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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喝了兩三天藥,蘇晏感覺好得差不多了,見太子又蠢蠢欲動,躥躂著想偷偷出宮,連讀書聽講時都有些坐立不安,心道不妙。

 午時一下學,他趁太傅檢查太子窗課之際,施展尿遁法便要尋隙開溜。

 太子哪裡肯放人,早就命宮人候在殿外專門堵他。

 眼見在劫難逃,一個內侍過來傳聖上口諭,命蘇晏御書房見駕。

 蘇晏頓時如釋重負,第一次覺得皇帝的召見實在是太善解人意了,忙不迭地隨那個內侍前去,氣得朱賀霖追出殿來直跳腳。

 景隆帝原本只是批閱摺子時見閣臣們意見不一,想起蘇晏頗有見解,便想叫他來說說看法。不料他來了之後一反以前畏避之態,一副巴不得在聖駕邊上多待片刻的模樣,詫異之餘心生慰悅,乾脆就留他隨侍,直至申時過後才放他回去。

 蘇晏出了御書房,便叫人傳稟太子,說是天色已晚宮門即將落鎖,趕不及回東宮,自己則直奔午門外,逃之夭夭了。

 如此幾日後,太子在文華殿一見到他,只差沒有兩眼冒火、口鼻噴煙,等不及下學便氣勢洶洶地過來問罪:“好你個蘇清河,竟然敢躲我,還拿父皇當擋箭牌。別忘了你是本太子的侍讀,少給我三心二意的!想揀高枝兒攀,當心我拔光了你的麻雀毛,讓你一輩子只能在地上蹦達!”

 蘇晏一臉“冤枉啊,我身不由己”的表情,愁眉苦臉地道:“殿下明鑑啊,實是皇上近來分外關心殿下的學業,才不時召臣前去詢問。臣這顆腦袋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長一茬,哪敢違抗聖命。”

 太子眉頭一皺:“父皇問我的學業?不會又要考試了吧……不對啊,若只問學業,怎麼會留你那麼久?最近你待在御書房的時間可比在東宮多多了,蘇清河,你給我說清楚,你每日早出晚歸,到底在御書房做甚麼?”

 還能做甚麼,文秘小姐兼倒茶小弟唄!蘇晏悻悻地暗想,面上露出無奈之色,乾笑道:“皇上操勞國事,日理萬機,臣這等微不足道之人哪敢在皇上忙碌時打擾,因而在房中枯站一兩個時辰也是常有的……不過這也是好事,臣自覺最近靜心養氣的本領提升不少,腳力也見長了,哈,哈。”

 太子被他這麼一說,倒也不好意思再責備,緩了怒色道:“如此我便去跟父皇說一聲,不要你隨侍了,省得成天魂不守舍的。”

 蘇晏道:“只要殿下肯安心待在宮裡,我這魂兒自然就定了。”

 太子白他一眼:“知道你是個膽小怕事的主,下次出宮不捎上你總行了吧。”

 蘇晏目的達成,嘿嘿一笑。

 太子這才轉怒為喜,拖著他往東宮去,“餓了,陪我用膳。”

 -

 翌日,蘇晏正在東宮整理書冊,忽見內侍前來傳旨。

 原來那場因朝堂混戰而耽誤了不少時日的殿試終於傳臚,皇帝於禮部設恩榮宴,禮部重臣、翰林院學士、新科進士皆奉詔列席,蘇晏排了個二甲第七名,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披上大紅宮袍,圓頂烏紗帽翅插了彩花,一殿新科進士望闕舞拜、山呼萬歲後,皇帝便宣佈賜宴。

 眼見那珍饈美饌流水般上來,進士們紛紛舉杯對皇帝歌功頌德、獻詩獻畫,一心展露才華,以博聖悅。

 太子在皇帝左側落座,目光在一片行恭言敬的紅色人影中穿梭,卻見蘇晏躲在眾人後面,嘴裡嚼著鳳鵝肉,筷上夾著玉絲肚肺,眼睛還盯著盤羊肉水晶角兒,正吃得不亦樂乎。

 太子當即豎眉瞋目,又朝龍座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蘇晏也學學那些進士,去天子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蘇晏不已為然地一笑,埋頭只管吃。

 太子臉色越發難看,狠狠剜了他一眼,別過頭去,眼不見為淨。

 蘇晏當他小孩子脾氣,並未太在意,正咬著箸頭,無意間瞥見右側上位一人,著寶藍色盤領窄袖常服,金織蟠龍栩栩盤蜷其上,似要裂帛脫困而去。

 這男子約摸二十七八歲,眉目間與皇帝頗為相似,又彷彿更標俊幾分,只一派疏慵姿態,手指繞在琉璃酒盞上,懶洋洋地眯眼看他。

 蘇晏見他容貌裝扮,猜測大概是親王之流,恭謹地低了低頭,把觸在一起的目光移開去。

 高居龍座上的景隆帝今日心情不錯,對敬酒的進士們稱讚了幾句。

 禮部侍郎周川笑道:“仰聖上天恩,春闈進賢拔能,一堂濟濟皆是朝廷棟樑之才。今日瓊林宴,臣提議不如讓一甲進士各自口占一絕,以添意趣。”

 景隆帝道:“周侍郎出的好主意。這詩題誰出?”

 周川拱手道:“自然是陛下當仁不讓。”

 “你們落得輕鬆,倒把麻煩事都推朕身上。”皇帝笑著點了點案几,“朕也懶得想啦,就以諸卿面前的菜餚為題吧。”

 新科狀元崔錦屏自然拔了頭籌。他出身朔北,膚色微黎,眉目濃郁,顧盼間似要飛出一股勃勃的英氣。

 掃了一眼面前的蓴菜氽鮮鱸,他不假思索地吟道:“紫氣東來落碧池,雨侵菡萏色無失。微君之故何留盼——”

 方略作停頓,進士中有人問:“魚呢?”引得數聲悶笑。

 崔錦屏也不惱,側過臉盯了發問的那人一眼,朗聲道:“龍躍金鱗會有時。”

 眾人一愣,紛紛對這個傲氣四溢的青年露出讚賞之色。

 皇帝笑了笑,道:“魚化龍,好志向,作得好。”

 周川捻鬚笑而不語:此子雖有鴻志,卻未免鋒芒畢露,將來怕要惹禍上身。

 榜眼葉東樓乃江南人氏,被鍾靈毓秀的水土養得眉目如畫,神情中總帶著一絲不諳世事般的溫柔靦腆。

 他低頭看一盤用紅杏點綴的金絲酥雀,輕聲吟道:“黃雀戲穿絲柳綠,粉蝶羞許點枝紅。閒愁只在青山外,獨倚危樓最上重。”

 景隆帝點頭:“工麗秀巧,一派春意繾綣,好。”

 崔錦屏介面道:“只是失之於柔媚,未免有些小家子氣。”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探花也聊作一首,應應景。”

 被皇帝點到名,探花雲洗清冷自若的神色才有了些微動,望著一盤鴛湖醉蟹,沉吟片刻後開口,聲音如破冰春河般清冽動人:“青袖雲帆醉指東,風波桂棹自從容。孤鴻一唳驚寒去,冷月千江照影空。”

 景隆帝微嘆口氣,“有遺俗絕塵之姿,飄然仙去之氣,意境是好,可總歸太孤清了。”

 雲洗粹白的面容仿若冰雪,滲著半透明的涼意,慢慢伏了身:“臣不才,掃了皇上的興致。”

 景隆帝寬厚地揮揮手:“不怪你。”

 殿中一時肅寂,空氣中似乎也淬了那股涼意,瀰漫著一層孤清寥落。

 蘇晏斟酒的聲音便顯得分外扎耳。

 景隆帝向遠處望了望,揚聲道:“蘇晏。”

 蘇晏霍然一震,忙放下酒壺:“臣在。”

 “素聞你才高識遠,有八閩冠秀之稱,今日士林才子都在此處,你也不要只顧喝酒,同作一絕如何。”

 蘇晏心下大聲叫慘,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麼?就算他把唐詩宋詞翻個遍,也找不出一首可以遮人耳目的呀。

 “諸位同仁七步之才,臣比之不及,怕貽笑大方,還是藏拙為好。”

 景隆帝輕笑一聲:“蘇進士過謙了。”

 蘇晏急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子,不料連他也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頓時天昏地暗,絕望如死。

 面對無數灼灼目光,蘇晏硬著頭皮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心念急轉:看來咱也得跟那些穿回去的男男女女一樣,不得不厚著臉皮GJM一把了。用哪位大佬的比較合適?納蘭?袁枚?查慎行?

 思來想去也沒個準頭,只得把心一橫:“有了。”

 景隆帝嘴邊微微浮起笑意,只聽他拖長聲調吟道:“瓊林宴罷逢杜甫——”

 滿堂乍然錯愕,眾人面面相覷,只懷疑耳朵聽錯。

 “自言曾受李白侮。”

 皇帝嘴邊微笑變作抽搐,太子面龐陡然扭曲。有人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更多的人想笑卻不敢笑,憋得面紅耳赤。

 蘇晏誇張地嘆了口氣:“問我緣何亦瘦生,同為席上作詩苦。” *注

 一時咳嗽聲四起,最後皇帝忍不住先破了功,頓時滿堂前仰後合,鬨笑成一團。

 景隆帝拿龍袖死死掩面,半晌才喘著氣道:“好個蘇清河,連李杜都要戲弄……打得好,詩仙詩聖都曾打過油,後世才子如何打不得……”

 內閣大學士李乘風用扇子點著蘇晏,啼笑皆非:“小子不成氣候!”

 身旁二三進士調謔地拍著蘇晏的肩背,大笑:“絕句!絕句!清河兄高才!”

 唯有朱賀霖茫然四顧,不知為何眾人反應如此強烈。一個翰林院學士見狀,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典故,卻見太子笑得險些滾到地上去了。

 眼見冷清的氣氛頃刻活絡起來,景隆帝笑著飲了兩杯,便攜同太子回宮。鑾駕走後,眾人才把吊著的心膽安回原處,放開肚子吃酒。

 蘇晏逃過一劫,又白吃了皇帝一頓大餐,心滿意足地步出偏殿,到園子裡吹風散酒氣。

 園子花木繁茂,亭榭錯落點綴其中,雖談不上崢嶸大氣,倒也曲徑通幽。蘇晏沿著碎石小路信步漫遊,暮春的風中已有依稀暖意,令人四肢百骸慵懶叢生。

 他不禁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忽然聽見假山深幽處似有人唧唧私語,因隔得遠了聽不真切。

 聽壁角這種事還是少做的好,蘇晏轉身欲走,卻聽到一線陡然拔高的聲音:“……好說歹說,你怎麼這般不曉事?”

 另一個聲音輕柔含糊,隱約道:“……難道要我以死明志麼?”

 “不必多言,我最見不得人拿死來說事……”

 蘇晏微微冷笑,管他曠夫怨女還是歡喜冤家,事不關己,拂了拂衣袖,掉頭而去。

 走了百步,後側一個男子聲音清晰地傳來:“蘇清河——”

 卻是一把極好的嗓子。那聲音渾厚寬廣,低沉處帶著輕微的震鳴,送入耳中彷彿隆冬午後乍現的暖陽,令人沉醉之前冷不丁先打個哆嗦,全身孔竅都熨開了。

 低音炮!聲控福音!蘇晏打個激靈,慢慢回頭,一襲金織蟠龍的寶藍色袍服闖入眼簾,正是恩榮宴坐於上位右側的那男子。

 他不知到底是親王還是郡王,或是其他甚麼皇親國戚,只得含糊其辭地行禮:“蘇晏參見千歲爺。”

 藍袍男子上前兩步,託肘扶起他,順勢握緊,“不必多禮,我是豫王。”

 蘇晏不自然地扭動一下,抽出手臂,“原來豫王殿下,恕下官眼拙。久聞王爺盛名,今日一見,真是高山仰止。”

 豫王笑道:“當真?”

 “一字不虛。”

 蘇晏暗道:朱栩竟,你當然出名,出了名的荒淫王爺、花花太歲,連史書上都記載“豫王嬉靡好色”,可不是我誹謗你。

 “清河,”豫王自來熟地喚道,“殿試一事朝內外早有風聞,難得你立身耿正,冰清玉潔,孤王可是神交已久了。”

 蘇晏因為“冰清玉潔”四字,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強笑道:“王爺過譽了,下官受之有愧。”

 “這些客套話就免了,我有心與清河結交為友,多相往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爺哪裡的話,能得到王爺提攜,是下官天大的榮幸。”蘇晏陪著豫王哈哈兩聲,心裡大讚自己臉皮功的修煉更上層樓。

 豫王越發笑得舒懷,一隻手也不知不覺攬了過來。

 恰時一個宮裡的青衣小侍快步跑來,見到蘇晏兩眼一亮,喘吁吁道:“蘇大人在這哪,可叫小的好找。”

 蘇晏藉機旋開兩步,感激地看著他:“原來是富寶公公,不知找我何事?”

 “小爺正在大發脾氣呢,說是要把那些西洋棋、皮影、馬吊甚麼的都砸了,現在東宮人心惶惶的,小的只好自作主張來請蘇大人去一趟。”

 “好哇,你們怕挨刀,倒叫我去擋頭陣。”

 富寶腆著臉笑:“還不是因為蘇大人慈眉善目,小爺見到您,甚麼火氣都消了。”

 蘇晏轉頭:“王爺,您看這……”

 “無妨,清河是太子侍讀,理當先奉東宮的差事。日後若是得空,不妨多來王府走動走動。”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蘇晏剛邁了兩步,就聽背後叫一聲:“等等。”無奈轉回身。

 豫王傾身湊到蘇晏耳畔,輕聲道:“奉安侯這段日子領旨面壁,侯府正門偏門卻照樣車來馬往,白日黑夜的甚麼人都有,清河可得仔細了。”

 蘇晏心底咯噔一下,來不及細想,拱手道:“多謝王爺提點,下官定銘記於心。”

 豫王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手:“你有心就好。”

 回宮的路上,蘇晏突然間暴起,一腳踢折了路邊手臂粗細的一棵幼柳。

 富寶嚇了一大跳,囁嚅道:“蘇大人……”。

 蘇晏朝他安慰地笑了笑:“出口惡氣而已,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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