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章 第五十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原來陳實毓給沈千戶治傷時,見患者傷口發炎化膿,高熱不退,湯藥與針石均無濟於事,心中便下了十死無生的診斷,不忍心說出口,只道盡力而為。

 卻不料一夜之間,患者退去高熱,體溫穩定,神智也恢復清醒。而今不過兩三日,傷口膿水消失,炎症收斂,傷勢好轉的速度實屬平生罕見。

 陳實毓精研外科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奇蹟,便向沈府下人打聽,說是被千戶的好友蘇晏蘇大人,以一種名為“青黴素”的奇藥所救。他一生別無他求,唯奉杏林之道以濟蒼生,聽聞如此神藥,簡直百爪撓心,忍不住每日來沈府門口徘徊,終於給他見到了正主。

 他向蘇晏懇求,借藥方一閱,邊說邊慚愧自責――明明知道借閱人家的秘方是不情之請,卻又忍不住想知道神藥的秘密,可以研製出來造福蒼生。

 蘇晏聽了,亦心生慚愧。

 他也知道,傷口感染對古人而言有多致命,有時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就硬生生奪去一條人命。如果能把青黴素提前幾百年帶到這個時代,說“造福蒼生”半點都不為過。

 這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是醫學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於公於私都不可能壟斷在他的手上。

 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如今還不能把提煉方法公之於眾。

 一來,土法提煉青黴素雜質多、成功率低,對環境消毒的要求十分苛刻,就算按照他的方法一步步去做,最後也未必能救人性命。沈柒能得救,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僥倖。

 二來,其他人未必有他幸運,能獲得足夠分量的高產菌株。想要量產青黴素,首先得建立相對成熟的菌種培育實驗室,這個需要其他科學技術的支援,也並非個人之力可以完成。

 想當年,戰爭時期,留學官員從國外引進3株青黴菌種進行培育,千辛萬苦才生產出第一批5萬單位瓶的盤尼西林,每一滴都珍逾黃金。

 眼下這個時代,即便傾盡全國之力,也不一定能實現工業量產。

 這種情況下,把配方輕易交出,才是對人命的不負責任。

 蘇晏盡力將自己的心意和想法,以一種古代人能接受的說辭傳達給了陳實毓。

 老人聽了很是失望與沮喪,但仍真心誠意地感謝蘇大人,願意同他解釋這麼多。

 他本做好了冒犯朝廷命官,被呵斥驅逐,甚至捉拿下獄的心理準備,不想蘇大人如此平易近人,說話推心置腹,令他十分感動,也因此意識到,蘇大人所言並非託辭,而是這種藥製作起來的確有極大的困難。

 最後,陳實毓一揖到底,說:“但願有一日,蘇大人能將此藥量產,普濟天下。”

 蘇晏何嘗不希望這一日到來,拱手回道:“本官必以蒼生為念,竭盡全力。”

 他登車離開,陳實毓望著遠去的馬車,喟嘆:“身懷治世神方,卻囿於世俗之限,無法示人難道真應了那一句,天機不可洩露?”

 身旁藥童懵懂問:“莫非這藥來自天庭,他洩露了會遭天譴不成?”

 陳實毓遺憾地搖搖頭,到底心裡還放不下,於是說道:“童兒,再陪為師走一遭吧。”

 “師父又要去哪兒?”

 “尋一位貴人。若他願鼎力相助,或許蘇大人所說的,須在全國甄選‘格物’人才、投入大量財力物力的‘菌種培育’與‘提取技術’,或許還有實現的希望。”

 -

 蘇晏趕到大理寺,日已近午。

 昨日安排下去的官吏們並沒有偷懶,已經在文房內各據一案,腳邊擺著開封后的大木箱,認真比對分工內的證據和資料,將嫌疑人員的資訊與所涉事件的重點抄錄在案。

 他巡視一圈,分別提點幾句,倒也沒了甚麼正經事,就等著五七日之後出階段性成果。

 梳理詔獄案件卷宗,至少要十日。最後請沈柒幫忙核對、實地調查問訊、敲定最終名單、撰寫詳細報告,還得再七八日。如此算來,至少得近一個月時間才能把這差事辦完。

 雖然比預計要慢一些,但也有個好處――這樣全面的、系統的排查,已經不僅僅是抓“馮黨”這麼簡單了,否則他只需下令對馮去惡及其心腹嚴刑拷問,一樣能弄到名單。

 這其實是對整個錦衣衛中高層官員的一次大清洗,洗掉那些素有惡行、作威作福的渣滓,留下相對忠義正直、為國為民辦實事的種子。再將這些種子撒播到合適的位置,撐起一個新的體系框架,最後從底層選拔人才,甄補填充。讓錦衣衛這朵大銘朝血腥黑暗的奇葩重新煥發生機,成為天子手中的治國利器,而非只會黨同伐異的毒刃。

 這才是蘇晏想要借清洗“馮黨”,達到的目的。

 蘇晏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理清思路,剛喝完一杯六安瓜片,便見幾名大理寺寺丞與寺正,一路吹捧陪笑,簇擁著個穿蟒袍的宦官進來。

 “喲,蘇大人,喝茶呢?不必起身,坐坐,來給咱家也斟一杯。”

 藍喜揀了蘇晏手邊的太師椅坐下,又吩咐其餘人:“咱家與蘇大人聊公事,你們就不必作陪了。”

 大廳裡清了場,蘇晏邊給藍喜斟茶,邊說:“世叔執掌司禮監,日理萬機,宮裡大小事一時都離不得世叔,何必出宮奔波勞碌,親臨大理寺。需要詢問辦案進度,或者調閱甚麼資料,命人吩咐一聲,小侄送去便是了。”

 藍喜啜著茶,心情似乎不錯,“咱家畢竟領了一份監理的差事,也不能作壁上觀呀。這不,擔心你這案子辦得辛苦,來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蘇晏也不客氣推謝,只當他真是自己的一個族叔,笑道:“目前尚且順手。倘若日後需要世叔出面協調,小侄自會厚顏來求。”

 藍喜看他舉止瀟灑,言語討喜,越發看得順眼,心裡還真有幾分當是自家子侄了,又想起此行的目的,說道:“世叔要和你敘敘家常,這大廳人來人往不方便,走,找個靜室說話。”

 蘇晏有些意外,轉念一想,這架勢應該是有私密事要交代,或者對他又有甚麼重要提點,便欣然起身,將藍喜迎進一間靜室。

 兩人面對面坐下,新沏了一壺武夷大紅袍,藍喜嗅著茶香,感慨:“還是咱家鄉的茶親人啊!要不是宮中俗務纏身,我都想告老還鄉,只往林間泉下逍遙度日了。”

 蘇晏才不相信這位大太監願意放下權柄回家養老,當即笑道:“世叔說笑了,人生四旬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再說,皇爺也離不開您哪。”

 藍喜兜來繞去,見他終於提到皇帝,方才說:“皇爺離不開咱家,正是因為我能猜中他的所思所欲,可不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揣摩聖意’四個字麼。”說著眉間愁色泛起。

 蘇晏問:“世叔遇到了甚麼疑難之事?”

 藍喜道:“倒不是我,而是皇爺心裡有事。這心事難紓,久而久之,龍體不安,於國於民也大為不利呀!”

 “皇爺有心事?是因為黃河發水災、山西山東與河南馬賊為患,還是北邊韃子開春之後又來劫掠?”蘇晏數來數去,覺得這應該是景隆帝最為頭疼的三件大事。

 藍喜連連搖頭,“這些國家大事,自然有文武大臣們為皇爺分憂,可皇爺眼下的心事,唯有賢侄你,能為君分憂。”

 蘇晏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乎不明其意。

 藍喜笑眯眯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從殿試那日至今,你事事順遂,步步青雲,哪怕災禍臨頭,也能及時得以消弭,是承了誰的恩典,你心裡沒有數麼?”

 蘇晏答:“小侄知道,皇恩浩蕩,為人臣子當盡忠職守,粉身碎骨以報天恩。”

 藍喜有些無奈,心想如此聰明伶俐的一個孩子,這點上怎麼就不開竅呢。

 他恨鐵不成鋼道:“做甚麼粉身碎骨!是要你去清剿馬賊,還是要你去和韃靼打仗?你還不明白麼,皇爺看上你了,這可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呀。”

 蘇晏又眨了一下眼睛,終於琢磨出了潛規則的味道,幾乎大驚失色:“看、看看上!他看上我甚麼,能說會道又勤勞能幹是不是?勞煩世叔轉告皇爺,就說我感激皇爺賞識,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藍喜有些氣惱,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前額:“揣著明白裝甚麼糊塗!這種事還要咱家明說嗎?皇爺儀表非凡,英明寬厚,對待近侍之人定然溫存體貼,哪一點不合你的意?再不行,你就當找了個全天底下最尊貴的契兄,又有甚麼不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說……”蘇晏受驚過度,有些語無倫次,“在我印象中,他不該是這種人啊!”

 “大膽!皇爺是甚麼人?真龍天子!他是甚麼樣,不是甚麼樣,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如何由得你來評點!這話要是傳出去,你蘇清河還要不要腦袋了?”

 被藍喜這麼厲聲一嚇唬,蘇晏反而冷靜下來,心想:景隆帝是史書蓋章的明君,斷不會對臣子生出甚麼荒唐念頭,他又不是豫王!再說,依自己對皇帝的瞭解,也沒發現他有龍陽之好呀,那衛貴妃不是剛給他生了個兒子?肯定是藍喜這個沒眼力見的死太監上趕著溜鬚拍馬,會錯意了!

 這麼一想,他心神略定,舉袖印了印額際冷汗,頗為硬氣地回答:“世叔,這‘揣摩聖意’,揣摩對了尚且要藏竹於心,想法子辦得不動聲色;可萬一揣摩錯了,只怕引火燒身,反而令上位者心中生忌。

 “小侄覺得,此事未必如世叔所言,想必是個誤會。皇爺與小侄若能君臣得宜,於私於公,於你於我都是件好事,世叔又何必徒惹事端,效那‘雞肋’之舉?”

 藍喜能掌理司禮監,自然也是在宮中的內侍學堂裡讀過書的,知道“雞肋”的典故,楊修若不恃才放曠,妄自揣度曹操的心意,並大肆宣揚,以自顯其能,也不至於被忍無可忍的曹操問斬。

 他被蘇晏一番連敲帶勸的“忠言”,堵得無話可說,心底惡氣叢生,既惱怒對方不知好歹,又記恨對方言語不恭,反正再怎麼也不是他的錯。

 蘇晏暗想:自古以來,太監往往因為身體殘缺導致心理變態,多數氣量狹小,行事偏執。我今天若不當面駁他,只敷衍了事,難保他哪天又來拉皮條,甚至直接把我往龍床上綁。還是得徹底攤開說清楚。作為一名直男,護菊是大事,寧死不攪基,就算因此得罪權閹,也顧不得了。

 於是嘆口氣,懇切地說道:“世叔!不是小侄不識抬舉,而是這種事實在難以接受,於皇爺聖名有汙,於我則是五雷轟頂,於世叔你,又有甚麼好處?我是萬死不會以色侍人的,不如就當今天這些話從未說過,讓它隨風而逝吧!”

 藍喜畢竟在宮中浸淫多年,一時情緒外洩也很快收斂,縱然心底不快,面上還能帶出幾分虛假笑意:“咱家也只是隨口一提,免得你哪天得罪了皇爺,還不知因何見罪。既然你全然無意,甚至抗拒萬分,咱家還能強迫不成?總之一句話,福兮禍兮,好自為之。”

 他一甩拂塵的麈尾,手揣袖子走了。

 便宜叔侄的促膝之談不歡而散,蘇晏也很無奈:難怪歷朝歷代的文官們都把宦官恨得要死,做事不要臉皮、沒有底線,為了伺候好皇帝甚麼招數都能使出來。也難怪歷朝歷代的皇帝都離不開宦官,你想要個一,他們能給你整出十,想方設法地投你所好,摘星獻月地討你歡心,多麼知情識趣。

 如今他只希望,藍喜是真會錯了意,自作主張來拉這個皮條,否則……讓他下次還怎麼面對皇帝啊?

 憶及之前,自己為達目的,兩次扒著皇帝大腿嚶嚶哭的一幕,蘇晏用手掌蓋住臉,終於後(良)知(心)後(發)覺(現)地感到了羞恥。

 他想起來了,皇帝摸過他的臉,揉過他的後腦勺,還捏過他的耳垂――就在那兩次!

 如果這是某種只可意會的暗示和訊號……

 蘇晏猛地打了個哆嗦:媽呀我要死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