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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籠袖躬身站在殿外候旨,忽然聽見兩聲厲喝從殿內傳出,一聲“滾出去”是轟攆豫王,第二聲“滾進來”便是傳喚他了。

 景隆帝素來雅度,不愛高聲呵斥,看來這下是氣得夠嗆,蘇晏不禁有些心裡打鼓。

 餘光瞥見絳紫色盤龍袍角掃過,他不禁抬頭一瞄。

 豫王的腳步也在他面前略作停頓,兩人對了個正眼。

 蘇晏朝殿內呶了呶嘴:陛下問了甚麼,你怎麼回答的?

 豫王卻半點沒有與他對口供的意思,眼角藏笑,微微噘嘴,做了個隔空親吻的調情,徑直走了。

 蘇晏惱火之下,在應對方案中選擇了Plan B。

 他決定鋌而走險,大鬧一場。

 藍喜匆匆走出殿,在他耳邊低聲囑咐“皇爺在氣頭上,多多順承,切莫違逆”,將他領進去,又關上殿門退走。

 蘇晏見殿內一個侍奉的宮人也無,景隆帝坐在窗邊桌旁,手裡握著個黃釉茶杯,面沉如水,審視他的眼神幽深且寒涼,彷彿又回到了殿試那日初次面聖,二話不說就要打他廷杖的逆境中。

 這種“一時手賤刪存檔,瞬間回到新手村”的日狗感覺……蘇晏深吸口氣,穩穩地走到君前,下跪行禮。

 “蘇晏。”皇帝冷然開口。

 不等他吐出第三個字,蘇晏氣沉丹田,胸腔共鳴,搶先道:“臣有本要奏!”

 皇帝微怔。

 “臣非科道官,自知並無諫言監察之權,接下來的話也是以下犯上,但即使會被褫職也不得不說。”蘇晏不慌不忙取下烏紗帽,放在身旁地面。

 皇帝恍惚覺得這一幕極為眼熟,是言官御史們時不時要在朝堂上演的戲碼。先把官帽一摘以示骨頭硬不怕丟官掉腦袋,接下來便是指著某人鼻子罵個狗血淋頭。他身為天子還得耐心聽著,否則就會被指摘堵塞言路。

 這小子,官沒當幾天,倒是把清流們的花樣學得很溜。皇帝暗惱,冷笑道:“這副架勢,是要彈劾誰?”

 不料蘇晏道:“誰都不彈劾。臣是身為苦主,來告御狀。”

 皇帝:“?”

 “豫王殿下調戲臣,自恩榮宴至今,前後共計三次。他捏我的手,摸我的腰,還親我的嘴,氣焰十分囂張,是可忍孰不可忍,還請陛下為臣做主!”蘇晏一臉悲憤。

 皇帝:“……”

 “豫王是皇親貴胄,身份尊貴。但臣也是個清清白白計程車子,書香世家,門風貞淨,他若要仗勢狎褻欺辱,臣便是一頭撞死在御階前,也絕不讓他得逞!”

 皇帝見蘇晏神情苦大仇深,左右顧盼,似乎在找適合一頭撞死的柱子,不由頭皮發麻,以手扶額嘆了口氣。

 “朕知道你心裡憋屈,但以死明志的套路就免了吧。”皇帝無奈道。

 蘇晏不依,“陛下這是懷疑臣作戲?那好,臣就一示丹心。”他起身,瞅準了皇帝所坐的圈椅旁邊,紫檀梅花紋方桌那胳膊粗細的桌腿,閉眼衝撞過去。

 皇帝,伸手一抄,輕易將他的腦袋兜住,摁在自己腿上,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別鬧脾氣了。都是朕考慮不周,明知豫王品行不端,還允准他教你射箭,讓你受委屈了。”

 蘇晏順勢把頭伏在皇帝膝蓋,恨不得抱住龍腿嚶嚶幾聲加強控訴力度,最後還是要點臉沒豁出去。他哼哼唧唧道:“臣委屈。”

 “朕知道。”皇帝安撫地摸他後腦勺,對少年人的嬌憨孺慕十分受用,想起幼年時承歡膝下的賀霖,又覺得是全然不同的情態。一點隱秘禁忌的快感,遊絲浮絮似的勾人心癢。

 手指不由得沿著他的鬢角往下,捏住白般的耳垂輕輕揉搓。指尖觸感軟嫩滑膩,如初開的海棠花瓣,新沏的冰片梨湯,冷香甘美徹骨,帶給天子一種無處紓解的灼熱與脹痛。

 蘇晏沉浸在受害者演繹中,並未察覺這一點不合君臣之禮的小動作。

 “臣用棋盤砸過他的臉,沒砸中。”

 “甚麼時候?”

 “挨完廷杖沒幾天,還不太能動彈,就在我家院子裡。”

 “是他趁火打劫?該砸。”

 “臣還吐了,在殿後林子裡。”

 “朕知道。”

 “皇上如何知道,難道豫王竟還有臉提這事?”

 景隆帝沒好意思說自己在林子裡安排了錦衣衛探子監視,語焉不詳地“嗯”了一聲。

 蘇晏氣憤道:“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皇帝頷首:“此事是他不對,有愧於你。朕會命他向你賠禮道歉,該出多少補償,你看著要,別便宜了他。另外朕也已經狠狠訓誡過,叫他日後離你遠點。”

 蘇晏這才滿意地抬頭,起身後退幾步,謝恩。

 皇帝頓覺膝蓋上空蕩蕩,少了一股令人心旌搖曳的暗香與熱意。他極力按捺,心緒平定後,方才開口:“把官帽戴上,朕有話問你。”

 蘇晏見好就收,戴上烏紗,規規矩矩等皇帝垂問。

 皇帝指了指側邊的圈椅,示意他也坐。

 蘇晏端正坐下,聽得皇帝問道:“葉東樓之死,你怎麼看?”

 對於景隆帝慣問的“你怎麼看”,蘇晏有點條件反射的警惕,總懷疑對方又在下套。

 再說,人命案子,他前世又不是學刑偵的,能說出個甚麼所以然來?印象中只有兩個名句:“排除一切不可能後,剩下的不管多麼難以置信,那就是真相”和“無論多麼天衣無縫的犯罪,只要是人為的,就沒有解不開的道理”。

 然而並沒有卵用。

 他在腦中將看過的偵探電影快速閃回,斟酌後才答:“臣對破案並沒有甚麼心得,一點愚見,倘若說得不對,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擺擺手指,示意他別說套話、場面話,直接進入正題。

 “臣只有兩個疑問,第一,葉東樓墜樓前一刻,射柳場上少了誰?”他笑了笑,“不瞞皇上,臣那時就不在場,按說也有嫌疑。”

 那時他還在聽奉安侯的壁角,以及被錦衣衛千戶摁在柱子上強吻。當然,這其中內情絕不能坦白。他打算被人問起時,就推說找腰帶去了。

 “場上人員眾多,來來往往各操其事,當時少了誰,眼下著實難以確認。”景隆帝沉吟著,忽然眼底精光一閃,脫口道:“院畫。”

 皇宮仁智、武英兩殿有不少供奉內廷的畫師畫士,平日裡畫畫帝王像功臣像、花鳥圍屏、佛寺壁畫甚麼的,每逢重要節日或者大型活動,按慣例都會將當時場景繪畫為記,稱為“院畫”。

 此番端午射柳,也有內廷畫師隨侍聖駕,還不止一個。

 葉東樓墜樓之前,恰逢太子奪魁,向皇帝領賞謝恩,如此重要環節,勢必是要當場記錄的,取那些畫來細看,或許就能發現場中少了誰。

 當然,也可能甚麼都看不出來。

 兇手如果打扮成內官、宮女或侍衛,恐怕不會逐一入畫,即便發現少了某個下人,也不知道是受誰指使。

 但總歸是個突破點。

 “你這小腦瓜子還挺靈光。”皇帝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額角,不自覺用了過於親暱的語氣,越發不像正經君臣,倒有點像不正經的父子。

 蘇晏拍馬屁:“是陛下心思敏慧。”

 “還有個疑問呢?”

 “第二,兇器何在?仵作說,葉郎中腹部有短劍或匕首造成的銳器傷。臣覺得,兇手刺中他後,不太可能還滯留在樓上,因為他要用短短半刻鐘時間,逃離作案現場,以免被侍衛包圍。

 這點時間,並不夠他離開太遠,而案發後龍德殿範圍內已被封鎖,所以他可能身懷血衣與兇器,繼續混入人群中,想來個泥牛入海。更有可能將兇器等證據,藏匿在附近偏僻之處,只要以輔樓為中心,徹底搜查四周,就有可能找到兇器。”

 景隆帝點頭,又問:“兇手若刺中葉東樓後,若立刻逃離,又是如何計算佈置,恰好在半刻鐘後讓他墜樓?”

 蘇晏想了想,說:“葉東樓重傷昏迷後,兇手將他架在圍欄邊沿,找個支撐點,用機關連線到計時器……但兇手又怎麼預料貴妃娘娘走到階下的準確時刻?這一點臣想不明白。”

 皇帝盯著他:“你認為,兇手的真正目標不是葉東樓,而是衛貴妃和她腹中胎兒?”

 蘇晏搖頭:“臣不好說。也許並沒有機關。葉東樓重傷掛在圍欄,半昏迷時肢體抽搐,自行滑墜,意外驚嚇到了貴妃娘娘。”

 皇帝啜了幾口冷茶,沉思不語。

 正在這時,有宮人急匆匆趕來傳訊。藍喜一聽茲事體大,忙進殿稟報,說衛貴妃順利產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景隆帝自十六歲大婚以來,只得三女一子。太子朱賀霖是已故章皇后所生,其餘三位公主均為庶出。

 皇帝並不熱衷女色,心思不在後宮,導致有位分的嬪妃屈指可數,沒有十分獨寵的。後位空懸數年,也沒有再立繼後的意思。朝臣們認為君王子息單薄,非國家社稷之福,屢次勸他多納妃子,但至今不見甚麼成效。

 故而衛貴妃新入宮才兩年,就懷了龍嗣,又頗得聖眷,很是受到朝堂上下的矚目。而今一舉得男,可想而知,那些年年催著皇帝多生兒子的朝臣們,該是如何欣喜若狂。

 蘇晏忍不住偷看皇帝臉色。

 皇帝面上是有喜色,然而也喜得有限而矜持,與他前世在醫院產房外見到的,那些緊張、激動、驚喜到撞牆的新爸爸們比起來,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冷淡了。

 這位開創了“景隆中興”“宣武之治”的一代明君……該不會是性冷淡吧?可沒見史書上說過呀,不知道野史有沒有相關的八卦?蘇晏在心底大不敬地揣測。

 景隆帝擱下茶杯,對蘇晏說了句:“朕去看看衛貴妃,你退安吧。”

 又轉頭吩咐藍喜去殿外傳旨,繼續封鎖現場,命錦衣衛以輔樓為中心,徹底搜查四周,尋找兇器。另外取畫師們今日所有的院畫,封存入匣,等他探望過貴妃母子,再當眾開啟。

 出了殿門,蘇晏覿面便看見,掌印太監那張表情複雜的老臉,正歎為觀止地注視著他。

 兩人走遠幾步後,藍喜方才嘆道:“賢侄好手段哪!能在皇爺面前作嬌作痴,進退自如的,除了小爺,咱家還是第一次見。不,就連小爺都沒這般純熟火候,佩服佩服。”

 蘇晏耳根發熱,想起方才情形,後知後覺地難為情起來:“小侄稚拙,讓世叔見笑了。”

 “有甚麼見笑,只要能哄好皇爺,讓他信任你垂憐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高明。”藍喜笑眯眯地看他,彷彿在看一件可居的奇貨。

 兩人剛走到殿外,便見朱賀霖大步流星地走來,面色不善,想必也收到了新皇子誕生的訊息。

 藍喜是宮內修煉卅年的人精,當即行禮說老奴去傳旨,一句別的沒有就告退了,留下蘇晏單獨面對太子爺的無明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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