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了徐有冥許久,樂無晏隱隱後怕,徐有冥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方才發生了甚麼?”
待樂無晏稍稍平復,神識中再次響起徐有冥的傳音。
樂無晏有些說不出話來,閉著眼搖了搖頭,半晌才道:“入幻境了,可能是那千藤草的原因。”
魂魄不穩時食了千藤草,所以入了幻境。
徐有冥擁著他的手收緊:“看到了甚麼?”
樂無晏不知該怎麼說,關於天道,他覺得儘量還是不要多提的好,只道:“前一次幻境之後的事情。”
耳邊的呼吸急促了幾分,沉默片刻,徐有冥才緩緩吐出聲音:“嗯。”
所以那也是真的。
只聽這一個字,樂無晏已清楚了徐有冥的意思。
在他只剩最後一縷殘魂時,看到了徐有冥為了他與天道鬥法,結果如何他不知道,或許是勝了,才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現在甚麼都明白了。
樂無晏:“……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徐有冥低聲道,“別想太多,都過去了。”
樂無晏慢慢閉了閉眼,還是覺得不好受。
身體不適,心頭滋味更復雜難言。
分明是驚心動魄之事,從徐有冥嘴裡說出來,卻彷彿輕描淡寫,全不在意。
徐有冥的手指再次搭上他太陽穴,送進靈力,樂無晏靠在徐有冥懷中不動,話也不想說了。
安靜相擁片刻,身後響起謝時故不合時宜的聲音:“夫人方才在做甚麼?天魂離體了?夫人才金丹中期,竟能做到自行將天魂剝離肉身單獨抽出來?”
樂無晏彷彿這才想起來,除了徐有冥,還有一個人能看到他的天魂出體。
但他這會兒頭疼得厲害,提不起力氣多說,便乾脆不答,只當謝時故在對空氣說話。
好在謝時故嗓音不高,神夢宮一眾人包括蘇子陽都坐在另邊,並未聽到他說的。
徐有冥忽然抬眼,眸色冷淡:“與你何干?”
謝時故輕哂:“同行便是緣分,關心問候夫人一句罷了,既不領情,那便算了。”
徐有冥也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了懷中人身上。
“盟主何必如此,”先前一直未吭聲的秦子玉小聲道,“盟主嘴上說著問候關心,其實一直以來都在不斷找仙尊和夫人的麻煩,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謝時故側目看去,秦子玉仍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火堆,蒼白的側臉映在火光中,看似軟弱可欺,說出來的話卻又像帶了刺。
只有這一句,謝時故未接話,他也不再說,始終盯著前方沉默不言。
謝時故手伸過去,輕碰了碰他的臉:“行啊,嘴巴越來越厲害了?”
秦子玉擰眉,側過頭。
謝時故面色微沉,手背貼在他鬢邊停了片刻,終於收回。
一夜即逝。
天亮之後風雪稍停,一行人重新上路。
樂無晏睡了一整晚,精神好了很多,那種魂魄不穩的不適感退去,又生龍活虎起來,一路上與蘇子陽閒聊,聽他說這雪域上的種種。
蘇子陽口沫橫飛,言道:“外人都道雪域上一片荒涼,甚麼都沒有,不愛來這裡,其實是他們偏見了,這裡天材地寶都不缺,像寒霜龍蘭這樣的極品靈藥,便是雪域上獨有的,只不過世間之事,總是需要些機緣,在這裡尤其需要機緣而已。”
樂無晏笑問:“所以蘇兄有過甚麼特別的機緣?”
蘇子陽道:“說起來夫人可能不信,我曾在這雪域深處,偶然間得到過一株幽冥天蕊。”
“幽冥天蕊?”樂無晏聞言驚訝道,“幽冥天蕊不是需要魔氣和靈氣同時灌溉,才能長出來?”
幽冥天蕊是一種極品靈植,有培元固本之效,玄門修士和魔修者都能用,因生長時需要魔氣和靈氣一同灌溉,極其難得,這北地雪域上竟然有?
見樂無晏滿眼懷疑,蘇子陽肯定道:“真是幽冥天蕊,至於怎麼長出來的,我也不知道。”
樂無晏回頭看向身後徐有冥,不待徐有冥說,謝時故上前來,插進聲音:“南地最南邊逆通天河而上,是最靠近仙界的絕域之地,你們可知北地至北邊是甚麼地方?”
蘇子陽愣了愣,不解其意,樂無晏卻立時明白了他話中意思,下意識與徐有冥求證,徐有冥輕點頭:“是魔界。”
“是啊,是魔界,”謝時故嗤道,“當年仙魔大戰,魔界傾覆,之後整個魔界的魔氣幾乎被人抽乾,但總還有那麼一點殘留,日積月累,甚至會滲進凡界,一如那絕域之地,靠近仙界因而仙氣渺渺,但魔界魔氣已所剩無幾,所以這雪域之上,能感受到的魔氣也極其稀薄,幾近於無,若是在仙魔大戰之前,這一片雪域可是魔修者最愛來的聖地。”
蘇子陽驚詫萬分,似沒想到謝時故連仙魔之事,竟都知曉得一清二楚,他在這片雪域上生活十數年,卻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謝時故道:“你們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玄門修士向來不屑魔修,也不願多提魔中事,人人都知絕域之地靠近仙界,卻無幾個人知曉魔界就在這北地至北邊。”
樂無晏想到甚麼,但礙於在人前,沒有說出口。
蘇子陽卻驚異道:“魔界真的傾覆了?天魔都隕落了?一個不剩?”
謝時故瞥他一眼,這小子倒是會抓重點:“參與了仙魔大戰的,不分邪魔修、正魔修,全部已被斬落,餘的正魔修尚且能保全自身,邪魔修,無論有無摻和進仙魔大戰中,天道都已容不下他們,將他們囚禁在黑谷之中,永生永世不得釋。”
蘇子陽聞言震驚不已:“……黑谷又是甚麼地方?永生永世不得釋,豈不比死了還痛苦?”
謝時故笑笑,卻不打算再解釋了。
樂無晏亦十分詫異,細細嗅了嗅,天地間確實浸潤著絲絲若有似無的魔氣,若非他前生是差點突破了渡劫的魔修,或許很難感知出來,昨日他一直身子不適,竟也未察覺到。
樂無晏神識中傳音給徐有冥:“他說的是真的?黑谷究竟是甚麼地方?”
“是真的,”沉默了一瞬,徐有冥道,“黑谷是半仙之境的背面,暗無天日之處,與半仙之境一樣非仙非凡,黑谷中無仙氣無魔氣,甚麼都沒有,只有亙古漫長的時間流逝。”
樂無晏略無言,這確實比死了還慘啊?
徐有冥似不想再說這個,攬著他繼續前行。
如此又行了一整日,臨近傍晚時,天色卻又變了。
不再是如昨日那般的風雪肆掠,天際原本霞光萬丈,忽有黑雲壓頂,轉瞬遮天蔽日,一絲天光都不剩,瞬間四遭已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神夢宮眾弟子一陣騷動,有人驚慌喊道:“怎麼回事?發生甚麼了?”
徐有冥反應極快,黑雲出現之時,便已以法衣罩住了樂無晏,在他們周身設下結界。
秦子玉本與另一神夢宮弟子同乘,尚未反應過來,身下靈獸忽然陷入癲狂中,他被甩下地,落入謝時故懷中,驚慌失措中被謝時故一手攬住。
一片慌亂中,已有人祭出了照明靈器。
樂無晏抬頭看向頭頂漫布的黑雲,深擰起眉。
有人顫聲說出了他心中之言:“好濃重的魔氣……”
徐有冥與謝時故已同時飛身而起,劍意駭然劈開黑雲,鐵扇帶起颶風將濃稠似墨的天幕撕裂。
但僅僅是幾息工夫,那無處不在的黑雲又迅速重新聚攏起,魔氣鋪天蓋地一般傾壓而下。
樂無晏一瞬不瞬地盯著結界之外的二人施法,與周圍慌亂無措的眾人不同,樂無晏的臉色雖也不好看,但他十分清楚這是甚麼。
“魔爆雲。”
秦子玉被謝時故扔進徐有冥設下的結界中,剛緩過勁,正聽到樂無晏這一句,焦急追問他:“魔爆雲是甚麼?”
樂無晏道:“魔氣凝結而成的黑雲,通常只在魔氣濃郁處才會生出,魔爆雲一旦出現,於魔修者是修為精進的大機緣,於玄門修士……”
秦子玉下意識問:“如何?”
樂無晏:“必死無疑。”
神夢宮一眾人剛手忙腳亂滾進結界中來,聞言大驚失色,蘇子陽不可置信地問:“夫人確定這是魔爆雲?可有破解之法?”
有自然是有的,樂無晏手指按上自己腰間的乾坤袋,裡面他小師叔送給他的魔器正蠢蠢欲動。
這件魔器其實是他自己煉製的,給了他娘,他娘又轉贈給了他小師叔,最後回到他手中。
當年逍遙山中也曾有過幾次魔爆雲現世,有一回他突發奇想,在魔爆雲消失後凝聚逍遙山的魔氣煉製了這件東西,這是強防禦魔器,連魔爆雲也可吸收。
但是他不想當眾拿出來,免得有嘴說不清,若是徐有冥兩個能撐住,他不想動用魔器。
徐有冥和謝時故試了幾次不成,已退回了結界之中,又同時施法將結界加固了一層。
但僅僅這樣還不夠,魔氣一刻不停地侵蝕結界,若他們停止施法,不消片刻,結界就將被破開。
謝時故衝徐有冥丟出句:“我倆輪流。”
之後便收了手,心安理得讓徐有冥一人先撐起結界,他坐下喘口氣再說。
樂無晏面露不快,但已經這樣了也只能算了。
蘇子陽還在指望他們給出破解之法,樂無晏道:“最簡單的法子,一直撐住結界,魔爆雲一般持續七八日便會自行散開消失。”
由徐有冥和謝時故兩個持續施法,穩住結界七八日,這當然不是難事,但於真元損耗卻是極大,好在他們有兩個人,輪流來便是。
秦子玉擔憂問:“我們可以幫忙嗎?雖然修為比不上他們,一起施法總能有點用……”
“沒用,”樂無晏道,“別說你,神夢宮這些人一起上也沒用,除了他兩個,其他人做甚麼都沒用。”
言下之意,沒有徐有冥和謝時故這兩個渡劫期半仙在,他們這些人死定了。
神夢宮一眾人聞言分外難堪,蘇子陽訕然問:“不是說這裡魔氣稀薄嗎?為何會有魔爆雲?”
謝時故慢悠悠道:“積少成多啊,別的魔氣深厚的地方或許幾十上百年就能出現一次魔爆雲,這裡說不定幾千上萬年一次呢。”
且魔爆雲是可以提前預知的,樂無晏如今已是玄門修士,修的是玄門術法,所以感知不到魔爆雲的出現,但高階魔修者可以。
神夢宮那兩位宮主讓蘇子陽帶他們入雪域深處,抱的究竟是甚麼心思?
若是徐有冥他們擋不住這魔爆雲呢?
之後沒人再說話,眾人心有餘悸,也不敢再出聲打擾尚在施法中的徐有冥。
四個時辰後,眼見著徐有冥額上已漸漸滲出了細汗,不等樂無晏開口,秦子玉先衝謝時故道:“盟主,該你了。”
謝時故瞥徐有冥一眼,不以為然:“我看他還能再撐四個時辰。”
秦子玉皺眉,樂無晏沉了臉,轉頭便衝徐有冥道:“停下來吧。”
徐有冥體內運轉的靈力收回丹田,慢慢睜了眼。
樂無晏立刻將存元丹喂去他嘴邊。
謝時故仍坐著沒動,秦子玉再次提醒他:“盟主,該你了。”
謝時故目光落向他:“心疼你們仙尊出力太多了?你怎不心疼心疼我?”
樂無晏眼巴巴地盯著徐有冥將存元丹吞下,問他:“好些了沒?”
徐有冥:“無事。”
樂無晏握住他一隻手:“你也學學某些人臉皮厚點啊,幹嘛事事都你頂在前面,沒這個道理。”
徐有冥道:“你在這裡。”
你在這裡,所以不敢懈怠。
樂無晏一愣,然後笑了:“好嘛,我知道了,那你也得歇著,現在不該你了。”
徐有冥:“好。”
神夢宮一眾弟子看著頭頂已搖搖欲墜的結界,心驚膽寒、面白如紙。
蘇子陽欲哭無淚:“兩位仙尊,求求了,談情說愛能不能往後放一放?結界快破了……”
樂無晏沒理人,堅持不肯讓徐有冥再動。
謝時故被秦子玉神色冷淡地盯著,僵持許久,終於坐直起身,開始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