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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午後果然下起了暴雨,緊閉的窗外,肆虐的風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蘇晏在床上抱著一團大毛巾睡得天昏地暗。

 荊紅追腰間掛著一小壇黃桂稠酒,正在集市上給蘇晏買吃食。店家見鉛雲如墨,大雨眼看要傾倒下來,便趕著收攤。他花了三倍價錢才買動店家,做了最後一份羊肉泡饃,熱騰騰地用瓦罐盛著,頂風冒雨施展輕功衝回客棧。

 酒水吃食無恙,他卻淋成個落湯雞。

 叫客棧夥計搬進來一個小火爐與一個冰桶,都放在外間。黃桂稠酒直接放在冰桶裡鎮著,那罐羊肉泡饃先放在桌面,等蘇晏醒來,往火爐上一煨,就可以現熱現吃了。

 忙完這些,他才脫去溼透的全身衣物,換上乾爽的貼裡。

 蘇晏迷迷糊糊囈語一句,翻個身,似乎醒了。荊紅追聽他鼻息粗重,呼吸聲忽快忽慢,覺得不對勁,便掀簾進入內間,發現他滿面不正常的潮紅,再一摸額頭,果然發起了高熱。

 從京城前往陝西,半個月波奔勞碌,且天氣酷熱,累過頭又中了暑,昨晚因為法場之事還熬夜寫奏摺,身體早已負荷不住。今日在府衙後廳的唇刀舌戰全由一股膽烈意氣支撐著,待大局一定,精神陡然鬆弛,積疾便爆發出來。

 “我去請大夫,先叫兩個小廝過來照顧你。”荊紅追轉身要走。

 蘇晏拉住他的袖子,喘著熱氣說:“外面大暴雨,哪有大夫肯出診,等雨小點再去。”

 “大夫若是不肯,我就把人綁來。”

 “真沒必要冒這麼大雨……就是中暑發燒,又不是急症……先給我降溫。”

 荊紅追見他堅持,沒奈何只得先按吩咐,將牛皮囊內裝水與少量碎冰,做成個冰枕,又把他褻衣脫了,只剩條犢鼻短褲,用汗巾在酒液裡沾溼,頻繁擦拭身體。

 “重點擦拭脖頸、腋下、四肢、手腳心,”蘇晏回憶著前世醫生教過的物理降溫法,“還有腹股溝……就是shu蹊處。”

 荊紅追微怔。若要擦拭shu蹊處,便要把褲頭拉低。他為難道:“怕是會冒犯大人。”

 蘇晏燒成了一團火,自己估摸著39度都不止了,費力地說道:“都是男人,冒犯甚麼?再說,治病沒甚麼可避諱的。”

 荊紅追這才把褲頭兩側拉下來一些,用汗巾擦拭。幾次三番後,酒液洇溼短褲,白色布料變作半透明,若隱若現地顯出旖旎之處,再怎麼目不斜視,也難免會有所觸及。

 他緊繃著臉,手上動作一絲不苟,耳根卻陣陣燙熱,呼吸忍不住有些急促。一邊罵自己定力不足,白訓練了這許多年,一邊難以自抑地心跳紊亂,汗溼內衣。

 擦過幾輪後,他忽然起身走到冰桶邊,抓起一把冰塊,直接往臉上抹。刺骨寒意彷彿驅走了體內的燥熱,但只要往床沿一坐,看見青色簟席上的白玉身軀,感受到對方蒸騰著酒香與熱氣的體溫,他又熏熏然欲醉似的,神情不屬。

 蘇晏蹙眉閉眼,嘴唇燒得嫣紅,不時輕微地呻吟幾聲。

 荊紅追忍無可忍地再次起身,從攜帶的暗器盒中拈出六根細長銀針,逐一紮入自身穴位,封住足少陰腎經,這才在綿延的刺痛感中,重又找回古井不波的心境。

 待到雨勢稍弱,他立刻叫兩個小廝過來照顧,自己打傘離開客棧,去請大夫。

 蘇晏這場病來勢洶洶,吃了三天藥,熱度依然反反覆覆,更兼頭暈乏力,四肢酸困,除了頻繁渴水之外飲食不進。

 周知府按他吩咐的,廢除舊令,貼了新的官府公告,又花兩天時間準備公審,第三日來客棧請蘇晏作為主審官出席,見他病得昏沉沉,只好幫忙找了個名醫,公審之事自己去處理。

 到了第四日傍晚,蘇晏出了一身大汗,病情大為好轉。在小北和小京的服侍下洗了個溫水澡,他懨懨地倚靠在軟枕上,喝著清香濃稠的白粥,感慨自己終於熬過一劫。

 “……我依稀記得,周知府來找過我?”他臉色蒼白,虛聲說道,“是為了公審?”

 荊紅追道:“這點事他自己能解決,沒必要來麻煩大人。”

 “那個齊猛最後如何處置?”

 “按律該秋後處斬。但周知府擔心夜長夢多,將刑期定為明日午時三刻。”

 蘇晏唔了一聲,慢慢把粥喝完。小北要扶他躺下,蘇晏說:“不躺了。整整四天,骨頭都躺散架了。我要出門走走,透口氣。”

 這下房內三個人都反對,認為他病體未愈,不宜出門。蘇晏只好退而求其次,就在二樓的外走廊上溜達。

 此刻天色漸黑,城內人間燈火一盞盞燃起,蘇晏憑欄遠望,因為元氣大傷,還有些頭暈,右眼皮狂跳不已。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嘀咕道,“該不會又要出甚麼事吧……”

 -

 王武、王辰率領著上千人馬,在入夜時分逼近延安城郊。

 兩日前,報喪的徒眾趕到匪寨,把那箱頭顱送到兩位當家的面前。

 得知父母與嫂子、侄子遇害,兩兄弟撫屍大哭一場後,怒恨交加地發了狂。

 王辰拔刀砍斷桌椅,咆哮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這就集合人馬,攻進延安城,殺光所有當官的,拿那個姓陸的點天燈,以祭爹孃在天之靈!”

 王武滿眼赤紅血絲,神情猙獰,卻還有幾分理智在,咬牙道:“我們這點人手,打打游擊可以,打不了攻城戰。須得招兵買馬,把隊伍發展壯大,才有可能拿下延安。”

 他問報喪的匪徒:“你確定被抓的是齊猛?”

 那人答:“確定是。聽說他被麻繩捆著,依然能掙斷繩索,暴起傷人,險些殺了在場的兩個御史。若不是齊大哥,哪有這等神力?可惜沒殺成,還被關進大牢裡。”

 “兩個御史?刑場上除了那個姓陸的,還有誰?”

 “還有個新來的,不知道姓甚名誰,只聽觀刑的人說,年紀很輕,生得又俊俏,不像個當官的。”

 王辰手握刀柄怔住,喃喃自語:“是他?不可能……他說過要治理馬政,還陝西一個清明太平,怎麼會和那姓陸的同流合汙?”

 “哪裡有甚麼好官,還不都是官官相護!”王武疾言厲色罵弟弟,“爹孃的頭就擺在面前,你還要替仇家找藉口不成?那小子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讓你連生養之恩都不顧了!你這是想當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王辰瞪視哥哥:“我沒有!這事要是真和他有關,那他就是個卑鄙騙子!我會親手割了他的頭,拿來祭拜爹孃!”

 王武臉上怒容稍為收斂,恨然道:“這筆血債你我兄弟要牢牢記著,等到時機成熟,再一舉攻破延安,殺官報仇!所以我們得把齊猛救出來,他是一員猛將,日後若要舉事,少不了他。”

 王辰點頭:“他也是我們的兄弟,當然不能坐視不理。得趕緊整隊出發,遲了怕救不回來。”

 兩人商議定,當即召齊所有人馬,持械披甲,日夜兼程奔赴延安城。

 由於兩兄弟慷慨好義,在這一帶頗有俠名,不少流民、變民聽說是王五王六的隊伍,紛紛投靠加入,這一路上吸納新血,隊伍轉眼擴充到上千人。

 這麼一支新生的軍事力量,已近超過盜匪的範疇,其成員不乏流離失所的馬戶與軍餘,精於騎射,在延安城守備士卒無知無覺時,如利爪野獸趁夜逼近。

 王武、王辰沒有貿然攻擊,而是在城外伏擊了一隊捕盜的衙役,換上他們的衣服,假裝押解人犯,混進城去。緊接著裡應外合,殺守衛開城門,自帶一支五百人的精英隊伍,直撲府衙大牢。其餘盜匪在楊會的率領下,於城外接應。

 府衙守兵雖然受過訓示,要他們提高警惕,謹防響馬盜劫獄,但上官說歸說,都覺得城內安全。誰能想到毫無動靜的半夜,賊匪隊伍突然殺到,猝不及防下,哪裡抵擋得住,被打了個落花流水,不得不鳴金示警。

 尖銳急促的鳴金聲響徹全城,一聲急過一聲,伴隨著撕心裂肺的高喊聲。

 按說延安府有衛指揮使司駐紮,下屬五個衛所,兵力共五千六百人,聽見鳴金示警聲應立即出動。

 然而經歷了陸御史長達一年的噪音汙染,幾乎每天捕盜入城都要擊鼓鳴金,各衛所從一開始的草木皆兵,到如今遲鈍麻木,聽見鳴金聲,也以為是捕盜喜報,竟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王武、王辰趁機一路掩殺,衝進大牢,屠盡所有見到的官兵獄卒,勢如破竹,直抵齊猛所在的牢房。

 齊猛見同伴來救,狂笑道:“好哇!殺出去!殺殺殺!”

 -

 客棧二樓走廊,蘇晏遙見街巷間一條火龍蜿蜒遊向府衙方向,速度極快,心生不祥預感。頃刻後,鳴金聲尖銳響起,可是並未見衛所官兵出動,連城中民眾也無動於衷,該做甚麼做甚麼。

 鄰屋的錦衣衛們聽見鳴金聲,條件反射地躥出門,對蘇晏叫道:“大人,是敵襲警報!”

 蘇晏猶帶病容的臉上,神情嚴肅:“是!我提醒過周知府,小心響馬盜劫獄,不想守軍還是如此懈憊,恐怕要出大事。你們可有方法,向附近衛所示警,請求出兵支援?”

 褚淵道:“卑職攜有灌注火油的穿雲哨箭,射空後爆炸,以警示敵襲,軍中通用。”

 “快射!向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有多少支,全射出去!”

 錦衣衛當即去取哨箭發射,褚淵對蘇晏說:“城內不安全,請大人隨我等儘快離開。”

 蘇晏搖頭:“走不得,響馬盜大批人馬攻入延安城,城內守軍若無人指揮,只怕局勢發展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就不是劫獄那麼簡單了。”

 褚淵急道:“延安城如何,自有一府上官負責,周圍衛所也通知到了,大人已是仁至義盡,何必置自身於險地?還是速速隨我等離開!”

 蘇晏語聲冷靜:“周知府闇弱,想必應付不來,我得留下幫他。再則,若我連一城平安都保不住,又談何撫治一府、一司?今夜我若棄城而逃,落下個‘落跑御史’的名聲,日後還有甚麼臉再面對陝西的官民?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錦衣衛不管其餘事務,只聽皇命。”褚淵朝蘇晏抱拳,“皇爺有命,務必以蘇大人安危為首要。大人若執意不肯走,就莫怪卑職動粗了。”

 蘇晏後退一步,警惕道:“你們想做甚麼?”

 “卑職實不願對大人動手,還請大人莫要為難我等。”褚淵朝身邊兩名錦衣衛使眼色,示意他們繞到後方,將蘇晏擊暈,動作儘量別太粗暴。

 蘇晏見勢不妙,猛地轉身撞入自己客房虛掩的房門,反手鎖上門栓。

 荊紅追剛解手出來,見蘇晏神色不對,問:“出甚麼事?”

 蘇晏把窗戶一推:“你會輕功對吧?先帶我去府衙找周之道,其餘路上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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