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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擦乾溼發,又被灌了碗湯藥後,蘇晏看窗外日已過午,忽然想起差不多到了太子下學的時間,連忙告辭了幫他整裝的內侍,匆匆走出殿門,剛一拐角,險些撞上一人。

 他定睛一看,是個中年內侍,著墨綠單蟒袍,腰繫鸞帶,頭戴烏紗描金帽。看冠服的品秩,應該是位太監,一張清水鵝蛋臉,疏眉朗目頗為清秀。

 那太監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險些撞到蘇侍讀,得罪得罪。”

 蘇晏覺得他的聲音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失聲道:“藍公公?”

 藍喜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蘇侍讀還記得與咱家的半面之緣。”

 蘇晏拱手:“何止記得,昨日幸得公公好心搭救,在下感激不盡。”

 藍喜做了個收聲的手勢,壓底嗓音:“這裡人來人往,不甚方便,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沿步廊走了一段,拐進一間空蕩蕩的廊廡。藍喜打量了一番蘇晏,方才道:“蘇相公長得不像令尊,倒有幾分像令祖父。”

 蘇晏有些吃驚:“藍公公認識家祖與家父?”

 藍喜道:“何止認識,你叔公與我父親乃是契兄弟,論輩分,我託大叫你聲賢侄如何?”

 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儘管對家鄉那令人滿頭黑線的舊俗相當無奈,蘇晏還是施了禮,謙遜地叫了聲:“小侄見過世叔。”

 藍喜扶起他的手臂笑道:“賢侄不必多禮。此事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即可,在外人面前,須只裝作不認識才好。皇上一向忌諱內臣與外臣親近,若是知道你我這層關係,日後用人時必多有顧忌。賢侄懷才抱器,前途不可估量,斷不可因為一時疏忽耽誤在小事上。”

 蘇晏很有些佩服這太監的謹慎老辣,點頭道:“小侄記住了。世叔是皇上身邊近侍,凡事先知先覺,今後若是山雨欲來,還望世叔先給小侄吹點雨前風,多多提點。”

 藍喜道:“那是自然,咱家在宮中就你這麼個親戚,不照顧著你照顧誰呀。剛才御書房的事我聽說了,看來皇上挺喜歡你,只要你把太子哄好了,遇事機靈點兒,咱家在侍奉時瞅準機會多提起幾次,皇上自然會看你更重。”

 蘇晏連連擺手:“可別,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看見皇上心裡就發憷,腿肚子都抽筋。反正我也沒打算往上爬,還是敬而遠之,免得哪天不小心觸怒天顏,把之前欠的廷杖一併打回來。”

 藍喜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糊塗!當官哪有不憋足了勁往上爬的?你不往上爬,就要做別人踩腳的凳子,朝廷裡多的是磨牙嚼骨的惡狼猛虎、殺人不見血的陰謀詭計,到時候別說烏紗不保,連身家性命也要搭進去!

 既然在朝為官,就要步步往上爬,一直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直至大權在握,位極人臣!”

 蘇晏被他說得有些怔忡。

 藍喜又道:“你知道甚麼是為官之道?咱家在宮中待了二十多年,看清看透,只得出四個字:‘揣摩聖意’。

 那些官位呀、權力呀哪裡來,還不都是皇上給的,皇上一句話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讓你摔下地,若是不懂討皇上歡心,任你才高八十鬥八百鬥也枉然。

 咱家進宮的時候,只是個最卑下的火者,整日含辛茹苦,夾縫裡求生,從聽事、監丞一路爬到如今這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那些外臣包括內閣的摺子,那一份不是咱家親手給蓋的玉璽?那些文官武官見了咱家,哪一個不是滿臉堆笑、客客氣氣的?若不是靠著這四字真言,哪有今日的風光。”

 蘇晏聽得咋舌,活生生的官場厚黑學呀,由一代大太監現身說法,煽動性與說服力兼俱,要是一心為官的人聽了保證熱血沸騰。

 可惜他生性懶散、胸無大志,前世如此,這一世也沒多大改變,只想當個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

 偏偏天不遂人願,陰差陽錯地一腳踏進了官場這淌混水,從那時起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伺候完小的,現在又要來伺候大的,還得時刻擔心脖子上的那一顆長得夠不夠牢,何苦來哉!不如隨波逐流,順其自然,安安穩穩地當個不大不小的官就好。

 心裡雖不已為然,為了避免麻煩,蘇晏還是擺出一副受教的表情:“世叔一番教誨真是令小侄茅塞頓開,今後定加倍努力,不敢辜負世叔的期待。”

 藍喜面泛笑意,頷首:“孺子可教。”

 蘇晏忽然記起甚麼似的,叫起來:“啊,太子快要下學了,怕是要差使我,我得回東宮去。”

 藍喜忙道:“太子性情驕縱豪橫、喜怒無常,可不比皇上待人寬和,你別耽擱時間,快去伺候吧。”

 蘇晏心中暗道:我跟你看法正相反,小鬼容易對付,一隻張牙舞爪的貓兒而已。大的那個才是成了精的老虎,面上雖然溫和,內中實在是深不可測,以後還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的好。

 “那小侄就告辭了。”他拱了拱手,剛走幾步,又轉過身來,“對了,小侄昨日不慎丟失了一枚荷葉玉佩,不知世叔可有在園子裡見到?”

 藍喜搖頭:“未曾見到。快去吧,別惹小爺發脾氣。”

 蘇晏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邁出了廊廡。

 -

 剛到端本宮門口,蘇晏便拉住內侍富寶詢問,得知太子還未從文華殿回來,心道不在也好,省得花口舌解釋去御書房的事。

 他匆匆進入殿中,想了想,脫去一身冠服倚在羅漢床上,重新把被子掩好。

 旁邊的薰籠裡燃著未燼的安息香,輕煙氤氳之下,蘇晏也有些迷糊起來,半闔著眼似睡非睡。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面前有人,貼得極近,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眼皮上一陣飛絮拂羽般的輕癢。

 蘇晏猛地睜眼。

 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孔“呀”的一聲往後彈開,倒像是被他嚇了一跳。

 望著嘿嘿乾笑的太子,蘇晏無奈地挑了挑眉毛:“殿下又在玩甚麼花樣?”

 朱賀霖有些尷尬,又有些得意地把藏在身後的左手拿出來,原來是兩根細細的象牙牙籤。

 “方才我發現清河的睫毛又長又翹,就想試著放根挑牙上去,看看能不能託得住……”

 蘇晏朝屋頂直翻白眼,磨著後槽牙道:“殿下還真閒得慌!”

 朱賀霖不滿地撇了撇嘴角:“還不都是因為你。說好了出宮去玩的,回來看見你還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沒勁!”

 蘇晏嘆口氣:“臣病體不宜伴駕,殿下何不自己找些消遣,或是另叫人陪你出宮?”

 小太子沉著臉,粗聲粗氣地道:“射柳、蹴鞠、馬球,這些我都玩膩了,再說就你這身子骨,也沒法陪我玩呀。所以就想拉你出宮逛逛集市,偏你又推三阻四,真沒意思。”

 蘇晏聽他抱怨的語氣中,隱隱透著股委屈的意味,想想這小鬼也蠻辛苦的,不過十三四歲,就被套上了國家接班人的枷鎖,舉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禮官、言官整天把祖制、聖賢掛在嘴邊,還有那些太子太傅與侍講也逼著他學這學那,稍有鬆懈就找皇帝打小報告,真比應試教育壓迫下的高考生還要可憐。

 當下心一軟,便道:“殿下若真覺得無聊,不如我們來下棋,如何?”

 “下棋?”朱賀霖有些意興闌珊地道,“圍棋還是象棋?”

 蘇晏微微一笑,“都不是,是國際……不,西洋棋。”

 朱賀霖眼中一亮:“西洋棋?西洋人也下棋?他們的棋子跟咱們一樣麼?”

 “呃,不太一樣。”蘇晏開始連比帶劃地解釋國際象棋的棋具、規則和走子方法。

 朱賀霖聽得興致盎然,命宮人取紙筆來,照他的描述畫出樣子,再交給宮中的木匠即刻製作。

 不到一個時辰,一副黃楊木製成的棋具便端了上來。蘇晏一看,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只不過王著冕服,後戴鳳冠,棋盤邊上的英文字母則入鄉隨俗地變成了天干地支,整一中西合璧。

 朱賀霖搬了張紫檀雲紋炕桌擱在羅漢床上,將棋盤放在上面,靴子一脫盤腿而坐,捋起袖子:“來來,咱倆交幾手。”

 蘇晏挑了先手,一邊行棋,一邊指導太子佈局與基本戰術,接連幾盤殺得對方丟盔卸甲,很有欺凌弱小的快感。贏到第十盤時終於忍不住得意忘形地大笑:“將!殿下,你可憐的王又要駕鶴西歸了。”

 朱賀霖氣得面色漲紅,怪叫道:“你那個明明是小卒,怎麼會突然變為王后?”

 蘇晏斜睨他:“我沒跟你說過麼,當兵子走到對方棋盤的底線時,便可升級為後。”

 朱賀霖一把抓起邊上的一個閒散主教:“那我的相也要升為後。”

 蘇晏急忙攔住,“兵的升變是一種特殊著法,你那分明是耍賴,不合規則嘛!”

 朱賀霖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用力壓在棋盤上,眉梢揚起,目光鋒銳而桀驁。

 “規則?誰定的規則?我是王,我指哪個是後,哪個便是後,誰敢攔我,我就殺誰!”

 蘇晏有些愕然地望著他那稚氣尚存卻英華勃發的面容,忽然生出了一絲隱隱的不安:老虎再小畢竟還是老虎,太子雖然年幼,卻早已習慣了至高尊榮賦予他的生殺大權,自己過於放肆逾矩的行為,是否會為將來埋下禍根?

 這麼一想,心下頓覺興味索然,唇角掛起習慣性的輕淺笑意,“殿下說的是,莫說棋子,天下芸芸眾生皆是陛下與您的臣民,為奴為後,還不都在殿下一念之間,哪個不知死活的敢攔著?”

 朱賀霖聽得很是受用,可不知為何,對方嘴角邊的笑容卻令他覺得有些不舒服。

 意識到蘇晏的右手還被摁在棋盤上不敢掙脫,他緩緩撤回掌力,眼見那白玉般的手背上紅印浮起、指痕赫然,不覺眉頭一皺。

 蘇晏微笑:“殿下玩累了吧,要不要歇息一下?”

 朱賀霖抿了抿唇角,悶聲道:“除了父皇,這宮裡沒有人下棋贏過我。我知道他們不是贏不了,而是不敢贏,就連輸也要想方設法輸得不露痕跡。可是清河,你卻一連贏了我十盤,一點面子都不給。”

 蘇晏暗歎口氣,推開棋盤,俯身道:“臣無禮冒犯,請殿下責罰。”

 朱賀霖垂眼見他規規矩矩地跪拜,看不清神情,只一個烏黑的後腦勺伏在面前,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今後若是連他都變得卑恭唯諾,成為無數後腦勺中面目不辨的一顆,又該是怎樣的情形?

 這麼一想,竟生出幾分懊惱,屈起指節一個爆栗鑿在他的額角:“起來!我又沒怪你,瞎跪甚麼?以後不許動不動就下跪請罪!”

 蘇晏嘶地抽了口冷氣,伸手一摸,額上腫起個小鼓包,登時心中怒起:靠,你以為我喜歡跪啊?上輩子頂多就跪過天地和爹媽,你個小屁孩算老幾,拽得二五八萬的,老子還不伺候了!

 當即猛地抬頭起身,正對上太子變幻不定的臉色,雄赳赳氣昂昂道:“那我以後就不跪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朱賀霖一怔,神色有些尷尬,“這個……在父皇與百官面前還是要做做樣子的。”又看了一地接著道:“其他時候就免了吧,我也不喜歡看你跪著說話。”

 已經作好獲罪準備的蘇晏大感意外。這個太子,不知道該說他是不擺架子,平易近人呢,還是汪洋恣肆,任性妄為?

 朱賀霖見他一臉窘色,好似噎得說不出話,嘻笑著又戳了戳他的腦門:“傻了?也罷,下了這麼久的棋你大概也累了,歇息吧,養好病陪我出宮去玩。”

 這小鬼對玩樂還真是執著啊。蘇晏心中暗歎,只得盤算著下次多做點準備,以防萬一。否則就算太子不砍他腦袋,皇帝也鐵定饒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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