喜色。

 士大夫重內輕外,風氣由來已久,本來外官就普遍低了京官一頭。再加上太僕寺、苑馬寺無權,其他衙門皆輕慢之,績習日久,兩寺也漸漸變成遷人謫官之地。朝中盡把那些考評低下的、得罪了上官的、有非議的官員,掃垃圾似的往兩寺調補,於是他們就更不受待見。

 就連嚴城雪和李融兩位寺卿,按說官職為從三品,只略低正三品的布政使、按察使一頭。可實際上,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作為實權衙門,一個管行政、財政,一個管吏治、司法,牛氣得很,就連兩司中的低階小吏,都敢給嚴李二人臉色瞧。

 嚴城雪氣性大,乾脆一年有十個月不在府城的官署,躲到好友霍惇的地界來幫忙練兵。

 李融更是諸事不管,整日告病請假,其轄下有官吏來了三年,還不知寺卿生得甚麼模樣。

 既然長官都當了甩手掌櫃,兩寺各官吏更是志氣銷靡,怠忽政務,昏昏度日。他們越是如此,就越被其他衙門看輕,簡直就是惡性迴圈。

 陝西馬政荒廢至此,與兩寺官員待遇低、不作為有著直接的關係。

 蘇晏正是查明瞭這一點,才打算從整肅官員隊伍、提高地位薪水開始改革起,於是當眾丟擲了這根香甜的蘿蔔。

 ——既是蘿蔔,也是桃子。

 二桃殺三士的桃子。

 當下,其他衙門的官員,看兩寺官員的眼神頓時就變了,不少人暗自嘀咕:憑甚麼只抬舉他們?兩寺政務幾近荒廢,從上到下個個尸位素餐,現在居然還要給他們加薪?那我等辛辛苦苦一年幹到頭,又算甚麼?!

 還有人忍不住猜測:莫非是嚴城雪和李融私下賄賂了新來的御史,吃起了獨食?好哇,這兩人,平日裡一個毒手鬼見愁,一個睡佛笑彌勒,卻原來溜鬚拍馬的功夫比誰都高,連帶整個衙門都雞犬升天了!

 難怪剛才一個託、一個捧的,都給這蘇十二造勢呢!

 李融看著其他衙門長官投來的不善目光,心頭一涼,知道自己和嚴城雪要從大家心照不宣的“反御史聯盟”中被排擠出去,這下真要成為兩頭不靠的倒黴蟲了!

 他急得腦門油汪汪地冒汗,不住朝嚴城雪使眼色,希望這位易怒又詭計百出的同僚站出來,替他們兩人撇清干係。

 誰料嚴城雪表情晦暗地思忖片刻,嘴角忽然揚起軟笑,朝蘇晏拱手道:“感謝御史大人抬舉!陝西行太僕寺上下,必唯大人馬首是瞻。”

 這是要投誠!和其他衙門劃清界限……陰險,太陰險了!李融在心底大罵,這姓嚴的自知不合群,就算與其他衙門抱團,也不會真的受他們待見,不如藉著蘇晏丟擲橄欖枝的東風,大腿別抱,趁這股新官上任的火,能撈多少好處是多少。

 太僕寺與苑馬寺同氣連枝,這麼一來,自己不投靠蘇十二也不成了,再猶豫下去,怕是兩邊都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融終於下定決心,一臉感激涕零,朝蘇晏深揖到底:“御史大人不僅宅心仁厚,解兩寺之窘困,更是著眼根基,力圖革新,如此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匡時之略,縱管、晏再世,亦不能及啊!”

 蘇晏被這赤裸裸的馬屁,拍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認為自己的所有成績,都不過是仗著前世積累的知識量、吸收的觀點和知曉的歷史程序,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當然個人小聰明也有一點,但若是說連管仲和晏子都比不過他,那真是不要臉到極點了。

 而能拍出這種不要臉至極的馬屁的李寺卿,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人才”啊!這就跟節目組導演請來的托兒似的,坐在觀眾席前排,需要哭就哭,需要笑就笑,關鍵時刻靠他叫好鼓掌,帶動帶動現場氣氛,等節目錄制完了,發個飯盒讓他滾蛋,十分經濟實惠。

 蘇晏笑眯眯地朝李融拋了個鼓勵的眼神,說:“李大人謬讚太過,令本官汗顏之至,汗顏之至。”

 嚴、李二人表明了立場,至少靈州參軍霍惇也會站在蘇晏這一邊。其他各司官員不得不開始重新盤算,自己若是也當個識時務的俊傑,獲利的可能性有多少?

 雖說這個蘇十二有幸進之嫌,但聖眷就是聖眷,陸安杲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不如先觀望觀望,看陛下是否真能準他所奏,再決定之後的態度。

 眾人各有心思,蘇晏也不耐煩再多說,於是紀檢監察員和地方官們的第一次見面會就這麼散場了。

 -

 “人哪,不患貧而患不均,無論古今,到哪兒都是這個理。”蘇晏感慨道,一邊脫下御史常服,交予蘇小京,蘇小北則捧了一盞新燉的冰糖梨湯上來,給他潤喉。

 兩名小廝因為之前與主人重逢驚喜交加,大哭一場,眼睛仍紅腫著,這會兒看蘇晏還有些激動。

 荊紅追抱著劍,似乎陷入沉思,微微皺眉。

 蘇晏此刻準備沐浴,因為屋內都是極親近的自己人,自覺沒甚麼可避諱的,便隨手拆了髮髻,只穿著白綢中單,等兩個小廝把熱水倒滿浴桶。

 見荊紅追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笑道:“阿追有話要說,儘管說,難道還跟我見外不成?”

 荊紅追這才開了口:“屬下不明白,這一路走來,靈武監、清平苑,包括在這清水營裡見到,兩寺上下是甚麼德性,那嚴城雪和李融又是甚麼玩意兒,大人全都一清二楚,為何還要抬舉他們,接受嚴李二人的投誠?”

 蘇晏知道他必然有這一問。

 阿追雖然對國事政事毫無興趣,從前是個認錢不認人的殺手,如今只認……好吧,厚顏說一句,只認“蘇大人”。他性情看似冷漠乖僻,但其實俠氣猶存,必然看不慣今日堂上一幕。

 蘇晏走到浴桶旁,伸手探了探水溫,對小北小京說:“差不多了……別灑香露!花瓣也不要!肥皂就好了……行,毛巾就放這兒,我自己洗不用服侍,你們去休息吧……囉嗦甚麼,小孩子家家的,遲睡當心長不高。”

 小北小京被他攆了兩回,沒奈何放下澡巾和肥皂,退出房間。

 蘇小北臨走前瞪了荊紅追一眼,示意他也跟著出去。荊紅追本不想搭理他,但轉頭看見屏風後面,蘇晏已開始寬衣解帶。燭光將青春挺秀的輪廓映照在半透明的雲母屏風上,影影綽綽地漾動。

 荊紅追剎那間熱血沸騰,喉嚨裡乾渴得如同長城外的河套沙漠,心裡一遍又一遍勒令自己把目光從屏風上移開,眼神卻全然不聽使喚,將那道人影死死禁錮。

 他壓抑住急促的呼吸,劍柄捏得陷入掌心,終於奪回了些神智,像一支潰不成軍的敗兵,低頭艱澀道:“屬下、先行、告退。”

 “等等,”屏風後傳來蘇晏的聲音,混著邁入浴桶的譁然水聲,“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荊紅追握緊了拳頭,“想……”

 想要蘇大人。

 飢渴難忍地想,焚身以火地想,九死無悔地想。但是他不敢,怕一步踏錯,墜入萬丈深淵,之後連追隨的資格與偷偷注目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想就坐下,聽我好好同你分說。”

 荊紅追退至門邊的腳步彷彿趔趄了一下,扶著桌角慢慢坐下,屏風上的影子燒得他雙眼灼痛,但他捨不得多眨一下眼皮。

 “我是打算抬舉兩寺,但抬舉的是職位,而不是人。兩寺從上到下,的確都得好好清洗一遍,該撤的撤,該降的降,該換的換,包括那個嚴城雪。他是個人才,可惜不得其職,當個毒謀士還勉強可以調教,當民政官完全就是害民。他在任期間,因為失職造成的馬政廢弛,必須追責,但不是眼下。

 “馬市明日將開,這八天時間,靈州清水營就是一個巨大的交易場,外邦人、中原人、官員、商販、邊軍、屯民……將從四面八方湧入,到時龍蛇難分,形勢複雜,如果少了霍惇和嚴城雪這種對當地極為熟悉的官員坐鎮,恐怕會出問題。”

 “考慮到G20峰會期間的安全維穩工作——”蘇晏猛地收音,睜開昏昏欲睡的雙眼,有些尷尬,“串稿了不好意思,以前公文寫多了……總之,為了清水營馬市期間的邊關穩定,這批官員無論多麼貪毒,都得先壓制、先安撫,一切都得等馬市過後再說。”

 “而且,我還替這場盛會籌劃了個餘興節目。”他轉身趴在桶沿,朝著屏風外依稀的人影笑道,“阿追還記得我說過的,如果能拿回聖旨,就要開一場穩贏且無本萬利的賭局,由我坐莊,讓陝西司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來做這場賭局的閒家?到時候,給你買劍的那一千五百兩銀子,就落在這裡了。”

 荊紅追幾乎可以想象到蘇晏此刻狡黠中帶著點得意的笑容,想象到水珠從他光潔赤裸的肩頸處盈盈滾落的情致,青絲如緞漂盪在水面,半遮半掩著霧氣下方的……的……

 他猛地轉身,用劍鞘蓋住了腿根。

 “喂,你轉身過去偷笑嗎?”蘇晏不滿地問,“覺得我給你畫大餅呢?”

 “不,沒有的事!”荊紅追粗聲道,“我是嗓子……嗓子疼,天氣太燥。”

 “的確,快入秋了,靈州地氣乾燥,風又大。對了,小北的冰糖雪梨燉多了,我喝不完,桌面還有一碗,你喝了吧。”

 荊紅追一手按著劍鞘,一手端起碗,灌藥似的痛飲而盡。

 把碗一擱,他喘了口氣:“屬下告退,大人好好休息。”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反手將房門關緊。

 夜風吹過,帶著殘夏時節消不去的燥熱,荊紅追低頭看著高高頂起的袴襠,咬牙低聲罵道:“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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