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怔怔望著面前的男人,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你怎麼回來了?”
黎揚隨手拿下叼在嘴裡的煙,語氣輕描淡寫。
“事情辦完就提前回來了。”
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書包上,好看的鳳眼微微眯起,“去哪兒玩了,怎麼這麼晚?”
醇厚的嗓音一如從前溫和。
程瑜卻莫名感覺到一種隱隱的壓迫感。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KTV裡的經歷,一時有些窘迫,低下頭避開他迫人的眸光,“和同學去逛街了。”
黎揚斂了斂眸光,“手機呢?”
手機?程瑜一愣,連忙從書包內建口袋裡翻出手機,見上面螢幕一片黑暗,顯然早就沒電了。
她抬頭望他,“你給我打電話了?”
黎揚深吸了口氣。
“如果你再不回來,我只好再去調監控了。”
程瑜在他的話語裡聽出了些微暗沉的意味,她扯著衣服下襬,語氣訥訥的。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所以?”
黎揚挑了下眉,鳳眸愈發幽深。
程瑜終於發現他的語氣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剛見到他的驚喜煙消雲散,她遲疑地望著他,“你,怎麼了?”
黎揚沒說話,高大的身影往旁邊讓了讓。
程瑜才發現屋裡一片黑暗,連盞燈都沒開。
她有些疑惑,“你也剛回來嗎?怎麼不開燈?”
聞見屋裡若有似無的煙味,她蹙了下眉頭,不知道他在屋裡呆了多久,又抽了多少煙?
心下微動,忍不住輕聲唸叨,“不是說不要抽太多煙嗎?”
黎揚沒回答,舉步朝客廳裡走去。
程瑜跟在他身後進門,換完拖鞋剛要去摁牆壁上的開關按鈕,就聽見他低沉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
“先不急著開燈。”
程瑜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下一刻,眼前忽然微光乍現。
一簇微弱的光芒在黑暗的客廳裡幽幽燃起,雖不十分明亮,卻也大致照明瞭屋內的光景。
茶几前的黎揚手裡夾著煙,正從蠟燭上方收回來。
他面前放著個六寸左右的小蛋糕,蛋糕中間立著根蠟燭,燈光暖黃,暈染出朦朦朧朧的光輝。
點完蠟燭,黎揚隨手捻滅手裡的菸頭,丟進一旁的菸灰缸裡。
盈盈燭光淡淡籠罩在他臉上,襯得原本堅毅的臉部線條柔和了幾分,像是鍍了層釉色,褪去了銳氣,多了些溫暖儒雅的味道。
“生日快樂。”
他抬眸掃了眼牆壁上的鐘表,“十二點沒過,剛好來得及。”
程瑜還怔怔站在原地,整個人有些發懵。
一室黯淡,燭光搖曳,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那一刻,她望著沙發旁剛為自己點上生日蠟燭的那個男人,恍然發現自己一顆心就好像那支在黑暗中燃放的蠟燭,一點點地融化了……
她感覺眼眶有些熱,想說話,嗓子眼卻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朦朧光線中,黎揚朝她走了過來,燭光襯得他身形越發偉岸,一大片陰影將她籠罩在其中。
程瑜的視線落在他手裡拿著的那個精美盒子上,“這是……給我的?”
黎揚挑了下下巴,眉目清雋,“也不知道你喜歡甚麼?就買了這個。”
程瑜愣愣看了半晌,才探出手,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開啟盒子,一條做工精巧的女士手錶頓時呈現在眼前。棕色細表帶,復古方形錶盤。
“有了這個,以後就知道甚麼時間點該回家了吧?”
面前響起戲謔的男性嗓音,程瑜低頭看著盒子裡造型小巧別緻的手錶,又抬頭望了望他的臉。
離得近了,才發現他下巴上還帶著些胡茬,眼中風塵僕僕未退,整個人顯得有些落拓。
“你趕回來,就是為了給我過生日嗎?”
程瑜咬著下唇問他,話剛出口,只覺得眼眶一熱,淚水忽然撲簌落下。
黎揚沒想到她會是這麼個反應,眉間掠過一瞬罕見的無措。
“怎,怎麼了?”
程瑜沒回答,大滴眼淚落得更加洶湧。
黎揚靜靜打量著她的樣子,忽然莞爾失笑。
探出大掌揉了揉她的腦袋,故意逗她,“再怎麼開心也不用哭成這樣吧?”
程瑜搖了搖頭,只是不住落淚。
她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逃避那些深藏於心的真情實感了。
喜歡上眼前這個男人,實在是太過容易的一件事。
他對她那麼好,一點一點地捂化了她那顆原本已經變得麻木不仁的心,她逃無可逃,只能墜入。
黎揚見她只是哭,一時也有些手忙腳亂,快步走過去撈起茶几上的紙巾整包遞到她面前。
“怎麼了?別哭啊。誰欺負你了說說看?叔找他去。”
好半晌,程瑜才抽著肩膀,聲音有些迷惘。
“黎揚……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叔叔”也不是“表叔”。
因為剛剛哭過,聲音糯糯的,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黎揚心頭好似被一陣清風輕柔地拂過,帶著說不明道不清的悸動。
嗓音不自覺放輕,好氣又好笑,“小哭包,別是感動哭的吧?”
見她不接,他乾脆自己抽了紙巾,動作有些笨拙地替她擦去眼角淚水。
語氣無奈,又有些認命,“誰叫我把你帶回來了呢?”
原來……
只是責任而已。
程瑜咬著下唇,胸口有些悶悶的,不知道失望從何而來。
剛才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不是沒有期望的。
只是想起他平常對待自己的態度,又怎麼可能會有回應呢?在他心裡眼裡,自己只能算得上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女孩吧,就像他那兩個表妹一樣,甚至,是差了一個輩分的小侄女。
她看著捧在手裡的禮品盒,燭光打在銀白色的錶盤上,散發出淡淡的清輝,並不十分刺目,卻讓人記憶深刻。
她長舒了口氣,壓下心底沉悶。停頓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錶從盒子裡抽出來。
無奈單用一隻手,卻怎麼也無法扣上錶帶。
“我來吧。”
說話間一雙大手已經朝這邊探過來,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揪住錶帶,很快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
溫暖乾燥的指腹不經意掠過她的手腕,薄繭輕輕一刮,程瑜感覺自己心跳漏了一拍,耳朵瞬間燙紅一片。
“喜歡嗎?”
黎揚鬆開手,精美小巧的手錶搭配她瑩白細膩的手剛好。
程瑜壓下紊亂的心跳,抬起手腕看了看。平心而論,他眼光很好。
“喜歡。”
掩去那些複雜的情緒,她抬起頭彎著嘴唇衝他笑了下。
少女眼中泛著水光,清秀溫婉的臉在柔柔燭光中顯得楚楚動人。
黎揚看著她,眸光微怔,一時竟忘了收回視線。
“我是不是該吹蠟燭了?”
她的話拉回了他的思緒。
對上那雙澄澈乾淨的黑眸,黎揚幾乎是狼狽地移開了目光,心裡暗罵自己一聲禽,獸。
“嗯,吹吧。”
說著再不看她,率先朝茶几邊走去。
程瑜解下身後書包放到沙發上,彎腰湊到蛋糕前,搖曳燭光襯得她面頰瑩潤,好似上好的璞玉。
她忽然抬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微暗的光輝中無聲交織。
他漆黑瞳仁深不可測,彷彿裡面藏著廣闊天地。
程瑜臉上悄然爬上了紅暈,不敢再看。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面前的水果蛋糕上。
這一看,不由翹了下嘴角。
記得從前奶奶還在的時候,每年她過生日時,她都會給她煮長壽麵外加兩個雞蛋。活到現在十八年,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日時見到生日蛋糕。
她的目光被上面那個金黃色的巧克力牌子吸引,才發現上面有幾個很小的字。
“歲月風塵,不負韶華。”旁邊是阿拉伯數字“18”。
“歲月風塵,不負韶華。”
程瑜心裡默唸著這八個字,然後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生日和以往的每一個生日都不同。
因為,這不僅僅是她的十八歲生日,更意味著今天過後,她就成年了,再也不是被國家當成重點保護物件的未成年人了。
成,人了,很多事也都不再受限制了吧。
她又偷偷望了眼對面男人那張英氣逼人的臉,臉頰溫度不斷爬上去。
“怎麼了?”
黎揚見她久無動靜,不由問道,“蛋糕不喜歡?”
程瑜搖頭,語氣柔軟,“喜歡。”
她握緊雙手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默默許了願。
羽扇似的睫毛隨著她的動作輕顫了顫,她深吸了口氣,爾後緩緩睜開眼睛。
“吹蠟燭吧。”黎揚含笑注視著她,鳳眸帶著鼓勵。
“好。”
程瑜垂下長睫,對著蠟燭輕輕一吹,本就微弱的燭光一下子就熄滅了。
屋裡瞬間一片黑暗,外面的月亮卻正是明媚,皎潔的月光如水般傾瀉而入,地上傢俱的影子清晰可見。
“生日快樂,小瑜。”
男人清醇渾厚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程瑜莫名感覺鼻頭一酸,嘴裡卻道,“你不唱生日快樂歌嗎?”
“唱歌?”
黎揚有些為難,他一向五音不全的。
程瑜笑了起來,聲音清脆悅耳。
黎揚愣了一下,才發現被這丫頭耍了。
他眯了下眼睛,探出手去揉她的頭髮。
“行啊,都敢捉弄長輩了。”
誰知她也剛好抬手,結果黎揚沒碰到她的腦袋,倒是不小心抓住了她的手。
纖細的手,手背柔軟細膩,帶著些肉感。
兩人皆是一震,黎揚反應飛快,迅速鬆開了她的手。
程瑜整張臉紅透了,他大掌攏著自己的手那種感覺太過深刻,略顯粗糙的掌心溫暖有力,幾乎包住了自己整個手掌。
“咳咳,我去開燈。”
黎揚轉身朝玄關走去。
程瑜捂著自己幾乎要燒起來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啪”的一聲過後,屋內很快恢復了明亮,方才的旖旎氛圍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程瑜不敢看他,低頭切了兩塊蛋糕。
可惜她胃口小,他又不喜歡甜食,兩人加起來也只吃了三分之一。
“算了,吃不下就倒掉吧。”
黎揚錯估了自己和她的戰鬥力,抬手去拉蛋糕紙盒。
“不要倒。”
程瑜急忙阻止,見他抬眸看過來,她臉頰一紅,訥訥解釋,“我……留著明天再吃。”
黎揚笑了起來,“想吃下次再買,留到明天就不新鮮了。”
程瑜卻不說話,望著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堅持。
黎揚無奈一笑,“行,你想留就留吧,放冰箱裡保鮮。”
口袋裡手機響了起來,他一邊掏出手機,一邊不忘叮囑她,“但是別留太久,明天沒吃完就扔了。”
“嗯。”
程瑜不住點頭,眼中帶著滿足的笑意。
這時他給她買的蛋糕呢。
黎揚微微一笑,抬手接起了電話。
“喂?”
“揚哥,你上次交代我查的事兒我終於查出來了。”
手機那頭夏於秒的聲音還帶著些微興奮。
“甚麼情況?”
黎揚挑眉,偏過身子不自覺壓低了嗓音。
“你剛回來吧,我把資料整理一下,明天等你過來了再給你看。”
黎揚回頭掃了眼沙發前正將剩餘蛋糕裝起來的程瑜,眸光微微一暗。
“我一會兒就過去。”
“西餐廳老闆娘叫江寧,丈夫陳文建是城西第二實驗小學的老師,兩人有一個獨生子叫陳麒,今年十二歲,在第二實驗小學上五年級。”
黎揚翻了翻那疊資料,“二婚?”
夏於秒點頭,一邊和他解釋,“是啊,之前我還納悶,江寧自身條件明明還可以,怎麼會嫁給一個二婚的小學老師?我查了江寧的個人履歷,她家裡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算是小康家庭。而且她嫁給陳文建是初婚,之前並沒有其他婚姻記錄。”
黎揚微點了下頭,“說重點。”
夏於秒嘿嘿一笑,“後面我查到她在大三那年曾經休學過一年,只是我查過全市幾家醫院,都沒有關於她的生育記錄。”
“如果是私人診所,那就不意外了。”
黎揚的視線若有所思地停在其中的某一頁記錄上。
夏於秒笑道,“你說得對,這就是那傢俬人診所的記錄,原記錄本已被銷燬,這是影印件。”
看得出影印件的歷史也有些久遠了,上面的字跡幾乎難以辨認,只簡單記錄了嬰兒的出生資訊,甚至沒有父母的任何訊息。
黎揚翻動紙張,眸光一頓,視線忽然停在後面一張泛黃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七八歲模樣,留著學生頭,身上穿著條粉紅色的公主裙,唇紅齒白,樣貌十分娟秀。
“這是江寧?”
夏於秒點頭,“之前我在你家裡無意間見過一張程瑜小時候和她奶奶的合照。平心而論,從五官上來看,兩人確實長得很像。”
黎揚手指摩挲著照片的頁面,示意他繼續說。
夏於秒便指著檔案上的另一份材料,“孤兒院裡幾乎沒有任何關於程瑜親生父母親的資料,我查過那幾年關於丟失兒童的報案記錄,也沒有任何一條能和程瑜的資訊吻合上。”他停頓了一下,“可見,被遺棄比被拐賣的可能性更大。”
“未婚生子?遺棄?”
黎揚眸光幽暗,漆黑瞳仁中情緒難辨,“也不是不可能。”
“是的,所以我後面又著重查了江寧,發現她上學期間和一個叫溫以波的男人交往過一段時間,這個溫以波比她大十五歲,是廣城一家物流公司老總,之前和江寧的父親江海越有生意上的往來。重點是,那個時候的溫以波已經結婚了,家裡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夏於秒說。
“已婚?”黎揚蹙了下眉。
“是,已婚並且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夏於秒補充道。
所以不意外江寧為甚麼會那麼做了。
黎揚揉了揉眉心,突然想起他之前走的時候程瑜還問他怎麼這麼晚還要去局裡?他和她說有個案子需要查,後面她就沒再說甚麼,只讓他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兒休息,眉眼間寫著十足的信任。
幾天沒睡好,太陽穴脹脹的。
黎揚斂起眸光,忽然覺得手上那一疊頗有些分量的資料有些燙手。
“還有DNA……”
夏於秒的話未完,黎揚已經睜開了眼睛,“怎麼查的?”
夏於秒覷了眼他的神色,“那天在你家,衛生間裡有幾根頭髮,我撿走了。”
他倒是調查了個徹底,見他還要解釋,黎揚擺了擺手,“查了就查了吧。”
那天他原本只是懷疑江寧可能認識程瑜,沒想到順藤摸瓜居然這麼快就把程瑜的身份查出來了。
夏於秒不知道他心裡所想,見他半晌凝眸不語,不由問了一聲,“這件事要不要讓……”
“誰都不要說。”
黎揚抬眸掃了他一眼,漆黑眸子已經恢復了清明。
既然江寧不想認,這事就暫時先瞞著吧。
黎揚眸光微動,又很快趨於平靜。
私生女這個身份實在太過沉重,何況母親不喜歡自己,父親更是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換了誰,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吧。
手指敲了敲桌面,黎揚抬頭看向對面的夏於秒,“後面的事我會處理,辛苦你了。”
夏於秒咧齒一笑,“怎麼會呢,你信得過我才叫我去查,我應該感到榮幸才是。”
摸了摸頭,“老大,我查這些的時候還用了一些你的許可權……”
黎揚點頭,“沒事。”
“那就好。”
夏於秒嘿嘿一笑,“沒想到你這次這麼快就回來了,一切都還順利吧?”
黎揚“嗯”了一聲,“啤酒節活動的安保方案出來了吧?”
可怕的工作狂,一回來就開始抓他們幹活。
夏於秒腹誹,“我明天把方案給您?”
黎揚點了下頭,“你年休的單子呢?”
夏於秒眼睛頓時一亮,“老大你真同意讓我年休啊?”
“本來就是你的權利,現在不休到年底忙起來就更休不了了。”
黎揚站起身,順手將那些材料放回檔案盒子裡,“手頭事情交接好,需要協調的報給我。”
“好嘞。”
夏於秒忙不迭笑道,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黎揚頭也不抬,拿起一旁的資料夾,“值完班就早點回去吧。”
“明白。”
夏於秒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忽的又停下腳步來,“揚哥,你要是真擔心程瑜妹妹……”
黎揚簽名的手頓了一下,聽見夏於秒接著說道,“不如就留在身邊自己照顧得了?”
自己照顧?他本來不就在照顧她嗎?
黎揚疑惑地抬起頭,一眼看見了夏於秒臉上閃動的曖昧氣息,思緒微動,瞬間瞭然。
“滾!”
夏於秒閃身出門後,一支筆隨之飛了過來。
他暗歎了口氣,幸好躲得快。
辦公室裡很快恢復了安靜,黎揚從筆筒裡新拿了根筆接著籤檔案。
秋風吹得院子裡的樹沙沙作響,黎揚停下筆,垂眸掃了眼桌上的檔案盒,眼前不經意間浮現出程瑜那雙澄澈的眼睛。
黑白分明,望著自己的時候,帶著滿滿的依賴和信任感。
然後他又想起了晚上握住那隻手時的感覺。
柔軟細膩的觸感,讓人忍不住想要緊緊握住,捨不得放開。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正要點上的時候耳邊又跳出少女那句溫溫軟軟的勸慰。
“不是說要少抽菸嗎?”
他收起煙盒,低低罵了聲,“畜,生。”
只是這一聲,卻不知道罵的又是誰?
―
黎揚回到家已近十二點了,剛推門進去就發現客廳裡燈還亮著。
“回來啦?”
程瑜的聲音從陽臺上傳來。
“嗯,怎麼還沒去睡?”
黎揚換上拖鞋進門,見她身上穿著圍裙,正站在陽臺上曬衣服,不由問道,“這麼晚了還洗衣服?”
“反正……明天放假,可以晚點再睡。”
程瑜應了一句,又問他,“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
“不用,我不餓。”
黎揚將公文包放下,才發現自己原本堆在沙發上的那袋衣服不見了。
他抬頭望去,果然看見程瑜手裡拿著件眼熟的黑色T恤。
“我的衣服?”
聽見他的詢問,程瑜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藉著曬衣服的動作轉過身。
“我看到你放在那裡,就拿過來順手一起洗了。”
雖然在洗他的貼身衣物時尷尬無措得整張臉都燒了似的燙。
黎揚眸光微動,他手握成拳掩唇“咳”了一聲,“下次不用這麼麻煩,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就行。”
程瑜唔了一聲,用晾衣叉把衣服掛了上去。
剛曬完一件,身後忽然傳來低沉的男性嗓音,“你去睡,剩下的我來吧。”
其實離得不算近,但是他高大的身形擺在那兒,存在感十足,說話間灼熱的男性氣息撲灑在她脖頸後,那一處瞬間燒灼般的熱了起來。
程瑜感覺自己心跳得飛快,忽然有些不敢回頭。
下一刻,她感覺身後的人拿起了桶裡的衣服,她轉過頭,見他隨手拿了個衣架,隨隨便便一套就想掛上去曬。
“你就這麼曬嗎?”程瑜忍不住出聲。
“不然呢?”黎揚動作一頓。
見他一雙黝黑眸子略帶了絲疑惑落在自己臉上,程瑜耳垂一陣燒紅,忍著臉紅心跳從他手裡拿過衣架。
解下衣服抖了幾抖,直把整件衣服都抖平整了,這才重新用衣架掛上去。
“這樣曬衣服才不會皺。”
“這樣啊。”
黎揚笑了笑,他一個人生活慣了,從來不注重這些細節,從前那些衣服都是直接往洗衣機裡一丟,甩幹後隨便往衣架上一晾就算了事。
“小丫頭懂得挺多。”
戲謔的男性嗓音,帶著些微寵溺,好似大提琴般低醇,聽得人耳朵不覺都軟了。
程瑜咬了下唇,耳垂又是一燙。
黎揚並沒有注意她的神色,只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將每一件衣服都抖齊整了才曬起來,索性配合她把衣服掛上去。
他個高手長再踮個腳就能把衣服掛到晾衣杆上,不像她還需要接住晾衣叉的輔助才能曬上去。
有了他幫忙,程瑜很快把那一大桶的衣服曬完了。
“下次別這麼折騰,髒衣服直接扔洗衣機就行了。”
黎揚睨了眼洗衣池裡那一大面盆的水,“這麼多衣服用手洗多累?”
程瑜動了動有些泛酸的肩膀,他說的是事實,他的衣服又大又重,洗起來確實累人。
只是,比起他一路奔波趕回來給自己過生日,自己做的這點兒事也不算甚麼。
“手錶呢?”黎揚注意到她的手腕。
“怕進水我收起來了。”
程瑜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來,扣上去的時候又遇到麻煩了,黎揚見狀,很自然地伸手幫她把帶子繫上去了。
“防水的,以後不用摘。”
程瑜臉頰一燙,偷偷望了眼面前的男人。
誰知他系完手錶也剛好看過來,黑曜石似的眸子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她愣了一下,感覺臉上的溫度又爬了上去。
秋夜微涼,面前女孩穿著粉色小碎花睡衣,烏順的黑髮披在肩頭,被風一吹,帶起了一陣洗髮水的淡淡清香。
黎揚看向那張瑩白秀氣的臉,思緒忽然有些恍惚。
短短几個月,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原本空蕩的套房因為有了她,變得不再冷寂。總是亂糟糟一團的家裡總是被收拾地乾乾淨淨。忙碌了一天之後下班,也因為家裡多了個人而變得有所期待。更不用說,每天早上從廚房傳來的飯香……
在知道江寧是她的親生母親時,固然擔心會讓她受傷而不想告訴她,更深層的原因,卻是害怕她知道真相後會離開……
就像春雨一樣,不知不覺,面前的這個人已經融入他的生活中,悄無聲息的,卻又讓人無法抗拒。
而甚麼時候,他竟然也變得這麼優柔寡斷了呢?明明執法之人更應該明辨是非才是。
黎揚唇角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些遲疑,“小瑜?”
聽見他叫自己,程瑜下意識抬頭,觸到他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臉上又有升溫的趨勢。
“怎,怎麼了?”
她感覺自己心跳的好快,在面對這張英氣逼人的臉時。
這樣純粹柔和的目光,和彼時初見時那個眼裡帶著防備的女孩截然不同……
黎揚笑了一下,鳳眸輕輕挑起。
“沒甚麼,早點兒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