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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這一夜,蘇晏在貼身侍衛的陪伴下挑燈夜戰,給景隆帝寫了一封長奏摺,並一封給東宮的問安信,打算天一亮就拿去驛站。蓋上“馬上飛遞”的戳兒,四百里加急,六日便可抵達京師。

 這一夜,高朔來到延安城內的錦衣衛衛所,將一卷小紙條封入蠟筒,系在信鴿腿上,三日後便可飛抵京城北鎮撫司。

 這一夜,響馬盜的徒眾們帶著一箱人頭,披星戴月快馬加鞭,兩日後便可抵達鷹嘴山。

 這一夜,錦衣衛指揮僉事沈柒囚期已滿,釋放出獄。他孤身站在蘇府空曠寂寥的庭中,遙望天際一鉤殘月。

 豫王的馬車帶著一疊工部新畫好的學院建築圖紙,從黃華坊經過。馬車在蘇府門口奉命停下,王爺掀簾久望,卻在侍從恭問是否要下車入內時,搖頭離去。

 養心殿內,燈火如晝,皇帝點著奏摺上的批紅,問太子有何見解。太子吭吭哧哧答得吃力,卻在父皇皺眉時,靈機一動,說了個另闢蹊徑的想法。皇帝剛點評了一句“不循正道,哪裡學來的”,忽又沉吟不語。

 太子想蘇晏了,很想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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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辰時初,府衙後廳,朝內外有“鐵血御史”之稱的陸安杲坐在圈椅上,精神矍鑠到近乎亢奮,臉上已看不出昨夜受驚的痕跡。

 延安府知府周之道踱步而入,朝他客氣地拱手互禮,坐在主人座上,聊起昨夜法場之事。

 茶過兩巡,另一位重要的當事人還沒來,陸安杲冷哼:“這個蘇十二,還真是傲慢,約好辰時來辯議,如何遲遲不到!”

 周知府覺得被輕視,心裡也有些不快,但仍打圓場:“他初來乍到,許是水土不服。本官派一名差役,去客棧探看情況。”

 這時下人進來通傳,說蘇御史到了。蘇晏隨之走進後廳,笑道:“有勞知府大人掛念,本官無恙,還在街上用了早點,陝西油潑面與葫蘆頭真是名不虛傳。”

 這兩道地方菜是周知府的心愛,當即表示贊同:“再擱些花椒與茱萸醬,微麻微辣,風味更佳。”

 蘇晏說:“店鋪中怎不見辣椒醬?茱萸辛烈中略帶苦味,不如辣椒香辣回甜,口感好得多。”

 “辣椒?是哪裡特產?本官浸淫食道多年,竟不知此物。”

 蘇晏忽然想起,這會兒美洲大陸才剛剛被發現,辣椒還沒從墨西哥傳入中國呢,還得再幾十年才能吃到。不由遺憾道:“是西夷香料,我在泉州聽聞過,但還未見到實物。”

 周之道也跟著遺憾起來:“本官要囑託泉州港的親友多加留意西夷商船,如有辣椒種籽便買下,寄回來種植。我後園裡種了姜蒜、花椒、茱萸、芥菜,還空出一畦地,正好——”

 “嗯哼!”陸安杲重重咳嗽了一聲。

 周之道頓時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忍不住與人聊起飲食,有些尷尬,忙喝茶掩飾。

 陸安杲知道這位周知府是個守成有餘、銳進不足的溫吞性子,甚至有時失於軟弱,否則治下也不會被各路賊匪弄得雞飛狗跳。這一年來若不是他坐鎮延安,殺伐果斷,周知府能被賊匪拌著臊子給吃了。越想,越覺得自己勞苦功高,而橫插一槓、指手畫腳的蘇晏就顯得尤為可惡。

 他沒好聲氣地對蘇晏說:“今日大家齊聚一堂,有話明說,本官要與蘇御史劃下道來——昨夜你無禮之舉,我看在周知府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今後凡屬緝盜捕匪範圍之事,本官職責在身,全權做主,你蘇清河不得干涉。而養馬之事,你自去管,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我不管。”

 此番話實在是倨傲強勢,衝得可以,還把蘇晏這巡撫御史貶低成了養馬官。

 蘇晏卻不立刻發怒,轉而問周之道:“陸御史的意見,知府大人以為如何?”

 周知府吃不透新來的蘇御史的底細——看著過於年少,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但說起話來又聲東擊西,叫人摸不清套路。

 他在京官中亦有關係,聽其中一個語帶嘲諷:今年恩科有位新貴,頗得聖眷,太子與豫親王也喜歡他。其人很會蹦躂,在京城咬了這個咬那個,落下一地雞毛,結果不止搭上了錦衣衛指揮使一條命,還把國戚侯爵也整個半死。若是他去陝西,周大人你可得小心著點,別被他咬了。

 又聽另一個讚口不絕:今年恩科有位才子,以官微年少之軀,怒敲登聞鼓,勇闖奉天門,面斥權貴奸臣,列其十二大罪,呈其如山鐵證,最終替恩師洗冤昭雪,使權姦伏法。實乃貞臣風骨,清流楷模!若是他去陝西,周大人你不妨多多結交,此子今後前途不可限量。

 周知府面對截然相反的評價,不知該聽誰的好,最後決定走一步看一步,多聽少發表意見。

 見蘇晏問到自己,周知府撫須說了個千古名句:“嗯……唔……哎。”

 陸安杲暗惱,用眼神瞟周知府,示意他別和稀泥,勇敢站出來為真理吶喊。周知府被他逼得沒奈何,斟酌後開口:“蘇御史你看,陸御史說得頗有幾分道理……”

 蘇晏打斷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贊同他?”

 周知府又開始“嗯唔哎”,陸御史用杯蓋撇著茶沫,下巴抬得老高。

 “三人投票,兩人贊同,按理說我再怎麼反對也沒用了。”蘇晏遺憾嘆口氣,話鋒陡然一轉,“不過,這裡卻不止三個人。在我表態之前,還是先聽聽那位的說法罷。”

 周知府左右一看:“那位是哪位?”

 陸安杲冷嗤:“故弄玄虛!”

 蘇晏從寬大的官服袍袖中,抽出一個黃帛卷軸,正容峻聲:“聖旨在此,請兩位大人聆聽聖訓!”

 陸安杲手一抖,茶杯險些墜地,滾燙茶水潑到大腿上,燙得他跳起來,忙不迭把茶杯往桌面一擱。

 那廂,周知府對此反倒有所意料,整了整官服下襬,朝蘇晏手中的聖旨跪下。

 陸御史也只好跪下。蘇晏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膝蓋:“跪歪啦,陸兄!這道敕諭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的。我又不是宣旨太監,跪我做甚麼。朝東北紫禁城的方向跪呀!”

 陸御史咬牙,挪動膝蓋,轉身向東北,震聲道:“臣陸安杲聆聽聖訓!”

 “臣周之道聆聽聖訓。”

 “……陝西近來官不得人,馬政廢弛殆盡。今特命爾前去彼處,督同行太僕寺、苑監寺官專理馬政。”蘇晏在這裡停了一停。

 陸安杲抬眼看他,面上頗有得色:你看,朝廷就命你專理馬政,誰給你的權力手伸那麼長?

 蘇晏微微一笑,繼續念道:“除馬政外,吏治、邊軍、安防、農商等一應涉及,若有不得理處,亦由爾便宜行事,全權節制。巡撫、巡按等衙門不得干預爾職。陝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員,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欽此欽遵。”

 他每念一句,陸安杲的臉色就白了三分,待聽到“唯爾所統,俱聽爾約束委用”時,簡直面無人色,失態叫道:“既如此,你還當甚麼御史,直接封你個陝西王得了!”

 “陸御史此言差矣。”蘇晏笑眯眯道,“我只是來收拾園子的。把枯草敗葉打掃好,旁逸斜出的枝杈都修剪掉,等這園子恢復得整整齊齊,我還要回京覆命呢。

 “周知府,你不介意我把延安府這畦地,給耙一耙,施個肥捉個蟲吧?這樣等我走了以後,你就可以在乾淨肥沃的田地裡,愛種茱萸種茱萸,愛種辣椒種辣椒了。”

 “不介意、不介意!既然敕諭裡寫得明確,蘇御史儘管施為,本官一定全力配合!”周之道起身拱了拱手,暗道:幸虧我未雨綢繆,方才留了一手,如今說話才有寰轉的餘地。

 他一面慶幸,一面又有些擔心——陸御史雖然獨斷專行,好用嚴刑峻法,但也多虧他坐鎮震懾,延安城如今還算是太平。這新來的蘇御史年紀又輕,權勢又重,也不知能不能成事?萬一壓不住場面,反折了進去,本地豈不是永無寧日?

 蘇晏轉向陸安杲,一臉正色:“都說完,最後輪到我表態了。

 “陸安杲,你一不撫愛黎民百姓,輕賤人命;二不思治理之法,行事殘暴;三不聽忠言勸告,剛愎自用。實不配為官!而今我持天子敕諭,罷免你‘專理捕盜’之職責,革除你都察院御史之官身,削籍為民,命人將你押解回京,聽候聖命處置。

 “我已寫了奏摺,飛報上呈御前,待你回到京城,自會有應得的處罰等著你。”

 陸安杲腿一軟,跌坐於地,難以置信地咆哮起來:“我是朝廷命官!吏部官名冊裡注了名的!你區區一個七品御史,與我同屬都察院管轄,有甚麼資格將我革職削籍?簡直荒謬!”

 蘇晏手握聖旨,垂目俯視:“這道天子親手所書的敕諭,便是我的資格。既然三司以下官員均由我約束委用,那麼實不堪用的,就地罷免,有甚麼問題?”

 “我不信!”陸安杲絕望地大叫,“這聖旨是你偽造的!我為官十一年,從未見皇爺下過這等偏恩盲信的敕諭!”

 “汙衊我偽造聖旨也就罷了,還敢出犯上之言,你是覺得我沒當場砍了你的腦袋,不得勁是吧?”蘇晏厲聲道,“抗旨不尊,是想見識一下先斬後奏的尚方劍?”

 “——尚方劍!皇上還賜了你尚方劍?”陸安杲打量他周身,眼中浮現驚懼之色。

 蘇晏冷笑:“你真的想看劍?只怕此劍一出鞘,你的人頭就要落地,直同昨夜那七個人犯一般。”

 陸安杲愣住,失魂落魄道:“我不看!我不看……”

 蘇晏對周知府說道:“借貴衙差役一用,押解陸安杲前往京城。”

 周知府黯然點頭,命人進來,當場摘了陸安杲的烏紗與官服。陸安杲被差役半架半拖,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嘴裡仍在喃喃:“尚方劍專戮之權,豈可輕賜倖臣,皇爺糊塗呀……”

 蘇晏心道,你再這麼犟嘴還犯上,到了京城面君,只怕也是一個死字。

 他拿尚方劍嚇唬陸安杲,卻並沒有打算真的下手。陸安杲再怎麼說也是御史,風憲官本就清貴,犯了事也應依律處置。比照後世,這就是一個部門的同事,都是搞紀檢的,他要真親手把人殺了,其他同事怎麼看待他,還要不要在單位混了?

 周之道心緒逐漸平定,長吁一口氣,朝蘇晏拱手:“接下來就有賴蘇御史了。”

 蘇晏也看出這位知府大人用來乾乾活可以,拿主意不行,便直接說道:“先把什伍連坐法廢除了。官府頒佈公告,安撫百姓,號召回歸其田,免除本年賦稅。凡是失田逃亡的流民,許其投官自首,可免於治罪,並量其人丁多寡,給撥草場土地。”

 “那些不肯投官,打家劫舍的賊匪呢?”

 “賊匪還是要抓的,但要綏靖分化,儘量把願意耕作的召回來,變匪為民,就能削弱他們的力量。其實這只是個開始,先表明官府的態度,緊接著我們要解決的,就是民牧的問題。須得廢除了‘戶馬法’,民眾才能真正安心勞作。”

 周之道驚詫:“廢除‘戶馬法’?這如何使得!此法乃太祖皇帝親頒,延用至今百年,從未有廢止之意。”

 蘇晏心道,現在不想法子廢除,難道要任它成為起義動亂的導火索?反正民牧遲早也是要衰敗,忘了再過幾十年,哪個年號時,朝廷不得不大規模變賣種馬,只能向番夷買馬資敵,到那時就真的無力迴天了。

 但這話不能告訴周之道,蘇晏想了想,說:“凡事凡物均有壽數,朝廷政策也一樣,須得與時俱進。民牧百年,已漸耗盡生機,百姓負荷太重。關鍵還是要把官牧搞起來。如果各苑監飼養的戰馬,足夠邊關之用,自然也就不需要民牧了。”

 周之道越聽越覺得頭大如鬥——他也知道沉痾難治,按照蘇晏的想法,必須大刀闊斧地改革整頓,實施起來不知有多難。

 畏難情緒一生,便下意識想推脫,於是說道:“此事我一府主官也做不了主,須得巡撫魏大人點頭。”

 “就是那個上奏摺,要裁撤掉大部分行太僕寺和苑馬寺的,陝西巡撫魏泉魏湯元吧。”蘇晏心裡盤算著,對改革方案慢慢有了構思,“我遲早也是要找那位湯圓大人的,但不是現時。”

 他冷不丁問道:“知府大人可知昨夜法場之事?”

 周知府一怔,點頭:“知道。”

 “今日在街邊吃早餐時,我聽說陸御史下令掛在城外杆子上的人犯頭顱,一夜之間不翼而飛。”

 “八成是被同夥趁夜偷走,以前也出過這種事。陸御史嚴捕峻刑之下,響馬盜最近銷聲匿跡,主力不知藏到哪裡,只一些嘍囉在外活動。”

 “那麼大獄裡那個叫齊猛的賊匪,據說是響馬盜的頭目之一,知府大人準備如何處置?”

 周知府皺眉道:“此人兇猛恣睢,上次打劫某官紳時,因為遭遇激烈反抗,便連他家中女眷僕婢一併殺死。還有之前運往寧夏衛的軍械糧草,也是他率眾劫走,以至耽誤了邊關戰事,按律當斬。”

 蘇晏道:“既然犯了死罪,就在菜市口公審,好讓全城民眾看得清楚,聽個明白。”

 周知府點頭道:“使得。”

 “另外,須得防著同夥來劫獄。加強城門與大牢的安防戒備,增派人手,訓示兵差提高警惕,不得大意。”

 周知府一一應承,見蘇晏調撥有度,是個可靠的,心底石頭落下了大半。

 蘇晏說得口乾舌燥,給自己倒了杯茶,一氣喝完,看著窗外風雲作變的天色,說:“這天太悶熱了,午後怕是會有一場大暴雨。”

 一番唇槍舌戰、遷思迴慮,彷彿透支了他的體力。“知府大人莫要忘了我方才的囑託。”蘇晏懶洋洋朝周之道拱手告辭。

 走出後廳,他對站在門外候的荊紅追說:“阿追,我想回客棧補眠,醒來後要吃羊肉泡饃,還有冰鎮的黃桂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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