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最原本已經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張著嘴,愣了幾秒,接著收回手扒拉了兩下頭髮,終於出聲時,變得有些結巴:“是、是嗎?哈哈哈,你還挺、挺有眼光的嘛!”
他努力裝出一副並不當真,只是配合著開玩笑的隨意模樣,可心中卻有股奇特的情緒湧了出來。
那天主動上前幫忙時,他腦子裡並沒有“鋤強扶弱”或者“伸張正義”之類的想法。他長大了,早就不向往做英雄了,那一刻會邁出步伐,單純只是覺得鹿澄一臉倔強卻又紅了眼眶的模樣看著可憐巴巴,有些動容,又有點想趁著這個機會做點熱鬧的事。
簡單地說,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他喜歡一切刺激的,新奇的,有趣的。現實生活中難得有一個能上演大逃亡的機會,他不想錯過。除去糟糕的後續,那對他本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值得津津樂道的經歷。
而現在,面前這個總是板著臉一本正經的Oga對他說,覺得那時的他是個英雄。
陳最受寵若驚,與此同時免不了又有了幾分慚愧。
他變得緊張。
鹿澄不再開口,兩人之間徹底陷入了沉默,陳最胸口極為罕見的湧出了些微不知所措。
他不自覺地在心中複述:我是個英雄。
這讓他的面部面板微微發燙。
好奇怪的感覺。陳最忽然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他想要趕緊從這樣陌生的情緒中掙脫出去。
就在此時,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救星出現了。修車店老闆甩著手,從店鋪裡晃悠出來,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
陳最立刻抬起手,衝著他大聲呼喊:“張哥!”
張老闆回過頭,認清來人後,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顯然是對他感到心情複雜。
陳最裝作對此全無所覺,低頭向鹿澄示意了下,接著便笑容滿面大步衝著張老闆走了過去。
“你看,我是不是很識相。你說佔地方,我立刻就趕過來了,”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我這就把它帶走了!”
張老闆皺著眉,苦笑著嘆了口氣:“一般情況下我真沒這麼好說話的,你小子可不能讓我失望啊!”
“放心,”陳最走到他身旁,熟絡地攬住了他的肩膀,“張哥你是厚道人,我也是厚道人,所以我們才處得來嘛。”
“得了吧你,”張老闆笑著推開他,往裡指了指,“快取車去吧。”
“好嘞!”陳最應過後,轉身看向遠遠站著的鹿澄,“跟我一起進去嗎?”
“喲,”張老闆這才留意到身材嬌小的鹿澄,挑了下眉,“換了一個呀?”
陳最立刻用胳膊肘撞他:“不是,別亂說!”
張老闆看著鹿澄那一臉兇巴巴的模樣,頓時展開聯想,當即抬起手來在自己嘴上連續拍了幾下:“對對對不是,我說錯了,我是說,呃……”
他明顯還在誤會,以為陳最是換了物件,眼下自己變相地提起了陳最的前任,害他現任不高興了。
“別瞎想,”陳最壓低了聲音解釋,“這我同學,沒別的。”
鹿澄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板著臉,仰起頭看張老闆:“你好。”
陳最對他這副表情已經習以為常,張老闆卻是誤會得更厲害了,以為自己壞了事兒,連忙往後退了半步。
“你好你好。你們進去吧,順便幫我看會兒店,”他衝著陳最笑了笑,快速撤離,“我正好去對面買包煙。”
陳最看著他光速逃離現場,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進了店裡。
鹿澄也跟了進去。
“不好意思啊,他好像誤會了。”陳最說。
鹿澄低著頭,不出聲。
陳最回頭看他一眼,繼續說道:“因為阮妹……不是,阮亦云以前經常陪我過來嘛。這老哥整天盡瞎想,我晚點會跟他解釋的。”
鹿澄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沒關係。”
往裡走了兩步,陳最一眼見到了自己的愛車,立刻邁開長腿跑了過去。
張老闆不僅技術出眾把車修得毫無瑕疵,也有注意著日常保養。這車在這兒停了好一陣子,看著依舊是光潔無比,不沾半點灰塵,乍一看幾乎是一輛新車。
陳最感動極了,彎下腰,在車頭上用力親了一口。
鹿澄站在一旁,睜著大眼睛默默看著。
“可想死我了。”陳最美滋滋地看著自己的愛車。
鹿澄也靠了過來,圍著他的車轉了一圈,問道:“它有名字嗎?”
這讓陳最十分驚訝:“……你為甚麼覺得它是有名字的?”
這輛車確實有名字,他因此被身邊的親朋好友嘲笑過無數次。這還是第一次在他故意避而不談時有人主動詢問。
“因為……”鹿澄扭過頭,“那個片子裡,主角就給摩托起名字了。你那麼喜歡他,我以為會起名呢。”
陳最笑了:“它叫亞歷山德拉二世。”
“……二世?”
“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陳最搖著頭嘆了口氣,“當年……”
他還沒說完,從門口傳來了張老闆的聲音。
“怎麼樣,看著還不錯吧?”
陳最回過身去,對著張老闆比了一個大拇指:“牛逼!我這輩子認準你了,只要你這間店還開著,我永遠都是你的客人。”
張老闆得意揚揚走到車旁,指著車頭當初破損最嚴重的地方開始了自我吹捧。
陳最偷瞄了鹿澄一眼,對他比口型:下次再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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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闆這一說就是二十多分鐘,陳最還欠著人錢,自然也不好意思掃了他的興致,只得捧場。
等終於把車推出店外,陳最立刻向鹿澄表達歉意:“不好意思,沒想到會拖那麼長時間。”
“沒關係啊,”鹿澄搖頭,“學到了很多知識。”
“你也喜歡摩托?”陳最意外。
鹿澄微微歪了歪腦袋:“以前瞭解的不多,但今天聽著覺得還蠻有意思的。”
陳最笑著跨上了自己的車,把頭盔遞了過去:“那,上來感受一下?”
鹿澄點了點頭,戴上頭盔以後手撐著後座椅,邁開腿往上爬,身子搖搖晃晃。
“你撐著座位做甚麼,扶著我呀,”陳最回過身,“怎麼了?還不好意思啊?”
戴著頭盔的腦袋快速地搖了搖。接著,鹿澄小心地把手搭在陳最的身側,藉著力順利上了車。
“抱緊啊。”陳最說。
片刻後,細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他的腰。
陳最久違地轉動油門,快樂地喊道:“亞歷山德拉二世,起飛!”
伴隨著發動機的聲響,他隱約聽到身後似乎傳來了一些柔軟的聲音,與此同時,原本鬆垮垮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