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乙仙宗一夜之間拿下無雙城的訊息傳開,人盡譁然。
其他門派再無藉口推三阻四,以中部大陸各宗門為依託,玄門百家兵分多路,呈包圍勢,短短半月之內,迅速佔下極上仙盟下轄所有城池地盤。
最後只剩下極上仙盟本宗,被數面夾擊,猶做困獸之鬥。
“極上仙盟護山法陣已到崩潰臨界,再有一日便可破!”
前方訊息傳回,坐鎮的各大門派宗主長老們無不振奮。
原以為會很難,最後用的是樂無晏提議的最簡單粗暴的法子,由各位大乘期以上長老輪番上陣,十人一組,不間斷地以靈力強行破陣,每兩個時辰一輪換,如此不過三日,極上仙盟的護山法陣便已有了鬆動跡象,結界搖搖欲墜。
一旦法陣破,其內之人便是窮途末路,上天入地皆無處遁形。
“那我等明日便發起總攻,拿下極上仙盟,為玄門清理門戶!”
眾人摩拳擦掌,到了這個時候愈顯積極,都等著最後時刻分搶功勞。
極上仙盟作為天下第二大門派,光是宗門財產就不知凡幾,此時不去分一杯羹,更待何時!
見他們個個漲紅著臉義正言辭,眼紅的卻分明是極上仙盟中的那些好東西,樂無晏一想到這些人當年圍剿他逍遙山時估計也是一樣的心態,便覺沒意思,不再參與他們的話題,眼神示意徐有冥,起身出去門外。
將容跟出來,與他二人道:“我估計雲殊不會管門內其他人死活,他若是一再加強他主峰上的防禦,一直躲在主峰上不出來,只怕難辦,我們還是得想辦法將他引出來,扶旴和其他人拖住他,我設法破開他主峰的結界,上去帶時微他們出來。”
徐有冥問:“還有其他辦法能引他出來嗎?”
將容搖頭,一時也沒有好的主意。
她原本想將青禾劍留待最後時,如今沒了這個,雲殊必是不會再搭理他們了。
樂無晏想了想,問道:“你們有時微的畫像嗎?”
將容一愣,道:“時微的畫像嗎?我可以畫出來。”
樂無晏道:“那麻煩姐姐了,儘量畫得像一些。”
徐有冥問他:“你想做甚麼?”
樂無晏:“試試再說。”
這對將容來說倒是件簡單事,之後他們找了間僻靜屋子,將容拿了筆墨,僅僅兩刻鐘已將時微的畫像畫好,最後以靈力送入紙上,愈顯得畫中人栩栩如生。
樂無晏湊過去看,畫中一身青衣的青年身長玉立,眉目本就如畫,嘴角含著笑,面相十分溫和,與齊思凡卻是半點不像。
“姐姐這畫的與時微本人,有幾分相像?”他問。
將容道:“我畫功挺好的,我看著沒有十成也有九成了,扶旴你說呢?”
徐有冥看了一眼,微頷首:“可以。”
樂無晏又細細看了那畫中人片刻,轉頭問徐有冥:“你覺得他像小牡丹嗎?”
徐有冥:“哪裡像?”
“說不清楚,”樂無晏伸手遮住畫中人下半張臉,猶豫道,“眼睛最像,還有便是,感覺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覺得像。”
徐有冥沉思片刻,道:“時微的個性,與秦子玉確實有相似之處,靈根也是都是單木,且同為劍修。”
將容聞言略微驚訝:“你們那個弟子,樣貌、個性、修行天資,竟都這般像時微嗎?難道是因為這個,雲殊才變心了?”
樂無晏隨口道:“以前我還和仙尊討論過,是不是那個瘋子認錯了人,齊思凡的表妹說他們曾經送了一盆牡丹花給幫過他們的人,是齊思凡養過的花,應該就是小牡丹,會不會是因為這個,他才搞錯了。”
將容聞言愕然:“你們之前怎麼沒說?”
“……我們覺得應該不會認錯吧,他這麼肯定齊思凡就是時微,肯定也是仔細算過的,這還能認錯嗎?”樂無晏道。
將容掐訣快速推算起來,半晌,皺眉道:“不行,我還是得見到他們本人才能準確算出來。”
徐有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畫像畫了,之後怎麼做?”
樂無晏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畫像上,又定定看了許久,將時微的模樣深刻進腦袋裡,後退一步,開始施法。
徐有冥與將容都不知他想做甚麼,安靜看著他。
樂無晏的指尖生出一團鳳凰真靈,之後越來越多,在他面前逐漸累積,改變形態,漸漸的竟然幻化成了人形。
在樂無晏不斷掐訣中,那人形的真靈連五官也逐漸清晰顯露出來,杏仁眼,眉目含笑,分明與畫中人無異。
徐有冥目不轉睛地看著,將容眼中驚訝愈甚,樂無晏竟然用鳳凰真靈捏出了一個時微來!
當然了,假的便是假的,當不了真,但以那個瘋子至今不肯放棄鳳王骨的執念,唬他已經足夠了。
將容問:“你打算用這真靈幻化出的時微去騙他出來。”
“啊,”樂無晏道,“姐姐能模仿時微的聲音嗎?”
將容:“……可以試試。”
徐有冥提醒他們:“這種伎倆他一眼就能識破。”
樂無晏:“那可不一定,執念成魔,你們看著就是了。”
徐有冥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再說甚麼,只提醒他:“小心一些。”
樂無晏一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翌日天明,徐有冥親自上陣,於極上仙盟山門前,一道用了十成修為的靈力全力打向極上仙盟的護山法陣,那本就已瀕臨崩潰的法陣結界之上,靈光掙扎著閃爍了數息,在一聲劇烈爆響後,終於破開了一角。
身後數萬玄門修士人心振奮,高喊著“替天行道”,一齊衝進了山門中。
最後的圍剿之戰,就此拉開序幕。
極上仙盟內外門修士加起來十數萬之巨,此時已方寸大亂,有殊死抵擋者,有且戰且退者,亦有人乾脆倒戈、繳械投降。
漫山遍野皆是鬥法中的兩方修士,震天廝殺聲響中,樂無晏幾人直奔極上仙盟的主峰,迅速佔下了附近的一座山頭。
遠望過去,主峰之上雲深霧繞,將窺視的視線全部擋在了結界之外。
樂無晏釋出真靈,在眾人眼前幻化成時微的模樣迅速成形。
龍恬恬驚愕瞪大眼睛:“這也行?”
樂無晏沒空多解釋,將徹底成形的真靈推出:“去。”
人形的真靈隨即飄向主峰而去。
樂無晏轉頭衝將容示意:“接下來靠姐姐了。”
將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送出傳音。
主峰之上,此刻卻並無大的動靜。
秦子玉這兩日大約受了風寒,又病了一場,昨夜睡得很沉,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直到被外邊山搖地動的聲響吵醒。
他睜開眼呆愣片刻,起身披上衣袍推門出去。
謝時故站在廊下,身前幾名手下正在稟報外頭的情況,語速很快言語間滿是焦急。
“護山法陣已經破了,他們已經衝進了山門裡,來了有幾萬人,光是帶頭的大乘期修士就有近百人之多,門中弟子多數已經倒戈,餘的還在苦戰的,也大多力有不逮,一眾長老們都已按照盟主吩咐出去迎戰了,但光靠他們,只怕也撐不了太久。”
“來了便來了吧,不必著急上火,”謝時故淡道,“守住主峰這裡便是。”
秦子玉看向他,謝時故語氣平淡,神色亦如常,宗門失守即將成為階下囚,他的臉上卻並無半分驚慌之色,甚至漠不關心。
“先這樣吧,你們去守住這主峰的結界,外邊的事情不必再來報了。”
謝時故話說完,隨意一擺手,將人全部打發了下去。
轉身對上秦子玉看向自己的複雜眼神,謝時故走過來,伸手幫他將隨意披在身上的外袍穿好,低聲提醒道:“你病還沒好,別出來吹風了,進去吧。”
“他們已經打進來了,你跑不掉的。”秦子玉道。
謝時故卻問他:“你想我跑嗎?”
秦子玉輕蹙起眉,對上謝時故眼中隱約的笑意,沉聲道:“你該還你做過的孽。”
謝時故嘆了口氣:“你說還就還吧。”
“可惜我最終還是拿不到鳳王骨,”謝時故的神情中似乎仍有遺憾,到底不甘,“現在想想,鳳凰族滅族,只留下那一根獨苗,天道怎麼可能讓我如願,我從一開始就是在痴心妄想。”
“後悔了嗎?”秦子玉問他。
謝時故:“不後悔,不想後悔,總要試一試,要不怎麼甘心,就是沒想到會碰上你,……若你才是時微多好,若你是時微,我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不必落到今日這一步。”
秦子玉道:“可我不是。”
“你不是,”謝時故仍是嘆氣,“可你不是,你怎麼偏偏就不是呢,你那麼像他,但偏偏不是他。”
他彷彿喃喃自語,秦子玉接不上話,便乾脆不接。
相對無言片刻,謝時故斂迴心神,拉起秦子玉的手,將一枚青玉扳指戴到他右手拇指上。
秦子玉:“這甚麼?”
謝時故:“我的全部家當,和極上仙盟靈寶閣中全部的東西,都在這裡面,給你吧。”
秦子玉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枚扳指:“我斷了靈根,壽元只有不到五百年了,也不能繼續修煉,這些東西對我沒用,給我不過浪費了。”
“給別人更浪費,隨你吧,你若是不想要,就送給別人好了,想給誰給誰。”謝時故道。
“待之後外頭那些人開啟靈寶閣,發現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你會死得更難看。”秦子玉提醒他。
謝時故:“反正是要死的,有區別嗎?”
他微微搖頭:“等事情結束後,你回去太乙仙宗吧,……齊思凡,讓明止仙尊他們把他送回凡俗界去吧,我補償不了他甚麼了,他永遠都想不起來也好,至少,齊思凡恨我,好過時微恨我。”
心頭空落落的始終落不到實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逐漸消失,秦子玉忍著那種不適感,與面前之人道:“你這輩子就是一個笑話。”
“嗯,”謝時故沒否認,“你說得對,如果可以,我寧願時微當初沒有為了救我觸犯天規,那樣他會沒事,你也不會這麼倒黴碰上我,我害了你們兩個人。”
“如果有來世……”謝時故話說到一半又改了口,“還是算了,我罪孽這麼深重,來世只怕要做豬做狗了,即便再碰上你,也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秦子玉的手指用力收緊,紅著眼睛道:“來世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謝時故看著他,抬起手,手指擦過他發紅的眼角:“好。”
凜冽寒風拂過,送來那個在謝時故夢裡出現過千萬次的聲音:“雲殊。”
雲殊、雲殊、雲殊……
一遍又一遍,謝時故抬眼朝天邊望去,眸色微微一頓。
在朝日升起處,時微的身影藏在天光之後,若隱若現。
不是幻覺,不是心魔,確確實實是時微的影子,就這麼清楚映進他沉不見底的黑瞳裡。
謝時故一瞬不瞬地看著,彷彿一眨眼間,那個影子又會消失不見。
秦子玉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忽地愣住。
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那是誰,他的心臟一陣緊縮,彷彿被人在一瞬間用力攥緊,沒來由生出的悲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
才說出這一個字,謝時故卻已飛身而起,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道影子而去。
血色逐漸在他眼中蔓延,眼前只有那一道時微的影子,他的理智中也已再沒有了其他,那一個聲音在不斷重複喊他“雲殊”。
分不清是耳邊的聲音,還是心頭那蠢蠢欲動的心魔。
時微的影子就在天光最耀眼處,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
他不斷靠近,那道影子分明觸手可及,卻又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時微的影子逐漸淡去,直至消弭於天光之下。
“不——!”
謝時故悲憤嘶吼,狼狽追逐那一道已徹底消失的影子。
四面八方的攻擊一齊落到他身上,徐有冥連同數十大乘期修士同時躍身而起,頃刻間已將他圍困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