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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正在演《牡丹亭》的,是京城一個赫赫有名的崑腔班子,場中男旦唱腔甜脆圓潤,身段嫋娜多姿,活脫脫就是個爛漫懷春的杜麗娘。他以手拈花,媚眼如絲地瞟向涼亭。

 天氣有些炎熱,後園涼亭三面垂著薄如煙霧的湖絲簾子,中央放一張極寬大的羅漢榻。豫王穿了身大襟交領的黑色緞地銀龍暗紋直裰,肋下繫帶半解,未戴冠帽,只以一根獸首銀簪固定髮髻,懶洋洋地斜依在軟枕上聽戲。

 亭中侍女打扇的打扇,捏腿的捏腿,斟酒的傾鶴觴陳釀於琉璃杯,喂冰湃葡萄的仔細剝皮去籽,眾星捧月,將他伺候得好似個修道的散仙。

 這副紈絝做派,若是被言官們看見,八成又要彈劾他驕奢淫逸。

 豫王手持一柄烏木摺扇,隨著絲竹旋律,在腿上輕打節拍,眼簾微闔,目光投注在唱崑腔的男旦腰身,又彷彿穿透了那層怒彩鮮衣,投向一片迷離的虛幻之中。

 男旦唱完一曲皂羅袍,他用摺扇一拍大腿,叫了聲“好”。那男旦便就著閨中少女的姿態,盈盈地給他道了個萬福:“謝王爺稱賞。”

 豫王招招手,示意對方上前,語氣隨意地問:“叫甚麼名字,幾歲了?”

 男旦脆生生答:“小人名喚西燕,今年十七。”

 他的京話中摻了些吳儂軟語的腔調,將“西”說得像“蘇”。豫王眉頭微皺:“你也叫蘇晏?”

 西燕極會察言觀色,聽出了“也”字中的不悅之意,當即解釋:“回王爺,是西方的西,燕子的燕。”

 豫王緩了神色,笑吟吟地招他再近前幾步,坐起身,用扇子挑起他的下頜,端詳被胭脂渲染過的眉梢眼角。

 “眉目倒是像個五六分,氣質卻無半點相類……有意思。”豫王漫不經心地說,“留你在王府幾日,給本王唱唱曲,你可願意?”

 西燕喜上眉梢,忙曲身行禮:“願意!能為王爺唱曲解悶,小人一百個願意。”

 豫王手中的扇子從他的下頜滑向領口,剛要說句甚麼,一個守門的親兵來到亭前,稟道:“王爺,應虛先生來了。”

 “啪”的一聲,豫王將摺扇丟在鋪了玉簟的榻面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撇下西燕,朝園外走去。

 西燕見豫王前一刻尚且言笑晏晏,後一刻卻將他棄如敝履,連多看一眼也無,心底委屈酸澀,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行禮恭送時,忍不住提高了聲量,鶯啼燕嚦似的說道:“王爺慢走。小人日夜焚香以待,敬候王爺召見。”

 豫王步履健闊,不待他說完,早已走得不見人影。

 -

 陳實毓剛進王府前院,便見豫王身著便服親自出迎,口中朗聲道:“毓翁許久不來,今日忽然造訪,真令本王喜出望外。”他拱手笑應:“許久未見,四殿下康健如夕。”

 豫王與他把臂同行,來到園中一棵老松樹下。

 樹下石桌石凳造型古樸,桌上擺著一盤圍棋並兩個棋奩,隔著條潺潺小溪,對面竹林中隱隱傳來古琴鳴音,一派清幽意境。

 兩人對桌而坐,十分熟稔地各自揀了個棋奩,做了個恭請開局的手勢

 豫王將第一顆黑子下在右上角星位,以示尊敬。“毓翁病人眾多,百忙之間來找本王,不會只為下盤棋吧?”他笑問。

 陳實毓在左下角回了一子,手捋長鬚,“老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番找殿下,是想求個大助力。”

 “你我既是忘年交,又何必用到‘求’字。當年若非毓翁妙手回春,本王早被一劍穿心而亡。救命之恩尚無以報答,有何難處,但說無妨,只要本王力所能及,一定鼎力相助。”

 “殿下可知,這世上出了種奇藥,能治一切外瘍內癰,藥效如神,簡直可說是生死肉骨,名為‘青黴素’……”陳實毓不疾不徐地將沈柒死裡還生之事一一道來。

 豫王聽他說到蘇晏的名字,怔住,問:“毓翁說的,是哪個蘇清河?”

 “‘御門擊鼓雪師冤,懲惡除奸十二陳’的蘇清河,天底下還有第二人麼?”陳實毓感慨道,“只是老朽萬萬沒想到,蘇大人年紀輕輕,不僅儒學有成、德才兼備,還是一位製藥大師。此藥若能量產,是普濟蒼生的大善,卻受困於條件不足,難以實現。不知四殿下能否與蘇大人聯手,主持青黴素研製之事?”

 豫王沉吟道:“既是毓翁開口,無論要錢要人,本王絕不推辭。但按照清河的說法,要建立起整個研製體系,首先得辦格物學堂,廣招天下人才。僅此一項,便非單純的財力人力能夠解決。且叢集辦學,便有結黨之嫌,民間鴻儒辦個書院,倒也說得過去,若是本王出面,必有朝臣參我收買人心,意圖不軌,皇帝怕也不會同意。”

 “殿下何不奏請聖上,陳述利害,再由聖上下旨,將此事交於殿下操辦?”陳實毓建議。

 豫王沉默了。

 陳實毓見他面色沉凝,微嘆:“老朽知道殿下的心結所在。殿下寧可擔負一個嬉靡好色的罵名,自縱自汙,也不願讓皇帝知道,你手中長戟未折,胸中熱血猶存,還有一顆想要北射天狼的雄心!”

 豫王指間黑子碎裂,簌簌地落成了齏粉,灑在棋盤上,被一陣松風拂去。

 他緊盯著面前棋盤,黑白交戰,殺氣縱橫,耳畔依稀響起金戈鐵馬踏破冰河的聲音。

 “十年了。”他夢囈般說道,“整整十年,我被困在這繁華京師,有如金籠中的雀鳥,滿目琳琅,振翅難飛。”

 “四殿下啊……”陳實毓長嘆。

 “人人都說,皇兄待我格外親厚,遠勝其他親王郡王。如何不是呢?他用皇恩浩蕩、手足情深織了張網,畫了個牢,將我圈養其中,一舉一動都置於眼底。從此以後,天下再無鎮邊錫土的代王,有的,只是荒唐浪蕩的豫王。”

 “‘豫’者,快樂安逸。難道皇兄不知,快樂安逸於我而言,是銷磨心志的毒藥麼?”豫王露出了幾乎是慘笑的神情,“他知道!這藥便是他親手炮製……他才是真正的製藥大師!”

 陳實毓緩緩道:“老朽虛度七十餘年,方才明白一個道理——人生起起落落,不到下一刻來臨,便不知下一刻究竟將會面對甚麼樣的境地。只有未雨綢繆,常備不懈,才能從容應對人生下一刻的起伏、轉折與翻覆。殿下如此灰心喪氣,簡直不像是老朽認識的那位靖北軍戰神了。”

 “所謂戰神,造之於時勢,也必然消之於時勢。早已消失十年的前塵往事,毓翁又何必再提!”

 “殿下能忘記自己的戰績功勳,忘記沙場殺敵時的血脈沸騰,難道也能忘記那一個個馬革裹屍、捐軀疆場的袍澤兄弟?倘若當年有青黴素這等靈藥,或許威將軍就不會死於腿上一槍造成的金瘍,平將軍也不會死於用汙物浸泡過的箭矢。那些因為刀劍劃破了個口子就瘍發而亡的將士們,有了青黴素,就能極大提高生還機率,而我方戰力與邊塞局勢也將因此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再退一步說,縱然殿下如今不能再領兵征戰,邊陲硝煙中,我大銘兒郎依然飽受傷病折磨,他們的性命,難道就比不上靖北軍戰士的性命?縱然殿下自認為忠心見疑、信約被負,這個國家,就不再是你立誓要守護的社稷了嗎?”

 陳實毓起身。風將這位曾任過軍醫的老大夫的長鬚吹得如同一叢飛蓬,他雖老彌堅的聲音,也隨著這陣勁風傳到豫王耳邊:“此心不改,此志不奪,遇風為虎,乘雲化龍——大丈夫當如是!”

 豫王望著他崛然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靜。

 -

 奉安侯府。

 衛浚摟著新寵的一房小妾,調笑著進了臥房。

 馮去惡的倒臺似乎並未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他依然還是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

 他的侄女衛貴妃剛為子嗣單薄的皇帝添了一位皇子。太后因為外甥女爭氣的肚子而心花怒放,前兩日還與他這個親家兄弟商量,要親自向皇帝開口討個封賞,讓衛貴妃再晉一晉位分。

 再往上晉位,可就是皇貴妃了——或者直接立為繼後,也並非不可能啊!

 他與太后雖有姻親,但太后畢竟不姓衛。只有讓衛貴妃成為名正言順的一國之母,誕下的皇子成為未來天子,到那時,他們衛家才真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權勢地位無可動搖。

 與之相比,區區馮去惡算甚麼,一條不幸咬錯了人、被人反手宰掉的惡狗而已。竟然栽在一個初入官場的毛頭小子手上,真是陰溝裡翻船!衛浚輕鄙地想,錦衣衛畢竟只是皇帝家僕,就和宦官一樣,並沒有真正的根基,生死盡在皇帝一念之間。

 死了個馮去惡,他還可以再找陳去惡、褚去惡,借這些刀,除去阻礙衛氏振興的所有障礙。

 衛浚得意洋洋地將侍妾推上了床,掛帳中很快傳出男女行事時的淫聲。

 床板嘎吱嘎吱響個不停,人若躺在床底,就會聽得格外明顯。

 譬如此刻的吳名。

 他像只潛伏狩獵的冷血動物,藏身床底,一張床板之上的活春宮於他而言,比鞋底的灰塵更微不足道。女子嬌媚入骨的呻吟,甚至不能使他的眼睫多眨一下。

 為了殺人,他可以幾個時辰紋絲不動,等待精妙至極的時機到來,瞬間出手,一擊斃命。

 床上的酣戰到了頂峰頹然滑落,他知道時機已至,細長的無名劍驟然發難,洞穿床板,刺入獵物的身體。

 劍鋒入肉的手感告訴他——這一劍,得手了!

 他在女子驚恐萬狀的叫喊中翻出床底,一劍砍下仇敵的頭顱,提著髮髻掠出窗戶,縱身躍上屋脊,趁夜色的掩映疾馳而去。

 直到他離開侯府大院的高牆,身後才傳來衛兵們的喧譁和震天的鳴鑼示警聲。

 吳名一鼓作氣地狂奔到外城東北角延福寺的後山上,在一座新建沒多久的墳塋前停下腳步,將頭顱擺放在供祭品的石臺上。

 他將滴血長劍插在土中,朝墳塋磕了三個響頭,噙著淚的眼眶一片赤紅,肩膀禁不住地顫抖,咬牙道:“姐姐,我替你報仇了!你看,這是老狗賊的頭顱……我知道你不想看,這腌臢東西活著死了都噁心,但我要讓他用鮮血性命向你謝罪,然後拿這頭顱去喂野狗。”

 吳名拎起頭顱,在石臺上噋噋噋地狠磕三下,把頭顱下巴都磕爛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顎骨和牙齒。

 他長出一口濁氣,抓起頭顱,在看清下顎兩排臼齒的同時,驀然怔住。他用力扒開頭顱殘缺的嘴,檢視上顎兩排臼齒,發現與下顎一樣,磨損得頗為厲害,只有正常牙齒一半的高度,面上發黑,坑坑窪窪。

 這不是精米精面養出來的牙齒。只有長期吃糠咽菜,或者吃連騾馬都不願吃的、摻雜著砂礫的豆餅,才能把牙齒磨損成這樣。

 ……這也不是奉安侯的頭顱!

 必是衛浚精心準備的替身,不僅容貌酷似,連舉止、步態、聲調都經過調教,甚至不惜玷汙幾個小妾給自己戴綠帽,也要讓人信以為真。

 百密一疏,致使他再次功虧一簣!吳名恨怒交加,將頭顱狠狠擲向漆黑的密林。

 奉安侯府內,衛浚看著床上血泊間的無頭屍體,手腳冰冷,又驚心又後怕。

 ——幸虧他幾個月前在太后宮中遇到一位法號繼爻的高僧,在對方的指點下,開始蓄養替身。今日又接到對方示警,說以秘術占卜,得知他近日將有血光之災,於是心生防備,自身藏進密室,讓替身在府內自由活動。若非如此,今夜身首分離、命喪黃泉的人就是他!

 衛浚幾乎可以肯定,今夜前來行刺的殺手,就是兩個多月前將他刺傷的那個黑衣蒙面人,錦衣衛滿城搜捕,竟然沒能抓住,又讓這條漏網之魚鑽回來興風作浪。

 馮去惡這廢物東西,趕緊早死早了!還有這個陰魂不散的刺客,他一定要親手逮住,十大酷刑輪番上陣,叫這廝生不如死!

 衛浚鐵青著臉,怒喝:“本侯養的狪犬呢?全給我放出來!一路嗅著血跡找,務必找出行刺者,將他碎屍萬段!”

 浩浩蕩蕩一隊人馬,有侯府守衛,也有五城兵馬司的精兵,擐甲執銳,跟隨十幾條氣勢洶洶的狪犬,嗅著血跡出了內城門,奔向外城東北角。

 狪犬在延福寺後山的一處墳塋前盤桓狂吠,血跡也在這裡終止,卻不見刺客蹤影,兵丁將整座小山搜遍,連根刺客毛都不曾尋得,倒是在林中找到了替身頭顱,被野獸啃個稀爛。

 衛浚氣得七竅冒煙,大叫:“拿著頭顱來祭拜,裡面必是刺客親朋。把這新墳掘了,骨骸拖出來鞭屍,以洩我心頭之恨!”

 兵丁正要動手挖墳,卻見墳丘後面開了個洞,墓碑也不見了。挖開一看,裡面果然空空如也,棺材裡毫無屍體痕跡,底板上只殘留一個圓圓的壇印子。

 “那刺客料到有追兵,搶先一步開棺取走了骨灰罈和墓碑。侯爺,接下來該怎麼辦?”兵馬司指揮問。

 衛浚咆哮:“怎麼辦?抓人啊!你們五城兵馬司是幹甚麼吃的?關閉內外城門,全城戒嚴搜捕,耙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本侯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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