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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太子雖說是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但蘇晏對他的性子摸得有七八分透,每次都能成功滅火,故而也不嫌伺候著麻煩了,反倒看他這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跟狗子炸毛似的,覺得很有幾分可愛。

 朱賀霖幾乎是奔到蘇晏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狠狠喘幾口氣,鐵青的面色緩和了不少。他問:“父皇沒為難你吧?”

 蘇晏沒想到他第一關心的問題不是新皇子,有點意外也有點感動,嘴裡答:“皇上寬容仁慈,殿下慎言。”

 朱賀霖左右看看,拉著他往僻靜處的偏殿裡帶,跟隨他的內官和幾名侍衛立刻把住了殿門。

 “衛氏生了個兒子,這事兒你知道了吧?”太子悶聲悶氣道。

 蘇晏在他面前心情放鬆,套話也不說了,直入正題:“知道。殿下可是心裡不舒服?”

 朱賀霖違心搖頭,嘁了一聲,又大大方方點頭:“在你面前,我就不裝了,的確,我心裡不舒服得很。”

 蘇晏知道,獨生子當久了,對父母的第二胎必然心懷牴觸,年齡差距越大,牴觸心就越強。現代尚且有逼媽打胎,不打跳樓的,更何況朱賀霖身份非凡,牽扯到的局勢與利害關係更加複雜。

 這其中最兇詭,也最要命的,就是儲君之爭。

 可惜蘇晏對銘史沒有深入研究,只記得朱賀霖最終當了皇帝,至於是怎麼在繼承權爭奪戰中獲勝的,具體內情他並不清楚,似乎牽扯到甚麼爭國本,又似乎被流放過……唉記不清了。

 再說,誰知道這裡是不是原來的歷史朝代,如果是平行空間呢?如果歷史走向早就因為他這隻小蝴蝶而發生了偏移呢?

 他既要藉助史書,又不能以史書為定論,只能當作一套“據說劃題很準但今年換了個傻逼主編”的高考輔導材料來看。

 盡信,他得立足眼下,相信自己的判斷。

 眼下的情況就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與朝夕相處的朱賀霖比,他當然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更何況,衛貴妃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燈,衛氏一族囂張跋扈,奉安侯又時刻想捏死他,於公於私,他都不會眼睜睜看著太子陷入困境。

 衛貴妃懷疑我是太子黨,我還真就黨了,怎麼著吧!蘇晏想。

 他拉著朱賀霖坐上殿內一張三面鏤空圍子的雞翅木彌勒榻,共同盤了腿,促膝而談。

 “別擔心,論長幼,論嫡庶,都是殿下佔絕對優勢。皇上對殿下的厚愛,從來就沒有削弱過,東宮之位穩著呢。”

 “道理我懂,但民間都說,爹孃愛么兒。何況我母后過世得早,即便與父皇有再大的結髮之情,生死兩隔,也就慢慢淡了。而那衛氏,天天枕頭風這麼吹著,我不擔心眼下,擔心的是將來。”

 這話一出,蘇晏對太子簡直是刮目相看了。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半大的小鬼頭,滿心吃喝玩樂,頂多就是身體強健、腦子活泛,沒想到還有未雨綢繆的遠見。這是天生的智慧,有些人不點就透,有些人點了十萬八千遍,依然是個混沌。

 “殿下知道,當太子最怕的是甚麼嗎?”

 “為父皇所厭棄?”

 蘇晏搖頭,“這個是結局,不是緣由。”

 “愚鈍無能?”

 “違法亂紀?”

 看蘇晏連連搖頭,朱賀霖驀然臉紅,訥訥道:“莫非是貪玩不愛讀書……”

 蘇晏笑了:“是草木皆兵。”

 “太子自己穩住,東宮地位才穩固。倘若被皇帝批評責罵幾句,就惶惶不安,患得患失;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甚至企圖先發制人,只要君主還有幾分頭腦,那就是自尋死路!”

 朱賀霖沒想蘇晏說得如此直白,簡直就是逆言犯上,臉色丕變,下意識地傾身過去,用掌心堵住了他的嘴:“我的清河!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晏卻不管不顧,扒拉掉他的手掌,繼續道:“你看唐太子李承乾,嫡長子出身,取名‘承乾’二字,就是有承繼皇業、總領乾坤之意,八歲就被冊封,儲位本無可動搖。無論他在宮中如何玩鬧,甚至稱病拒不上朝,唐太宗也只是讓魏徵好好教導,從不曾有過易儲的念頭。然而他卻妄自菲薄,嫉妒胞弟李泰受寵,懷疑東宮之位不穩,乃至先下手為強起兵逼宮,結果事情敗露,廢為庶人,流放黔州。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何以落得如此下場,還不是因為草木皆兵,自亂陣腳!”

 朱賀霖收手捂耳,孩子氣地低聲嚷嚷:“我甚麼都沒聽見!你趕緊收回去,收回去。”

 “這話也就我敢對你說,而且只對你一人說。”蘇晏把太子的雙手從耳朵上拉開,“其他人,有些是看不透,有些是看透了也不會告訴你,一來沒這膽子,二來沒這心意。朝臣也好,皇親也罷,甚至是一個小小的內侍,人人都各有所圖,有的圖利益名聲,有的圖理想信念。

 而我圖甚麼呢?我本是宇宙間的漂萍,自從來到這裡,入朝為官,見識過笑臉相迎的,也見識過背後下黑手的。人救過我,我也幫過人,真話假話都說過,可那些都只是我的謀生之道。我就圖活個自得其樂,不被人欺凌,也從未想過去欺凌別人。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還就是這個樸素真理。”

 朱賀霖翻手緊握住他,神情激動,面頰潮紅,“清河,你知道我對你好,所以你也想回報於我,對吧?”

 蘇晏點頭:“沒錯。我是真心為你好,想看你長大成熟,精益求精,日後登基繼位,護佑疆土子民,開創盛世,萬國來朝。

 “我既然選擇登上太子殿下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為你劈波斬浪。當然,也是為了能依靠這艘船的庇佑,不為風雨雷電所苦。”

 朱賀霖眼眶泛紅。他咬著牙,重重道:“清河,你我在此約定,永不相負!”

 蘇晏又笑了:“所謂‘約定’,實在是鏡花水月。當下赤忱如火,真心如鐵,待到日後變數來臨,物是人非,徒增嘆息。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同你說句笑話,豫王與他所有的小情兒都約定過,‘天荒地老,此情難絕’。”

 朱賀霖的情緒被他徹底帶動,竟有些焦急與惶然:“我與四王叔不同!我永遠不會變,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蘇晏緊了緊他的手,“我當然相信你,也相信你信我。我也希望,真有所謂的生死契闊,永不變心。”

 殿門忽然被輕輕釦響,成勝的聲音在外面道:“奴婢有要事稟報,是小爺吩咐過的事。”

 朱賀霖轉頭道:“進來。”

 成勝躬著身進來,眼角瞥見太子殿下和蘇侍讀同坐一張榻,還親密握著手,心下猛然一顫,把腰彎得更低。

 “說吧。”

 “皇爺剛給新皇子賜了名,叫,叫……奴婢不敢直呼天家名諱。”

 “恕你無罪,說。”

 “朱賀昭。”

 朱賀霖怔住,嘴裡喃喃道:“昭,昭。”

 他臉色煞白,眼眶卻紅得像要滴血,喉嚨中嗬嗬有聲:“天日昭……昭……”

 蘇晏看他神色不對勁,忙示意成勝先出去,關緊殿門。

 朱賀霖眼白充血,額角青筋直跳,挺秀英武的五官顯出幾分扭曲的猙獰,又像是絕望的寒意。

 他從彌勒榻上一躍而起,啞聲道:“你知道宗廟次序嗎?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於始祖之左方,稱‘昭’;三世、五世、七世,位於右方,稱‘穆’。

 “二世稱‘昭’啊,清河!你說父皇給他取這個名字,是甚麼意思?!”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句老話,‘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蘇晏語聲平靜,甚至有些陰惻,“再說,你父皇是始祖嗎?不是呀,你非得強行對號入座,也不怕太祖皇帝從皇陵裡跳出來,打你個不孝兒孫。”

 被他陰颼颼地這麼一說,朱賀霖的狂烈心緒如沸鍋加了瓢涼水,頃刻冷靜下來。

 蘇晏也下了榻,逼近太子,嚴厲地看他:“我剛才說的,你都忘了?不可妄自菲薄,不可草木皆兵,不可自亂陣腳!”

 朱賀霖心虛地垂下眼皮,“我沒忘……”

 “沒忘就好,打起精神來。你是大銘儲君,國之根本!”蘇晏負手而立,腰身挺拔,如蒼松直於千仞之壁。

 明明是個十六七歲少年,卻彷彿有著嬉笑怒罵掩蓋下的極堅韌的意志,與遠隔五百年時光洪流的極蒼老的靈魂,一雙鳳目風月盡褪,唯見風雲。

 朱賀霖看得痴了。心底一個念頭逐漸清晰,逐漸擴大,牢牢盤踞了他的精魂。

 他想和蘇晏並肩站在峰頂,一覽眾山小,然後指著蒼茫雲海中的大千世界,對他說,看,是你為我許下這盛世乾坤。

 朱賀霖猛地抹了把臉,擦去所有猶疑、擔憂、動搖與浮躁,清了清嗓子,鏗然答:“我知道了。”

 蘇晏滿意地笑了。

 “接下來,我該怎麼面對父皇,面對衛氏,面對那個新弟弟?”

 “勤勉忠孝。不卑不亢。春風拂面。”蘇晏分別給了他三個答案。

 “春風拂面的意思是,讓我對那小東西態度溫和,不要心生嫉妒?”

 “不,你可以嫉妒,可以不喜歡,這是你的權利和自由。但你不能犯傻,不能讓旁人看出你的嫉妒和不喜歡,以免授人以柄,找到攻擊你的理由。”

 “那我整天裝著,該有多累。”朱賀霖抱怨歸抱怨,心裡打定主意要聽蘇晏的。

 蘇晏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至少在我面前無需偽裝啊,你我可以坦誠相待,忘了麼。”

 “我絕不會忘,清河也別忘了你說過的,坦誠相待。”朱賀霖定定地注視他,斬釘截鐵。

 蘇晏頷首,又提醒:“後位空懸,這是皇上對先皇后的情分。殿下要小心,莫讓這情分被人奪了。我估計衛貴妃有母憑子貴,晉升位分的企圖,無論如何不能叫她得逞。繼後之子,也算嫡子,不能給你的對手任何翻盤的機會。她若是想用兒子來邀功請賞,那麼咱們就要讓衛家犯錯,犯大錯,把她的功勞給對抵了。”

 朱賀霖點頭:“記住了。”

 蘇晏嘆口氣,“這下我真是鐵打金不換的太子黨啦,搞不好要替你操一輩子心。你得保我一世榮華富貴,否則這買賣就徹底賠了,我連棺材本都得摺進去。”

 “你當我是筆買賣!”朱賀霖失笑,佯怒地推了他一把,緊接著,又張開手臂緊緊擁抱他。

 “清河,我知道你不圖功名利祿。我保證,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有自得其樂、順順心心的日子過。”

 誰說我不圖功名利祿?給我錢,再多都不嫌多,給我權,多大都不嫌燙手。我的話裡有幾分真心誠意,幾分借勢而為,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你個傻小鬼,別被我忽悠瘸了!

 蘇晏伸手,抱住了太子抽條拔節、肌肉薄實的少年身軀,最後只吐出一句感慨與許願:“……你可得長命百歲啊。”

 壓制住心底悄悄瀰漫的不安,他決定當一隻奮力扇動翅膀的蝴蝶,改變在另一個時空中窺見的,這位年輕天子未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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