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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出京師往西,便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簡稱山西司。大人請看,這裡是大同府,靠近長城……”

 當夜因為錯過宿頭,侍衛們在野地的駐紮點外圍成一圈,各自搭了帳篷,餵馬、歇息。

 篝火旁,高朔坐在大石頭上,手持一張大銘疆域圖,指給蘇晏看。

 作為一個“好讀書,不求甚解”的現代人,蘇晏能把世界地圖五大洲輪廓勾畫得七七八八,卻對銘代各時期疆域和行政區劃一竅不通,甚至不知道當下的一級行政單位不是“省”,而是“司”。

 好在高朔作為錦衣衛密探,對此瞭如指掌,在他詢問前往陝西的路線時,將隨身攜帶的地圖取出,為他詳細講解。

 “大同?可是九邊之一?”蘇晏這個地名挺有印象。大銘為了抵禦韃靼等北夷,沿著長城邊線,設定九個軍事重鎮加強防禦,俗稱“九邊”。不過他只記得遼東、寧夏和大同三個。

 高朔點頭:“對。大同軍鎮下轄八衛、七所、五百八十三堡,就在大同府。”

 蘇晏指著地圖上,大同府旁邊的“代”字,問:“甚麼意思?”

 “這裡曾是代王的藩地。哦,如今改叫豫王了。不過封號雖改,人也置留在京,藩地卻沒有撤,只是換了鎮邊的將領,把原本代王統領的靖北軍也打散了,編入各個衛所。”高朔道。

 蘇晏沉默。梧桐水榭時,豫王含屈飲恨的話語縈繞耳旁——

 “他要我的名字、封號、藩地、軍隊……拿去就拿去吧,我又不是非得和他死爭!”

 雖然想起豫王仍心懷怨怒,但也覺得對方的下場和處境的確有些悲涼。蘇晏慢慢嘆口氣,輕聲說:“應該的。軍權在握的親王,無論放在哪朝哪代,即使再賢明的帝王,也不得不提防他們擁兵自重。哪怕他們沒有反意,也難保手下不生異心,效那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之舉。

 “皇爺眼光長遠,為江山社稷的穩定,提前拔除了這些隱患。”

 ——但也犧牲了豫王的抱負和自由。

 說不清孰對孰錯,只能說,各自立場不同。

 荊紅追對國家政事不感興趣,正用篝火烤一隻抓來的野兔,餘光瞥見蘇晏表情凝鬱,冷不丁打岔:“大人要胡椒麼?”

 蘇晏一怔,轉頭見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響,嗅到空氣中濃郁肉香,心情不由好轉,笑道:“當然要。將胡椒碾碎,與鹽末調成椒鹽使用。”

 “孜然呢?”

 “也要,碾成粉,多撒點。”

 荊紅追將兩大包胡椒與孜然攏在掌心,內力微運,香料便盡數碎作齏粉,外裹的牛皮紙分毫未損,這份精湛武藝與入微的控制力,令蘇晏歎為觀止。

 他期待地又瞧了一眼樹枝上烤成金黃的兔肉,回過頭對高朔說:“過了山西,再往西南方向走,就是陝西了吧?”

 “對。”高朔用手指在地圖的黃河上一劃,“咱們從這裡渡河,進入陝西司。走的路要儘量遠離長城,以防北敵滋擾,差不多半個月,也就到延安府了。”

 蘇晏頷首,注視著地圖上的京城,忍不住問出了深埋心底的疑慮:“高朔,你……”

 他略一遲疑,探身挨近對方,壓低聲量:“你是不是沈僉事授意而來?其他十九名侍衛呢?”

 高朔見一張雪白的面龐驀然靠近,火光中越發顯得眉目深豔,子夜曇花似的清麗奪人,心臟禁不住漏跳半拍,下意識向後避開,失衡滑下石塊。

 還好他反應迅速,手撐地面半輾了身體,當即蹲好,略有些尷尬地道:“石面上苔蘚太滑。”

 荊紅追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說:“大人,烤好了。”

 “先涼會兒。”蘇晏隨口吩咐,又盯著高朔要答案。

 高朔如實說道:“這二十名侍衛的名單是僉事大人擬交的,包括我在內,有七個都是他的人——不敢全用心腹,怕皇爺生疑。那個叫‘褚淵’的頭領,原不在名單裡,是皇爺的御前侍衛。”

 蘇晏覺得有點好笑。沈柒不就是皇帝的耳目與心腹麼,被高朔這麼一說,倒像兩個人暗地裡互相防備得緊,連侍衛人員名單這點小事都要耍心機。

 高朔不敢告訴他,沈僉事入獄之事。

 他接到這差使,出發前夜去詔獄探望過,見僉事大人戴著沉重的手銬腳鐐,一身囚衣,盤腿坐在稻草堆上喝涼水,眼眶喉嚨酸澀難當,直罵獄卒死心眼,做個樣子不會,至少也要把鐐銬卸了。

 沈柒面色倒比他淡定,漠然道:“囚禁半個月而已,比起梳洗之刑,根本微不足道。我這邊無妨,蘇大人那邊,你得替我多看顧著些。”

 高朔點頭。他知道沈僉事與蘇大人之間關係非比尋常,猜測兩人暗生情愫,不止瞞著滿朝上下,更要瞞著皇爺和那兩位天潢貴胄。想到自己潛伏蘇府屋頂時,看見豫王對蘇大人慾行非禮,而太子也屢次三番微服來尋,待他之情誼非比尋常,不由替虎口奪食的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

 “我估摸著,半個月後也該到陝西了,他情況如何,遇到甚麼難處,有恙無恙……要及時報給我。延安、慶陽、鳳翔、西安各府,都有錦衣衛的衛所駐點,你走前帶上北鎮撫司的鈐記,借用他們的鴿子傳信。”

 高朔一一應承,又問:“僉事大人可有甚麼手書或口信,需要屬下轉交?”

 沈柒伸手入懷摸到甚麼,又把手縮回來,握拳擱在膝頭,面無表情道:“沒有。你也不要告訴他,我入獄的事。”

 “蘇大人明早出發,僉事大人卻無法送行,若不告知真相,他嘴裡不說,心中難免怪憾……”

 “他因此遺憾不滿,甚至怪罪我,都比枉自擔心得好。”沈柒閉了眼,轉身面向牆壁,不再說話。

 高朔暗歎口氣,只得按他吩咐的做。

 “反正這二十名侍衛,都是千挑萬選的可信之人,對吧。”蘇晏道。

 高朔說:“我等必誓死保護蘇大人安全。只不過,還請大人聽我一句勸,以後莫再收留身份不明之輩,須知人心叵測。”

 荊紅追在旁邊輕嗤一聲,含著濃濃嘲諷意味。

 高朔轉而鷙視他,眼神頗得幾分沈柒真傳:“說的就是你!要不是蘇大人決意收留,你私攔官駕,早被我們拿下,綁縛京城交給有司。”

 荊紅追除了蘇晏,誰的臉面也不給,此番對著素有舊怨的錦衣衛,彷彿又做回刺客與亡命徒的身份,從一雙寒芒冷電似的眼中,放出殺氣來:“你們二十個聯手,也未必敵得過我一柄快劍,要不要試試?”

 高朔被他激怒,手裡地圖往地面一摔,騰然起身。

 這高朔不愧是沈柒心腹,平時看著和和氣氣,怎麼就是和吳名……荊紅追不對盤,這點簡直和沈柒一模一樣。蘇晏扶額,低喝道:“吵甚麼,都閉嘴罷!”

 高朔撿起地圖,對蘇晏抱拳,愧道:“失禮了,卑職告退。”言罷走到外圍的侍衛圈子裡去。

 荊紅追若無其事地把樹枝上的烤兔子遞給蘇晏,“大人,不燙了,趁熱吃。”

 蘇晏沒接,嘆氣道:“吳……阿追,你對他們客氣點,至少別撕破臉。沒聽高朔說,一多半都是御前侍衛,到處結仇對你不好。”

 荊紅追被他一聲“阿追”,叫得有些耳熱,但只要不被他用“小妾”來打趣,都還受得住,於是僵著一張臉(蘇小北:死人臉!蘇小京:凍梨臉!)道:“屬下知道了,以後再不給大人惹麻煩。”

 蘇晏挑眉看他:“你當我勸你,是為了不連累自己?”

 荊紅追沉聲道:“屬下自知性情乖僻,說話又不中聽,不討人喜歡。”

 蘇晏失笑:“你在介意甚麼,我是第一天認識你?你要是舌頭抹蜜,我才不習慣呢。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你的好,我心裡清楚。”

 荊紅追嘴角緊抿,不說話,用乾淨的手撕下兔腿,放在盤子裡,又一條條撕下腹背上的精肉,整齊地壘成一摞,把盤子遞給蘇晏。

 蘇晏不愛手抓得油膩膩,端著盤子,用筷子夾著吃。見他啃起了沒剩多少肉的兔子骨架,忍不住笑道:“別啃骨頭啦,過來和我一起吃肉。”

 “兔子沒幾兩肉。下次給你抓只麂子。”荊紅追把烤酥的骨頭咬成渣,統統吞了進去,“我從小甚麼都吃,習慣了,大人不必管我。”

 蘇晏知道他窮苦出身,幼年想必受了不少罪,很是心疼:“車上還有乾糧,有燒餅、炒麵、棋子和肉脯,你自去取來煮了吃。”

 “棋子”是一種用麵粉和水做成的行旅乾糧,捏成圍棋子的形狀,既可以煮吃,也可以炒吃。和麵時加入鹽、生薑汁、胡椒,甚或動物油脂、煮肉汁等,便可做成各種口味。

 荊紅追起身去車廂裡翻出一包三鮮味的棋子,和水煮成一鍋麵疙瘩,又扔了些野菜進去,分成兩碗和蘇晏一起吃了。

 蘇晏吃得直打飽嗝,淨完手臉,繞著篝火溜達幾圈,聽著野地蟲鳴唧唧,間或幾聲梟鳥淒厲的夜啼,既犯困,又覺得有點瘮人。

 蘇小北和蘇小京駕車累了一天,之前胡亂吃點乾糧,就在裝行李的第二輛馬車上囫圇睡著。

 蘇晏也打算回車廂裡睡覺,便問荊紅追:“你睡哪兒?”

 “哪兒都能睡。”荊紅追指了指頭頂高高的樹杈,“那兒就挺好,離地面遠,沒有蛇蟲滋擾。”

 蘇晏抬頭看光禿禿的樹杈,心想:貝爺還要砍些樹葉搭安全屋呢,你就這麼直接睡樹杈上,也不怕給蚊子咬死。

 於是說:“你和我一起睡馬車吧。車廂內兩排座凳可以朝壁裡折起來,鋪上席子,睡兩個人不成問題。”

 荊紅追遲疑,拒絕道:“哪有做屬下的,和主上一起睡覺的道理。我不能冒犯大人。”

 蘇晏嘁了一聲,“你又不是沒跟我一屋睡過。我剛把你從河裡撈上來的第二天夜裡,你包成個粽子,我捱了廷杖,兩個難兄難弟湊作對。我還指望和你說話解解悶,可惜你那時是個鋸嘴葫蘆,沒兩天又搬去別屋了——你忘啦?”

 荊紅追不禁想起那夜,披著莎藍色深衣,俯臥在榻上的少年官員。隔著暈黃火光,少年目光流彩,嘴角噙著薄笑,重傷在身,仍一臉安然地對自己說話。

 篝火映照中,他看蘇晏的目光變得格外柔和,沒有再出言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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