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遠的話出口,周圍隱有倒吸氣聲。
一來是向志遠這廝敢說,直接就敢質疑明止仙尊,二來樂無晏是魔頭轉世的傳言早已人盡皆知,若說世人心裡一點懷疑都沒有,那當然是假的,偏這麼巧,明日要與樂無晏對戰之人橫死在了邪魔功法下,這就耐人尋味了。
樂無晏冷眼睨過去:“連你這種蠢貨都能猜到的事情,我會做?有證據嗎?有證據你拿證據,沒證據就閉嘴。”
向志遠笑笑便不再多言,他想說的話說了,有人聽到並且起疑就夠了。
徐有冥衝樂無晏輕搖了搖頭。
樂無晏一撇嘴,也不再說了。
謝時故在半刻鐘後出現,進門便問:“死人了?”
樂無晏一眼看到跟在他身後進來的秦子玉,驚訝道:“小牡丹,你怎麼來了?”
秦子玉支吾了一下,沒有說實話:“正巧和盟主碰上,聽聞仙尊和夫人這邊出了事,便過來看看。”
樂無晏覺得奇怪,這大晚上的還能正巧碰上?
“我和仙尊沒出事,是這赤虹門的人被邪魔修殺了,既然有負責的人來了,那便不關我們的事情了,”樂無晏說罷衝徐有冥示意,“走了走了,回去了。”
謝時故卻將他們叫住:“明止仙尊和夫人是不是應該跟我說說,方才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樂無晏道:“這裡這麼多人,你隨便找個人問就是了,誰的嘴不是嘴。”
謝時故:“聽聞這人是夫人明日的對手?”
樂無晏:“你聽說的還真快。”
謝時故點點頭:“方才在樓下便已有人在議論了。”
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只怕明日這事就要傳遍,樂無晏心裡不痛快,身旁徐有冥已冷淡開口道:“回來之後我二人便一直在屋中,方才聽到屋外有人尖叫,才和其他人一塊出來看,之後發現這位赤虹門的修士橫死在屋內,我們知道的只有這些。”
謝時故走過去,垂眼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首,輕哂:“這人是被人一掌靈力拍碎了丹田,再被人吸乾吞食了元神,能做到這個邪魔修,修為至少在化神以上,又或者,是多人配合所為。”
樂無晏:“盟主負責的逐浪島上混進了邪魔修,做出這等駭人聽聞之事,盟主得負點責任吧?”
謝時故看他一眼:“我們每人負責上百座島嶼,如何能時時刻刻盯著?”
“那反正是你的問題。”樂無晏輕蔑道。
“好吧,那就算我有責任吧,”謝時故也不吝嗇於承認,“這事雖發生在逐浪島,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定奪的,明日還得將事情報給各位宗主長老們,夫人和另兩修士與這人同組比試,怕是得請你們一起去當眾自證清白。”
樂無晏皺眉,徐有冥已一口答應下來:“可以。”
再與樂無晏道:“我們回去。”
樂無晏轉頭便叫上秦子玉:“你也來。”
秦子玉趕緊跟上,出門時謝時故在後邊叫了他一句:“你明早就要比試,不打算回歸元島了?”
秦子玉面露猶豫,樂無晏回頭冷冷提醒那廝:“你把這裡善後好了,一會兒來帶他回去。”
回屋之後樂無晏直接道:“說吧,你跟那人到底怎麼回事?”
秦子玉只得說了實話,但隱瞞了乙木之精那一出,樂無晏聽罷詫異道:“你贏了餘師侄?那人提點了你一招劍訣,你就贏了?”
秦子玉輕點頭。
樂無晏倒不覺得這算作弊,反而驚訝於秦子玉在劍道之上竟有這樣的悟性:“不對,他幾時變這麼好心了,又提點你劍訣,又邀你喝酒,他到底想幹嘛?他有道侶的,他自己忘了你不會忘了吧?”
秦子玉神色尷尬,想解釋,被樂無晏打斷:“行了,就不說這些,他還跟如意宗的人有染,如意宗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要不也不會連向志遠那樣的垃圾都收,你心裡得有個數,別被他騙了。”
秦子玉:“……是。”
說了幾句話,謝時故傳音過來:“走不走?”
秦子玉下意識看向樂無晏,樂無晏揮了揮手:“讓他送你回去,不然你自己坐船回去得到天亮。”
秦子玉怏怏告辭,謝時故已在樓下等他,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秦子玉猶豫走上前。
見他這副神情,謝時故好笑問:“你們那位仙尊夫人,是不是又挑撥了你我之間的關係?”
秦子玉:“……我與盟主從無關係。”
謝時故:“怎麼沒關係?一起喝過酒便算是朋友,走吧,我們回去繼續喝酒去。”
樂無晏朝窗外看了眼,瞧見謝時故攬著秦子玉離去的背影,不高興地關了窗,問徐有冥:“今夜之事,是巧合,還是特地衝著我們來的?”
徐有冥沉下聲音:“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樂無晏:“在全是玄門修士的地盤上,金丹巔峰的修士無聲無息被邪魔修吸乾了,還被吞了元神,明日訊息傳出,得生亂了吧?”
徐有冥道:“我們顧好自己便是。”
樂無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徐有冥:“看甚麼?”
樂無晏笑笑:“沒甚麼,就是突然想到,那位極上仙盟盟主大約是太空虛寂寞了,才會和小牡丹找樂子,仙尊若是他,也會這麼做?”
徐有冥卻反問他:“若是你呢?”
樂無晏:“我甚麼?我怎會空虛寂寞?仙尊在說笑嗎?我若是寂寞了隨便抓只小妖給我彈曲,一壺酒下肚,甚麼煩惱都沒有。”
徐有冥神色微沉,似不贊同他這話,又在樂無晏盈滿笑意的目光中改了口:“隨你。”
樂無晏嘖嘖,也不知是誰口是心非,連宿宵峰上的妖修,都盡挑那些長得不好看的。
翌日,因昨夜之事,樂無晏得以歇息一日,這一輪比試直接算他勝了,但得按著謝時故說的,去星河島主島自陳清白。
近三十位不參與比試的大乘中期以上修士都在此,這些人共同擔任本次大比的巡場官一職,若是遇上大事,需得由他們共同商議定奪。
向志遠和另一同組的修士也來了,他二人清早剛比完了一場,向志遠勝。
謝時故將那赤虹門修士的眾師弟和客棧掌櫃帶來,叫他們當眾說了一遍昨夜事情發生的經過,一眾高階修士眉頭緊鎖,似沒想到在玄門集聚之地,會發生這等駭人聽聞的慘劇。
樂無晏一眼晃過去,這些人是當世玄門修真界修為最高的三十人,其中有不少都是熟面孔,太乙仙宗的宗主、長老加上徐有冥,一共五人,極上仙盟亦有三人在此,此外他還看到了掩日仙莊的隱月尊者、秦城小牡丹的養父、那如意宗的宗主段琨、鏡音門的門主、玄天宗宗主這些先前就已打過照面之人。
待事情經過說罷,輪到與死者同組的三人自陳清白,分別說清楚昨夜事情發生時,各自在哪裡,有無其他人證。
向志遠先說,他昨日回去客棧後便在屋中未出來,他的幾個同門跟他在一起可以作證,另一修士一直在酒館中喝酒,許多人都可以證明。
輪到樂無晏,他不答反問:“那赤虹門的修士死於邪魔修手下,諸位宗主長老不去追查邪魔修,卻要我等來此自證清白是何意思?”
不待人說,他不屑哂笑:“其實是要我一個人來自陳清白而已吧?說到底你們還是聽信了外頭那些荒謬傳言,懷疑我的來歷,我說我昨夜和仙尊一直在屋子裡,除了仙尊沒人能證明我的清白,你們會信嗎?還是你們連仙尊也要一起懷疑?”
聞言,一眾高階修士紛紛變了臉色,懷遠尊者先開了口,問的卻是徐有冥:“師弟,昨夜之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有冥神色冷淡:“青雀方才已經說了,我兩一直在屋中,旁的事情一概不知。”
這語氣,像是對懷遠尊者也生了怨氣。
懷遠尊者略略無奈,轉向其他人:“諸位都聽到了,先前我就已經說過,紫霄島上也發生過邪魔修冒充玄門修士襲人之事,徐師弟的道侶正是那被襲擊之人,邪魔修如今既有這等本事,可謂防不勝防,諸位卻非要因一些莫須有的傳言,懷疑我徐師弟的道侶一人,我今日叫他們來這裡解釋,是給諸位一個面子,還望諸位也給我一個面子,不要再糾纏於這些謠言之上罷!”
他身旁的玉真尊者也幫腔道:“諸位既要懷疑我太乙仙宗的弟子,還是得拿出些確實證據得好。”
他二人的話已有些嚴厲了,無論他們是否也對樂無晏生出了懷疑,但在外人面前,為了宗門顏面聲譽又或是其他,都不能任由這些人逮著樂無晏不放。
偏有人不將太乙仙宗的宗主和長老放在眼中,段琨打量著樂無晏,饒有興致地問:“聽說仙尊夫人能釋放鳳凰真火?”
樂無晏:“僥倖在北淵秘境中得到了鳳凰族傳承。”
他話一出口,不少人都面露詫異,有人追問他:“鳳凰族的傳承?鳳凰一族不是消失已有萬餘年了嗎?”
樂無晏平靜道:“啊,滅族了,只在北淵秘境裡留下了傳承。”
立刻便有人反應過來:“你接受了鳳凰族的傳承,之後北淵秘境就徹底消失了?”
樂無晏:“是吧。”
段琨卻問:“鳳凰族的傳承,也包括鳳王骨嗎?”
大殿中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一齊落向了樂無晏,樂無晏卻不緊不慢道:“你們不是懷疑仙尊當年上逍遙山拿了鳳王骨?怎的如今又來問我?”
他倒是全不客氣,也不耐煩再跟這些人多廢話:“不必拐彎抹角,直說吧,鳳凰族傳承是傳承,與鳳王骨無關,鳳王骨我沒見過,仙尊也沒見過,非要懷疑我是魔頭轉世,那也得講究點證據吧?諸位好歹是各大宗門的宗主長老,如此沒有氣度,為難我一個金丹期的小修士可不好。”
殿中人神情各異,似沒想到樂無晏是這般個性的,竟敢當眾說這樣的話。
謝時故笑笑道:“你們看到了,這位仙尊夫人,就是這麼伶牙俐齒。”
樂無晏順著他的話說:“我向來如此。”
有人不滿道:“你小子也太囂張了,你當這裡是甚麼地方,容你這樣放肆?”
樂無晏瞥了眼,是那與段琨一丘之貉的鏡音門門主:“所以這是甚麼地方?只許你們高階修士說話不許我說?那你們叫我來幹嘛?”
對方:“你!”
“青小道友畢竟是明止仙尊夫人,鍾門主還是客氣些的好,”出言之人是隱月尊者,“我以為青小道友說得並無甚麼錯處,既無半點證據,只因一些流言蜚語便隨意懷疑質問他,確實不妥。”
那鏡音門門主還要爭辯,秦凌世也道:“隱月尊者說得有理,沒有任何確實證據,卻如同審問犯人一般在此盤問仙尊夫人,我等並無這個立場。”
懷遠尊者趁勢道:“隱月尊者和秦城主是明理之人,多謝二位為我門內弟子說話。”
還有人要開口,被徐有冥冷聲打斷:“若諸位再無其他事情,我與青雀便先行告辭。”
之後不等其他人再說甚麼,他二人直接轉身而去。
出門走下殿前玉階,樂無晏忽然朝身後扔了一把蝴蝶出去,是他從前拿來逗過徐有冥的仿生之物。
徐有冥不解看過來,樂無晏哼笑:“這東西可不只是看著好看,皮肉沾到它們身上的花粉,回去得癢個至少三天,叫他們找我麻煩。”
徐有冥沉默了一瞬,提醒他:“他們的修為都在大乘中期以上。”
言下之意這種小東西連裡邊那些人的身都近不了。
樂無晏:“所以靠你了。”
徐有冥看著他沒動。
樂無晏:“你不樂意?”
徐有冥無奈上前一步,指尖升起一簇靈力,再分散成無數光點揮灑出去,包裹住那些在空中飛舞的仿生蝴蝶。
他道:“等他們出來,這些東西自會跟上他們,不會叫他們察覺。”
樂無晏:“除秦城主和隱月尊者他們之外?”
徐有冥點點頭:“師兄和本宗的幾位長老也不行。”
樂無晏無所謂,他也沒指望徐有冥幫自己捉弄同門,雖然他覺得,懷遠尊者若當真想護著他們,以他太乙仙宗宗主之威望,堅持不讓他們來這一趟又如何?說穿了不過是同樣心存懷疑,又不想與其他門派生出嫌隙而已。
“走吧。”徐有冥道。
樂無晏痛快了,笑嘻嘻地跳進他懷中,由他帶著自己,御風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