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未長那麼大,過去只聽說過分化不完全的例子,第一次知道居然有人在完成分化後第二性別還會改變。
他記得自己在剛升上中學時的體檢中做過一項測試。醫生讓他依次嗅聞裝在玻璃品裡的幾種液體,然後根據直覺給出反饋。他當時甚麼也沒聞出來,被提前打上了Beta的標籤。
當時他的同班同學們在走廊裡嘰嘰喳喳交流,有人說一號瓶裡的味道是甜的,也有人說是又酸又澀的。一旁有和藹的老醫生同他們講解,說那瓶子裡裝著的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資訊素樣本,可以根據不同的反饋大致推測出即將面臨分化的青少年們未來的第二性別。
郭未也是從那時才知道,所謂的第二性別雖然不會在出生時就有體現,但其實是刻在基因裡的早就被決定了的東西。
這些年也曾聽說過一些心理性別和生理性別衝突,試圖透過現代醫學強行更改的例子。那必須得透過一系列的手術,之後還需要終生服藥,不能中止。可即使吃過了這些苦進行了後天的改變,身體上的機能依舊會與天生的有不小區別。
眼前阮亦云的話語,完全脫離了郭未的認知,讓他瞬間陷入了混亂中,說不出話來。
阮亦云見狀,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視線,緩緩說道:“……我知道這很難讓人接受,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也非常非常震驚。”
郭未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這到底是為甚麼呀?!”
“那種藥裡所含的激素有刺激Oga分化的作用,許多Oga在長期服用以後都提前分化,也有一部分天生的Beta因為它分化成了Oga,”阮亦云說,“我分化得晚,本來以為是沒有對我造成這方面的影響,只讓我的資訊素變得不太穩定……沒想到……”
郭未猛然意識到了甚麼。
這種藥裡所含的激素,可能與他過去聽聞的那些後天改變性別的例子中,需要終生服用的藥物是類似的東西。
阮亦云在尚未分化前大量使用,被迫變性了。
見他始終保持著一臉震驚不吭聲,阮亦云拉著他的手輕輕地晃了晃,柔聲喚道:“老公……”
他的語調那麼柔軟,帶著甜蜜的黏糊勁兒,直戳郭未死穴。
郭未看著面前這張即使帶著幾分憔悴依舊漂亮得脫俗的精緻面孔,大腦的某個角落隱隱作痛,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中最最強烈的念頭正在大喊著: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一個Alpha?!
“我這幾天一直很混亂,非常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要怎麼和你說,”阮亦云低著頭,眼眶似乎也有些紅了,“之前和你提過吧,我在心理上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Beta,缺乏Oga的自覺。但畢竟分化了兩年多,我也早就習慣了以Oga的身份生活。現在突然告訴我……好像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郭未下意識想要安慰,可張了嘴,卻是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阮亦云那表情,彷彿隨時都會落下淚來。
郭未憑著本能抬起手來,用大拇指輕輕地拭過他的下眼瞼。
面板上傳來的觸感柔軟且乾燥。
還好,沒哭,郭未暗暗鬆了口氣。
“可是,在我最痛苦無助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你,”阮亦云猛地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眼睛散發出神采,“我想起你告訴過我,不管我變成甚麼樣子,你都會一樣那麼喜歡我。”
“……”郭未沒吱聲。
阮亦云把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上:“我的心中瞬間就有了力量!”
郭未張開嘴,又閉上,默默地嚥了口唾沫,眨巴了幾下眼睛。
“所以我想明白了,這完全不值得在意,”阮亦云認真地看著他,說得深情款款,“我無條件地相信你,相信你對我的感情。只要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那樣在一起,這些外部變化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根本不用太放在心上。”
郭未終於開口,一臉小心謹慎:“這、這是外部變化嗎?”
阮亦云拉住了他的手,也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這裡,只要這裡不變,其他的對你我而言都不重要。”
他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可郭未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大腦打結,思維混亂,郭未完全找不到邏輯,也不知該不該點頭表示認同。
總覺得“我老婆哐當一下變成了Alpha”不該是一件那麼輕描淡寫的事。
他的理智想要贊同阮亦云的話,內心深處的本能卻哀嚎著垂死掙扎。
“你說就要變了……你現還不是Alpha吧?”他試探著問。
阮亦云衝他微微一笑:“快了。”
郭未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又問道:“還、還來得及阻止嗎?”
阮亦云一臉驚訝:“為甚麼要阻止?”
因為我希望你是一個Oga。
郭未把這句話從嗓子裡狠狠地嚥了下去。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的父親突然告訴他“我是你媽媽,你是喝著我的奶長大的”一樣,徹底打破他的認知,讓他無法接受也不想面對。
他希望他的爸爸就只是他的爸爸。
而他的老婆,也能一直都是老婆。
可哪怕思維不暢,他也知道,現在說出來,會讓阮亦云傷心。
“被迫成為Oga對我的身體有很多負面影響,”阮亦云一臉憂傷,“我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這幾年一直資訊素不穩定,都是這個原因。這種後天的強制干涉,不僅會對我的日常生活造成不便,未來很有可能還會影響到我的壽命……”
他說著,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又一次看向了郭未,語調也帶上了哭腔:“但……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我一直是一個Oga的話,我……我也可以……”
郭未嚇壞了,連忙用力搖頭:“沒有沒有!你別!我,我不是!我……”
他語無倫次之際,阮亦云淺淺地揚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帶著些微苦澀的笑容:“那麼,你願意陪伴我度過這段時間,直到我變成一個真正的Alpha嗎?”
郭未張開嘴,嘴唇直抖。
阮亦云平靜地、真誠地看著他,眼眶隱約透出一絲水潤。
郭未抬頭深吸一口氣:“我……我願意。”
.
離開時,郭未整個人渾渾噩噩。
出了玻璃門後,他走到外側房門前,轉了幾次門把手才想起來,護士提醒過他要在這個隔間裡待兩分鐘。
關上間隔著的玻璃門後,隔間兩側的裝置向著空氣中噴灑出了大量的氣體,郭未猜測,那應該是一種醫用中和劑,可以去除他身上所沾到的資訊素。
阮亦云現在所釋放的資訊素,究竟是屬於Alpha還是Oga呢?他作為一個Beta,無法分辨。
在安靜等待的時候,他回過頭向裡張望。阮亦云坐在床邊看著他,見他看過來,立刻露出笑容,還抬起手來輕輕擺了擺。
郭未也對他笑了笑。
他看起來還是那麼美好,是令郭未心動的模樣。
郭未在心中控訴,這根本不該是屬於Alpha的美。
阮亦云與他對視了會兒,張開嘴,含著笑用口型對他說道:老公,我愛你。
郭未還未做出反應,外側的大門自動開啟了。
他慌慌張張走了出去。
經過服務檯時,居然又撞上了阮太太。
阮太太手上提著一個袋子,見到他以後立刻笑著主動打招呼:“這麼快就要回去了?阿姨也給你帶了飯,一起吃吧!”
她說著舉高了手裡的袋子,隱約能看見裡面放著幾個餐盒。
確實快臨近午飯時間了。
郭未搖頭:“謝謝阿姨,我下午還有課,晚了會來不及,就先回去了。”
“這樣啊,”阮太太一臉遺憾,“那阿姨就不留你了。”
郭未衝她笑了笑,正要道別,阮太太又說道:“有空的話,你多來陪陪小云吧。”
郭未依舊混亂,反應遲緩:“啊?哦!”
“他這段時間很不容易,”阮太太一臉憂愁,“醫生說再次分化的過程會非常痛苦,尋常人很難忍耐,可他從來不肯訴苦。”
郭未有些驚訝,沒出聲。
“我這個做母親的,在這種時候也幫不了他甚麼了,”阮太太向前走了一步,真誠地看向他,“雖然很辛苦,可是每次提到你,他都會笑得很開心。你一定能給他很多安慰,希望你能多給他一些心理上的支援,好嗎?”
郭未舔了舔嘴唇:“我會的。”
阮太太一臉感激:“小云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郭未咧開嘴,傻傻地笑了笑。
與阮太太道別後,他沒有坐電梯,而是選擇從安全通道的樓梯上一層一層往下走。
那兒沒人,能讓他獨自靜靜。
從十四樓一路安靜地走到底層,他猛然想起來,自己在離開前沒有回應阮亦云的話語。
他不希望阮亦云成為Alpha。
可他的希望在此刻是不合時宜的,也是毫無價值的。
怎麼辦呢?好像根本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然後接受。
郭未蹲在了底樓的樓梯前,發出了極為可憐的哀嘆聲。
阮亦云還叫他“老公”。可他真的能一直當老公嗎?
郭未蹲了會兒,腿痠,自暴自棄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後他拿出手機,開啟了和阮亦云的對話方塊,開始輸入。
――我也愛你。
喜歡的人向他傳達了愛意,總還是要回應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