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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是夜,景隆帝為了遷就不宜移動的衛貴妃,駐蹕東苑最西的龍德殿,太子居於西路寧福宮御林軍與錦衣衛將這半個園林圍成了個嚴嚴實實的鐵桶。

 中路重華殿作為親王暫住之處,守衛也極森嚴。

 東路的洪慶殿和南路的崇質殿就調不出那麼多人手宿衛了,也只和尋常官邸差不多。

 崇質殿又叫小南院,曾經軟禁過前代一個倒黴催的皇帝。這皇帝倒黴到甚麼地步呢,北狩時被韃靼抓去,狠狠糟踐了一年,想要用他換重金與疆土。結果朝臣們一合計,不划算,還不如另立新君,便把他弟弟推上了皇位。韃靼一看,人質沒用了,又想一招,放他回來當攪屎棍。新君騎虎難下,只好將哥哥尊為太上皇,軟禁在這冷宮似的小南院。

 院深牆高,寒鎖重重。本來過氣皇帝打算在悽風苦雨中了此殘生,結果峰迴路轉,八年後新君病重,擁護他的老臣們翻牆而入,又命士兵扛著巨木撞門,將他從小南院裡劫出來,復辟登基。

 枯木逢春的皇帝嘆道能出來真是天意啊,把小南院圍牆拆去一段,還下令從此不得修復。於是這個與皇城南牆相連的豁口就一直留到了今日。

 奉安侯嘴上推說不敢住帝王故居,其實心裡嫌晦氣,便獨自霸佔了洪慶殿,將其餘人等都趕去小南院。

 如此一來,六位有頭有臉的官員,加上侍從小廝,還要再加個奉命來湊熱鬧的蘇晏,在崇質殿裡難免住得侷促。

 莫說保證不了獨灶,晚膳得一起吃食堂大鍋飯,連沐浴用的熱水都得排隊燒,一個個輪流洗。

 用晚膳時,今科狀元崔錦屏端著飯碗,往蘇晏身邊一坐,感慨:“我原以為,金榜題名就能青雲直上,沒料整日埋首筆墨不說,如今還要遭這等無妄之災。”

 蘇晏嚥下嘴裡的溜肉段,不以為然:“這叫甚麼災。你看這有葷有素有湯,還有熱水大床房,就差手機和WIFI了,小弟已經很知足。”

 崔錦屏沒聽懂手雞是甚麼雞,歪法又是何種法,猜測是閩中土話,就跟滿口“餓餓”的蓮洲先生差不多,便不糾結這個,接著道:“清河兄日裡受了大冤屈,眼下還能這般淡定自若,寵辱不驚,實教愚兄佩服。只是不知,陛下為何要命你也留下來?莫非對你的清白還有所懷疑?”

 蘇晏瞟了他一眼,又飛快掃視大堂,看清有兩個熟面孔——同科探花雲洗、詹事府少詹事劉偉儀。

 還有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賈公濟。蘇晏在御書房侍駕時,見識過這位賈御史罵人的功力,那叫一個唇刀舌劍也殺人,彈劾東宮藏穢有失國體的奏摺便是他帶頭上的。

 另外兩個面生的,沒穿官服,蘇晏叫不出名字,但看出他們彼此相熟,湊做一處說話,嘰嘰咕咕發牢騷。

 劉偉儀與賈公濟應是有舊隙,品秩又相當,是勢均力敵的正四品,便互相不給檯面下,你一言我一語地打嘴仗。

 只雲洗一人,獨自坐在角落,身姿峭拔,像株凌寒獨自開的白梅。蘇晏朝他笑,他也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面色清冷,如覆雪之湖。

 崔錦屏見狀,對蘇晏低聲道:“探花郎清高得很,誰也看不上,這下肯點一點頭,還算是給你面子了。我碰過一鼻子灰,不想再去搭理他。”

 蘇晏道:“天性各異,冷麵人未必不善心,屏山兄就擔待點吧。”

 崔錦屏有點不高興:“咱倆甚麼交情,你與他一句話沒說過,竟然偏袒著他。”

 蘇晏笑著安撫他:“是我錯了,我該偏袒著你,說他是個沒人情味兒的大冰塊。”

 崔錦屏這才轉怒為喜。

 那壁廂,賈御史罵著罵著,矛頭逐漸轉到太子身上,說詹事府專司訓導太子,卻形同虛設,而你劉偉儀身為侍講學士,平日裡輔助太子學業,不盡其職,將太子教成了個厭學頑童,缺乏儲君該有的德行。

 蘇晏擱下碗筷,走到與賈公濟面前,笑吟吟道:“兩位大人消消火。外面可都是錦衣衛,被人聽見你們妄議儲君,密報往陛下案頭一遞,誰也討不了好。”

 劉偉儀如今看蘇晏有點發憷。

 全因貢試那日,他聽從成勝公公的暗示,以為太子惡了蘇晏,便徇私枉法,想將蘇晏的名字直接從錄取名冊中劃掉,若不是聖上忽然駕臨,這事兒就成了。

 誰料太子的心思是六月天娃娃臉,說變就變,如今把個蘇晏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劉偉儀無所適從,只能感嘆天威難測,巴望著這事別給抖落出去,否則蘇晏要借太子的手治他,只怕到時候成勝還要反咬一口。

 他心虛且忐忑,被蘇晏這麼一說,當即拍馬屁道:“還是蘇侍讀深謀遠慮,多謝提點。”

 賈御史身為言官,是嘴炮中的戰鬥機,對他這慫樣十分看不起,嘲諷道:“一個狐假虎威,一個色厲內荏,倒是登對得很,可以搭臺唱一出新《殺狗記》了。”

 劉偉儀自知罵他不過,靈光一閃,另闢蹊徑:“少耍嘴皮子!我看你這是對蘇侍讀心懷怨恨啊。當初他挨的五十廷杖全是拜你所賜,莫非輔樓上那案子也是你做的,好拿來嫁禍他?”

 賈公濟怒道:“你竟拿人命案子誣陷我?我還道是你做的呢!葉東樓頂了戶部郎中的肥缺,把你的親兒子給擠出去了,難道不是你心懷怨恨,下毒手又嫁禍他人?”

 兩人互相指斥對方是兇手,吵到氣急敗壞,袖子一擼動了手。劉偉儀打不過,被賈公濟摁在地上摩擦。

 幾名錦衣衛聞聲而來,衝上前將兩人分開,好說歹說地各自勸回房。

 蘇晏不認識的那兩個官員見勢不妙,也相攜走了。

 崔錦屏搖頭:“惹誰也別惹御史。難道不知先帝有句金口玉言麼?”

 “是甚麼?”蘇晏好奇問。

 “先帝偶爾在宮中唱戲,突聞巡城御史的呵呼聲,問誰在此大肆喧譁?先帝趕忙停下,說‘我畏御史’!”

 蘇晏想笑不敢笑,憋得難受,胡亂擺了擺手道:“小弟先走一步,告辭。”

 “等等,愚兄在後廚尋了壺酒,還想再與你對飲,一醉方休呢。”崔錦屏見他走得急,伸手想挽留,不料只捉住了衣袖,拉得蘇晏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從旁路過的雲洗身上。

 蘇晏“啊”了一聲,只覺腰身被隻手掌托住,方才站穩。

 那隻手迅速撤回,像被蜂蟄似的。

 竟是一臉冰雪涼意的雲洗。

 “抱歉抱歉,是我太過魯莽。”崔錦屏連忙致歉。

 “無妨。”

 蘇晏朝雲洗拱手:“多謝雲大人施以援手。”

 雲洗又微微點頭,語聲清冽地說了句“小心點”,徑自走了。

 崔錦屏吃驚道:“他居然會和生人說話!清河兄,你可真是八面見光啊。”

 蘇晏失笑:“哪裡的話,我也意想不到。酒改日再喝,先回房沐浴,今日過得可真是跌宕起伏,累出我一身汗。”

 -

 吳名在奉安侯衛浚回府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整整一天。

 期間無論烈日暴曬,還是蚊蟲叮咬,都未挪動過分毫,哪怕侯府家丁從路上來回走過好幾趟,也不曾發現,咫尺之外竟藏著個蓄勢待發的刺客。

 準備殺人的時候,他比沙漠上的駱駝更堅韌忍耐,比捕獵中的胡狼更狡猾謹慎,如蠍鉤蛇牙,蘊著仇恨的劇毒,只待致命一擊。

 然而目標遲遲未出現。

 衛浚被禁足兩個月,唯恐又遭遇刺殺,只差沒把自家府邸修成個兵營,輕易接近不得。吳名自從離開蘇晏家,就開始尋找下手的機會,直至今日端午,方才等到他離府前往東苑。

 吳名打聽過了,東苑射柳是年年的慣例,侍駕官員們卯時出發,大約申時回來,可眼下已至戌時,卻仍不見官轎和儀仗。

 他潛入衛府,聽見隨從向管事稟道:“侯爺被聖上留宿東苑了,差小的回來報個平安。”

 跟到一處偏僻角落,吳名拿捏住那個隨從,逼問出衛浚住在洪慶殿,便打算趁夜潛入東苑,血刃仇讎。

 皇城高牆擋不住他的飛爪百練索,更何況東苑南牆還豁了個口子。

 亥時,吳名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潛入東苑,沒有驚動一個侍衛。

 他搜遍洪慶殿,尋找衛浚的寢室,在一扇亮著燭火的槅扇窗外,聽見屋內熟悉的聲音。

 是衛浚老賊!吳名小心地戳破窗紙,向內窺探。

 只見衛浚正與一名膚色微黧、面目陰沉的中年男子據桌密談。

 那名男子身穿飛魚服,腰配繡春刀,應是錦衣衛首領。

 不知狗賊又與朝廷鷹爪策劃甚麼陰謀詭計,吳名凝神細聽。

 衛浚皺眉責道:“馮大人行事也未免太過輕率。殺人嫁禍本是一招妙棋,卻為何連累到娘娘,險些害了龍胎!還好衛家列祖列宗保佑,才順利產下皇子,否則馮大人你百死難贖!”

 馮去惡冷笑:“這可真是巧了。下官正想對侯爺說一聲‘佩服’,所謂非常人行非常事,為了殺一個區區太子侍讀,連衛貴妃和龍嗣的安危都能置之度外。”

 “你說甚麼?!這事不是你做的?”

 “如此看來,也不是侯爺所為。那真是奇了怪了。”

 衛浚急道:“當然不是本侯!婦人生子,本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若是早產難產,危險更大。府中家眷整日燒香拜佛,只求我侄女能順利生產,怎麼可能弄具屍體去驚嚇她!”

 馮去惡不緊不慢道:“貴妃娘娘與我有恩,下官自然也不會做這種事。”

 “那又會是誰?目的何在?”

 “既然貴妃已平安產子,無論這個案子背後的兇手是誰,出於何種目的,於我們都有益無害。甚至,我們還可以借一借他的東風。”

 “你是說……”

 馮去惡笑容陰冷,“下官以為,兇手夜裡還會再次出手,將太子侍讀蘇晏蘇清河刺殺於寢室之中,侯爺覺得呢?”

 衛浚大喜:“對!對!看今後誰還敢羞辱本侯!聽說東宮偏愛他,我原本還不信,今日看太子那副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模樣,嘖嘖,若他死於非命,還不知太子會如何痛徹心扉!哈哈哈哈……”

 馮去惡道:“小南院那邊,下官早已安排妥當。”

 吳名聽得心底一驚。

 這兩人要殺蘇晏,恐怕那位少年官員正危在旦夕!

 他本想等到錦衣衛首領離去,再突入行刺衛浚,十拿九穩。

 可如此一來,便趕不及去救蘇大人。

 一面是成功在望的復仇,一面是刻不容緩的報恩,選擇哪個?

 吳名猶豫了短短一息,便下決斷,先救蘇晏。

 畢竟人死不能復生,而報仇雪恨的機會還有,左不過再多等些時日,再多費些功夫。

 他當即起身而退,藉著黑夜的掩護,疾掠過層層屋脊,像一隻靈巧的蝙蝠,飛進小南院高聳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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