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二人神色奇怪,一直用眼神交流,不知在打甚麼主意,有將領按捺不住,不耐問道:“二位真有法子救大將軍?”
語氣絲毫不客氣。
樂無晏回神,輕咳一聲:“救倒是能救……”
十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樂無晏:“想要我們救他,你們都出去,一個人都不能留,我們才好出手。”
他這麼說這些人自然不願意:“不行……”
樂無晏打斷他們:“不行也得行,想要我們救他的命就按我們說的做,要不再拖下去你們這位大將軍怕活不過今夜了,我們身上根本手無寸鐵,方才進來時你們不是已經仔細盤查過了,且你們這麼多人,就在帳子外守著,我們就算真對他做了甚麼,也跑不掉啊,你們有甚麼好擔心的。”
眾將面面相覷、猶豫不決,別的話都是其次,但活不過今夜這句,和軍醫說的也八九不離十了,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將樂無晏二人請來。
……仙人救人之事,萬一是真的呢?
片刻之後,為首的一位咬咬牙,改了態度,抱拳恭敬說了句“有勞二位仙長”,先退了出去。
其餘人這才一步三回頭,紛紛跟上。
王德心驚膽戰問樂無晏:“仙長,大將軍這樣,真的有救嗎?”
樂無晏:“你也出去。”
將人都打發走,樂無晏大步上前,走近了細看那榻上之人。
就見他雖緊閉雙目,還確實與徐有冥長得一個樣,但身為大將軍,鎮日風吹日曬,膚色要比徐有冥黑上不少,唇下一片冒了頭的鬍渣,皮肉看著頗為粗糙,面相更比徐有冥老成許多。
對了,先前王德說,這位戚大將軍,已近而立之年。
樂無晏伸手過去就想摸人臉,被徐有冥按住手。
“我就碰一碰,看是不是個假人。”樂無晏笑嘻嘻道。
徐有冥一眼看穿他那些暗搓搓的小心思,皺眉道:“不許碰。”
不碰就不碰。
樂無晏摸著自己下巴仔細打量人:“長得真不錯,原來年紀大一些、不是細皮嫩肉也挺好看的啊。”
他的目光在徐有冥與躺著的人臉上來回轉,嘖嘖有聲。
徐有冥不再理他,以靈力探進那大將軍體內,神色忽然變了。
樂無晏見狀收斂玩笑之意,問他:“有何不對?”
徐有冥:“他身體裡沒有魂魄。”
樂無晏一愕:“你確定?”
“嗯,”徐有冥收回手,肯定道,“確定沒有。”
樂無晏:“……那他是人嗎?”
徐有冥還似思考了片刻,道:“是也不是。”
樂無晏:“甚麼叫是也不是啊?沒有魂魄的人不就是行屍走肉?不對啊,他明明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怎會沒有魂魄,是因為受傷丟了魂魄?”
“不是,”徐有冥沉聲道,“他身體裡雖沒有魂魄,但有靈。”
“靈?”樂無晏驚訝萬分。
徐有冥:“是靈。”
靈之物,似魂魄卻不同於魂魄,一生於死物,一生於活物。
但靈也有強弱之分,普通的一塊石頭,其中之靈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是這塊石頭被哪位高階修士看中,煉製為刀劍之類的兵器,再經長年累月的淬鍊,受修士神魂與靈力孕養,它的靈便會日漸強壯,直至養出有自我意識和靈智的劍靈、刀靈,最強大者,甚至與人的魂魄無異。
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本身無魂魄,卻有靈,可能嗎?至少樂無晏之前從未聽說過。
“活人能生出靈嗎?總不能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靈奪了他的舍吧?”
徐有冥:“再強大的靈,也不是真正的魂魄,沒法奪舍,他的靈與肉身十分契合,應是這具肉身自行養出來的。”
樂無晏差點哽住:“肉身自行養出的靈?”
“有何不可?”徐有冥道,“刀劍和靈器之物能養出具有自我意識的靈,人的肉身自然也可以,萬物皆有靈,只是活物之靈會被其內魂魄融合,讓世人誤解只有死物才能生出靈。”
樂無晏默然。
這麼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一個長相和徐有冥一模一樣的凡俗界人,肉身中沒有魂魄只有靈,還算不出命數,是不是太詭異了些?
徐有冥似乎已想到甚麼,不再多言,靈力劃開了榻上之人傷處包裹的白布,觸目驚心的傷口顯露,血肉模糊,已潰爛化膿,周邊的肉甚至已然發黑了,慘不忍睹。
且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無數,確實是久經沙場之人。
庚金靈力送入他傷處,腐爛的黑肉迅速起了變化,幾息之後便已恢復了正常顏色,傷口漸漸縮小,直至消失。
之後徐有冥又送了一道靈力進他太陽穴,榻上人依舊昏迷不醒,但身上熱度已退,面色也逐漸回覆了正常,已無性命之憂。
徐有冥收回手,樂無晏提議道:“你要不幫他把身上這些傷疤也去了吧,看著怪嚇人的。”
徐有冥還是沒理他。
樂無晏:“……”
算了。
他二人出來時,那些焦躁不安的將領立刻圍了上來,樂無晏只說了句:“好了。”
眾人聞言大駭,當即衝了進去,片刻後,帳內傳出不可思議的驚呼,樂無晏叫住也想進去看的王德:“走了,回去了。”
三人走到營地門口時,那些將領又急匆匆地追了出來:“仙長請留步!”
一群人上前來與樂無晏和徐有冥行大禮,態度幾近虔誠,再無半分輕視之意。
“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怠慢,還望二位仙長不要與我等俗人計較,大將軍他……”
“你們大將軍已經沒事了,”樂無晏道,“晚些時候就能醒。”
眾將領聞言大喜過望,一再與他二人道謝,還想留他們下來,被樂無晏拒絕,只得送上金銀聊表謝意。
樂無晏高興笑納,他們畢竟要在這凡俗界長待一段時日,總用靈石冒充玉石換取銀錢也是個麻煩事。
眾將領一路將他們送出軍營,跟了二十里路才依依不捨地離去,王德看在眼中,對他二人愈發崇敬,姿態也放得更低,再不敢跟他們同乘一車,去了前方車轅上為他們驅馬。
車內,樂無晏小聲問徐有冥:“你是不是猜到了甚麼?”
徐有冥沉聲道:“他的年紀。”
年紀?
那戚將軍的年紀,年近三十,近三十年前……
樂無晏心頭一跳,他在逍遙山下撿到徐有冥,恰好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也是時間回溯的起始點。
“是與……有關嗎?”樂無晏手往上指了指。
“嗯,”徐有冥道,“我猜測,他或許只是一個標記,養出靈來應是意外。”
徐有冥不能說得太明白,但樂無晏何等聰明,瞬間便懂了。
時間回溯後,一切重新開始,除了徐有冥所有人都不會有前一次的記憶,也包括天道自己。
所以天道在回溯開始時做了手腳,捏造了一具與徐有冥一摸一樣、但沒有魂魄的肉身,身上打下標記,讓之投胎至凡界,一旦這具肉身看到與自己長相一樣的徐有冥,身上標記便會被催動,提醒天道發現時間回溯之事,徐有冥的種種籌謀都將前功盡棄。
也正因為此,一具空殼子肉身而已,自然算不到命數。
……賊老天這是將他們當猴耍呢。
樂無晏一時又慶幸不已,幸好徐有冥足夠警覺,及時改了容貌還消去了看過他容貌之人的記憶。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他在那裡,始終是一個隱患。”樂無晏問。
徐有冥:“最簡單的辦法,將人殺了,永絕後患。”
樂無晏:“……不要吧。”
對著那張臉,他可捨不得下手。
“你真想殺了他,方才就不會出手救人了。”樂無晏笑道。
徐有冥:“那就不要理會,不讓他看到我的真實容貌便是。”
樂無晏眼珠子轉了轉,伸手去戳他胳膊:“仙尊,你之前說的劍靈、刀靈,養成之後個性都與那刀劍本身一樣,也就是刀劍的主人想要一柄甚麼樣的刀或劍,便會養出甚麼樣的靈,那這肉身養出的靈呢?”
天道按照你的模樣捏出的肉身,養出的靈的個性、喜好會跟你一樣嗎?
這一句,樂無晏不用明著問,徐有冥也聽明白了。
沉默一瞬,他道:“以後我們別與他接觸了,就算再見到,你也離他遠點。”
樂無晏被他臉上微妙不快的神情逗樂,放聲笑倒進他懷中。
不接觸?怎可能!
他對那位戚將軍可有興趣得很!
回到莊中已是夜沉之時,家丁送來一封信給王德,說是下午收到的京中那邊的來信。
王德拆開信封快速看了,瞬間變了臉色,腦門上汗都出來了,瞧見樂無晏和徐有冥正要回屋,衝上去便攔住他們,只差沒跪下去:“請二位仙長再救小人一次!”
樂無晏:“你又怎麼了?”
王德抹了抹頭上的汗,尷尬道:“是京中來信,說侯爺和世子出了意外,要小人這幾日便啟程把小主子送回去,但小主子去歲已經病逝了,小人要是不能將人送回去,他們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
樂無晏奇怪道:“人死了你難道沒跟那邊說,一直瞞著啊?”
“當然說了,”王德苦著臉解釋,“小主子是庶出子,不得夫人喜歡,打小就被趕來了這裡獨自過活,京中主家那邊對他一直不聞不問,十幾年了,去歲小主子病逝,小人本想將他送回京,怎麼他也該葬入家中祖墳的,結果寫信回去卻石沉大海了,根本沒人來問一聲,方才這封信是舅老爺寄來的,要小人務必將小主子送回去,哪怕、哪怕是送個假的回去也成!”
樂無晏聽得更莫名其妙:“那你就找個假的去糊弄他們啊,與我們說也無用。”
“這等事情,小人哪敢隨便做了,”王德含含糊糊說出了他的打算,“仙長您與小主子年歲相仿,若是、若是您能扮成小主子,他們肯定挑不出錯來,您這般有本事,去了侯府他們也拿捏不了您,小人聽您二位之前說本就打算去京中,如此去了還有個落腳的地方,身份上也方便……”
“不行,”徐有冥一口拒絕,“你找別人吧。”
樂無晏聞言卻生出了興致:“你之前說你主家是甚麼長興侯府?”
“對,對,仙長可有耳聞過?長興侯府是京中高門世家,自前朝起就已傳承了數百年。”王德道。
樂無晏咀嚼了一遍這四個字,長興侯府,他似乎確實有些印象。
“你們主家姓甚麼的?”
王德道:“姓齊。”
樂無晏一撫掌,他想起來了。
當年在凡俗界花燈會上,他將迷路的齊思凡和他表妹送回去的地方,便是長興侯府。
極上仙盟。
秦子玉垂首坐於地上,他已不記得自己被關了幾日,殿中雖點了燈,但無一窗戶,一絲外邊的光也透不進來。
謝時故那日來過一回讓他好好想想,之後便再沒出現過。
聽到腳步聲響時,秦子玉眼睫動了動,依舊沒有抬頭。
謝時故停在了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開口時的嗓音比數日前更顯黯啞:“想好了嗎?他們到底在哪裡?”
半晌,秦子玉終於慢慢抬了眼,對上謝時故居高臨下、陰翳不見底的目光:“盟主這幾日去了哪裡找他們?還是沒找著是嗎?”
“逍遙山。”謝時故恨聲道。
秦子玉目露譏誚:“他們怎可能去逍遙山,去了不是更叫人誤會夫人就是當年那魔頭。”
謝時故:“那你告訴我,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秦子玉仍是搖頭。
謝時故目光緊盯著他,片刻後忽然蹲下身,平視他雙眼:“子玉,你不能可憐可憐我嗎?”
秦子玉反問他:“我可憐你,誰來可憐死在半仙之境和白陽穀的那些人?”
謝時故:“你知道仙魔之戰嗎?”
秦子玉沉默不語。
謝時故低下聲音:“鳳凰一族惹怒了天魔,挑起仙魔之戰,持續近千年,無數仙人隕落,我與道侶本都是天上的仙人,被捲入仙魔之戰中,我們為了拯救蒼生,賠上自己的性命,可我們得到了甚麼?”
他的眼中湧起無限悲涼:“我差一點就魂飛魄散了,我道侶不得已,在仙魔之戰結束後,違背天道再次動用了魔界的魔氣,抽取天瑤池池水,煉成了聚魂邪陣,卻為天道不容,被打落凡間,生生世世只能輪迴為凡人,每一世、每一世都是孑然一身、悽苦潦倒,到最後死於非命,我能怎麼辦?我只有去找鳳凰族討這筆債,我只想要他們把鳳王骨給我而已,我做錯了嗎?”
“可你那位仙尊,他偏要與我作對,”對上秦子玉驚訝目光,謝時故咬牙切齒繼續道,“在天上時便是如此,一再地阻擾我,最後鳳王之子掉落凡界,我與他也被天道降罰,被囚在那黑谷中上萬年才轉世投胎,我的道侶已在人間嚐遍悲苦,甚至到這一世他不認識我,還恨上了我。”
“我只是不想他再重複千萬年來一樣的命運,想為他拿到鳳王骨,助他生出靈根,重走修行路而已,不應該嗎?”
“子玉,你告訴我,我真的做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