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傍晚,樂無晏正打瞌睡,被神夢宮眾人的歡呼聲鬧醒。
抬眼望去,頭頂黑雲正在逐漸消散,已有絲絲縷縷的光亮透過雲層間隙洩下。
最後關頭,徐有冥與謝時故同時施法,結界擋住試圖趁最後時刻反撲的魔氣。
直至黑雲徹底散去,天光重歸大地。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綻放開凝結著雪霧的紫色花草,正是寒霜龍蘭。
徐有冥終於撤去結界。
神夢宮眾弟子的歡呼聲愈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峰迴路轉、得來全不費工夫的興奮。
樂無晏長出一口氣,總算他們這一趟沒有白來了。
蘇子陽立刻吩咐眾弟子去採摘寒霜龍蘭,樂無晏好奇問他:“你們幹嘛不在自己的靈植園裡種些這個?”
蘇子陽擺擺手:“試過啊,種不活,這寒霜龍蘭只能靠天長,而且須得在摘下來一個月內方有效用,要不怎麼說是極品靈植呢,別看這漫山遍野的,你們一次用不了這麼多,但下回再要用,還得再來找。”
“不了,希望再沒有下次了。”樂無晏無語道。
蘇子陽頓時樂了:“夫人說的是,確實最好再沒下次了。”
神夢宮弟子一起動手,很快將滿山的寒霜龍蘭採摘一空,一點沒留,全部交給了徐有冥,已足夠幫餘未秋煉製丹藥。
徐有冥遞了一包靈藥給蘇子陽,讓他給眾弟子分,權當感謝他們這趟帶路來尋寶。
神夢宮眾人興高采烈,連聲與徐有冥道謝。
謝時故敲著手中扇子,嗤道:“仙尊倒是慷慨,怎的我這位一路來出力最多的,卻甚麼好處都撈不到?”
“沒叫你跟著來,你自己非要來的。”樂無晏提醒他。
謝時故掀了掀唇角:“行吧,就當是我自作多情好了。”
事情已了,便不再多做停留。
回程只用了一日,翌日傍晚之前,眾人已回到神夢宮。
見他們順利找回了寒霜龍蘭,沈瑤十分高興,並告知徐有冥,那隻作惡的海妖已被他和蘇子塵聯手斬殺了。
“那海妖本事頗高,我們大費周章才破開海底結界,險勝了他,之前讓他作惡逍遙十幾年是我的疏忽,如今親手將之斬殺了,也算稍微彌補一二。”
沈瑤說這些時,樂無晏也在一旁,見這位宮主夫人分外自責和義憤,他竟也瞧不出是真是假。
再看一旁那位蘇宮主,一副翩翩君子之貌,神色從容溫和,又哪裡有半分肖似邪魔修。
徐有冥不做評價,只問沈瑤知不知道雪域上出現魔爆雲之事,沈瑤聞言詫異萬分:“魔爆雲?這裡竟然能結出魔爆雲?”
蘇子塵亦皺眉道:“我們確實知曉這裡臨近魔界,但這雪域上魔氣向來稀薄,幾近於無,竟會生出魔爆雲嗎?”
謝時故順嘴接腔:“可不是,我等可是撐了七八日,才撐到那魔爆雲消散,若非我倆修為已突破了渡劫,只怕這趟深入雪域,有去無回了。”
沈瑤聞言微微變了面色:“抱歉,我們事先也未料到會出這等事情,沒有提前提醒,叫盟主和徐師弟你們入了險境。”
“罷了,”謝時故意味不明地笑笑,“你們要是能料到才奇怪了。”
沈瑤還要說甚麼,徐有冥先道:“我與青雀先回去了,內息還要再調理一番。”
沈瑤便改了口:“好。”
再又提醒他們,明日的結契大典,請他們出席觀禮。
樂無晏笑道:“那是自然,喜酒定是要喝的。”
他們回去,謝時故自然跟著一起。
走出殿外,謝時故“嘖”了聲:“我與明止仙尊都破不開那海底結界,他倆竟然破開了?還趁著我們回來前就把那海妖斬殺了,動作倒是快。”
樂無晏雖也覺得這事過於突然,嘴上卻道:“盟主這話說的,你破不開別人便破不開?”
謝時故笑過便算了,那海妖不過地階,設下的結界他和徐有冥又豈會破不開,得費些工夫罷了。
沈蘇二人卻只怕還費了大工夫,明明可以等他們一起卻沒有,自行先去斬妖除魔了,動作確實快。
回到山腰上,樂無晏和徐有冥先一步進門,秦子玉想跟上去,被身後伸過來的手用力攥住了手臂。
他神色一慌,謝時故一句話不說,將他攥去了隔壁。
進門樂無晏衝徐有冥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殺妖滅口。”
事情已經很明顯,必是這神夢宮的邪魔修與那些海妖勾結,如今害怕事情敗露,便以斬妖除魔的名義先下手為強了。
徐有冥走去榻邊坐下,樂無晏揹著手晃過來:“仙尊怎不說話了?你那位沈師兄,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呢?”
若是知情,那就是助紂為虐,若是不知情……
徐有冥神色略冷,沒有應聲。
樂無晏笑笑:“不信玉林尊者是那樣的人啊?”
“他從前確實一心除魔衛道,並無半分私心,”徐有冥道,“再看看吧。”
樂無晏不再多說,反正知不知道的,結果很快便會見分曉。
徐有冥已入定開始施法,樂無晏沒打攪他,坐一旁看著。
兩息之後,徐有冥的分神出體,樂無晏抬眼看去,這人的分神與他本體幾乎一模一樣,已完完全全的實質化,若非徐有冥肉身就在他身旁,面前這個連他都騙過去了。
“我去去就來。”徐有冥道。
樂無晏擺了擺手:“去吧,動作快些。”
隔壁殿中,謝時故被摁在身下的人一巴掌扇到臉上,舌頭也被咬出了血,終於退開身。
對上秦子玉瞪著自己的通紅雙目,謝時故手指擦過他已咬破了的唇:“挺厲害啊你?”
“放開。”秦子玉嘶聲道。
謝時故的目光在他臉上慢慢逡巡,僵持片刻,壓下聲音:“行了,我不做別的了就是,你陪陪我吧。”
將人拉起來,秦子玉還要掙扎,謝時故的神色忽地一頓,朝窗外方向看了眼。
目光轉回來時,他笑揚起唇角,衝秦子玉道:“明日有好戲看了。”
秦子玉眼睛仍紅得厲害,謝時故手伸過去,按了按他眼尾,低呵道:“不許哭。”
徐有冥的分神離開後,本尊也從入定中抽離出來,慢慢睜開眼。
樂無晏好奇問他:“你能同時分出多少分神?”
徐有冥道:“多少都可以,分出的越多,每一分神能釋出的靈力越弱。”
再弱那也是渡劫期修士的分神,樂無晏暗暗嫉妒,他在那幻境裡修為也達到過渡劫期,但終歸是幻境,出來之後並無多少實感,見識過徐有冥種種本事,實在沒法不嫉妒。
徐有冥彷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輕拍了拍他手背。
樂無晏撇嘴,卻見徐有冥面色忽冷了幾分,當即問他:“你看到甚麼了?”
身邊人道:“滿地的幼童骸骨,還有血池,全是人血,魔氣深重。”
樂無晏嘖嘖,這不就是邪魔修的修煉之所?
“裡面有人嗎?”
徐有冥:“沒有,但有一套法衣,看身量是那蘇子塵穿的。”
又過了片刻,徐有冥神色愈發難看,道:“有人進來了。”
樂無晏:“誰?”
徐有冥:“蘇子塵。”
果然是這人。
樂無晏:“只有他?”
徐有冥:“只有他。”
之後徐有冥再沒出聲,一直到分神回來,樂無晏見他眉頭緊擰,問道:“仙尊在想甚麼呢?”
“邪魔修奪舍的原因。”徐有冥道。
樂無晏不以為然:“還能有甚麼原因,裝成玄門中人,混進玄門好作惡啊。”
徐有冥卻道:“或許不止。”
見樂無晏不解,徐有冥解釋:“或許他們已經知道了,邪魔修者為天道不容。”
樂無晏一愣,確實,邪魔修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能飛昇,若是奪取了玄門修士的肉身和靈根呢?
他問:“天道是怎麼看的?這蘇子塵被邪魔修奪了舍,可這邪魔修表面上裝作玄門修士,背地裡仍在虐殺孩童修邪魔功法,天道怎麼就瞎了眼能被他騙過去?”
怎麼輪到自己這個魔頭,就要瞞得千辛萬苦,還得死一回,才能叫天道相信他不是他?
徐有冥沉聲道:“方才我見那蘇子塵修煉時,元神離了體,他以元神之態修煉邪魔功法時,他是邪魔修,當他元神回到肉身中,以玄門功法修煉己身時,他便是玄門修士,最後待到他渡劫飛昇之時,他仍是以玄門修士之身,之前你自己便說過,天道沒有靈智,天道的判定規則其實很死板。”
樂無晏哽住了,……還能這樣?
“可這也不對啊?這些邪魔修是怎麼知道的天道容不下他們?”
他們會知道是因徐有冥前生是隕落的天尊,那些邪魔修呢?
徐有冥:“世上無不漏風的牆。”
樂無晏想想便也釋然了,謝時故那廝不就是最漏風的那一堵!
翌日早,天方亮,神夢宮中便有禮樂聲奏響。
樂無晏聽著外邊隱約傳來的聲音,問徐有冥:“真打算一會兒動手啊?人結契大典,你要不還是等結束以後吧?”
徐有冥:“不等了。”
樂無晏知道他的意思,若那位玉林尊者真是全不知情的,徐有冥趕在結契大典前揭穿真相,於沈瑤反而好些。
他瞧瞧窗外彩霞滿天、晴空萬里,難得的好天氣,可惜今日註定要見血了。
出門時碰上也正從隔壁出來的謝時故,秦子玉跟他一起,樂無晏奇怪問道:“小牡丹,你怎麼跑他那去了?”
秦子玉含糊說了聲:“方才過去與盟主請教劍法。”
樂無晏:“他能知道甚麼劍法,你怎麼不來問仙尊?”
謝時故提醒他:“那套‘青禾’劍法,是我給小牡丹的。”
樂無晏輕蔑瞥他一眼,懶得再說。
秦子玉一陣心虛,他是被強迫的那個,但與謝時故這種見不得人的關係,他下意識不想讓樂無晏他們知道,不想自己變得更難堪。
昨夜後來謝時故確實沒再做甚麼,但沒放他走,他沒心思修煉,與謝時故也無話可說,最後乾脆閉了眼睡了過去,今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謝時故懷中,那人抱著他沉默看著窗外初生的朝陽,不知在想甚麼。
那一瞬間,他確實心軟了,在謝時故垂眼看向他,親吻落過來時,忘記了拒絕。
神夢宮中已懸燈結彩,祭祀天道的祭壇就擺在正殿外的廣場上,宮中弟子無論身份、修為高低,皆得以出席觀禮,雖無其他外客,熱鬧喜慶並不下別處半分。
徐有冥四人被邀請坐在最前方的貴客席,兩人一條長案,案上已擺滿美酒佳餚。
吉時到時,伴著禮樂鐘鳴之音,身著同式禮服的沈蘇二人攜手走上祭臺。
他二人笑容滿面,眼中盛滿光彩。
樂無晏一陣唏噓,他看得出,沈瑤是發自肺腑的高興,甚至那蘇子塵,滿臉的喜悅也不似假的。
司儀唱禮,請祭天道,沈蘇二人一齊將祭臺上的祭品點燃。
變故就發生在一息間,火光燃起時,一道絕強劍意遽然破空而來,以雷霆之勢生生將那團火斬滅。
四下譁然。
沈瑤嘴角笑意凝住,蘇子塵陡然沉了臉。
第二道更為凌厲且殺意畢現的劍意已直衝蘇子塵身前,他立刻反應,躍身而起,釋出護身靈器抵擋,堪堪躲過了這一下,接著出手反擊。
沈瑤也拔劍而起,憤怒大喊著“徐師弟你做甚麼”,衝上去幫蘇子塵。
反應過來的神夢宮眾人紛紛出手,謝時故扇子一揮,將所有人強行按在了原地,叫他們動彈不得。
除此之外他便沒有更多的動作,揮著扇子彷彿看好戲一般。
秦子玉半日才自震驚中找回聲音:“……仙尊他們在做甚麼?”
謝時故笑道:“看著便是。”
樂無晏眉頭緊擰,徐有冥已與那二人纏鬥在一起。
威壓極強的劍意與浩瀚靈光交錯,整個神夢宮上空都瀰漫著騰騰殺氣。
對手雖是兩個大乘中期修士,但徐有冥是渡劫期的半仙,依舊勝券在握。不過他只打算殺蘇子塵,顧及著沈瑤,便有些束手束腳,沒能第一時間將人斬落。
三人糾纏中,戰場已換去了神夢宮後方的雪山上。
樂無晏幾人立刻跟過去,至於一眾神夢宮弟子,則仍被謝時故束縛在原地不能動。
追至後山上時,樂無晏眼見徐有冥與人纏鬥不休,不再猶豫出手。
那蘇子塵仗著沈瑤幫忙,又一次躲過徐有冥的劍意,動作間卻生出了滯意,紅枝自樂無晏髮髻間猛躥出,直衝他後頸。
蘇子塵絲毫未警惕身後來的危機,察覺到時已然晚了,紅枝以破竹之勢,瞬間貫穿了他的喉嚨,死死釘住了他命魂。
沈瑤瘋了一般撲向蘇子塵,被徐有冥的劍意擋在了幾步之遙的地方。
蘇子塵的其餘二魂七魄已離體,在半空中痛苦扭曲掙扎,目光盯著沈瑤的方向,直至魂魄一點一點散去。
沈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赤紅雙目中不斷落下淚來,嘶喊音效卡在喉嚨口,竟一句都叫不出。
魔氣已瀰漫四溢。
秦子玉不可置信地喃喃:“蘇宮主竟是邪魔修,怎麼會……”
沈瑤手中長劍掉落,流著淚的眼中神采徹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