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無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轉身下臺。
那向志遠已被人攙扶起,手指拭去嘴角鮮血,衝樂無晏一笑,不在意道:“夫人還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能在這幻境中反應過來,甚至出手傷人的,果然厲害,實在叫人佩服,以夫人這般天資走到哪裡都是天之驕子,如今卻要委身仙尊之下,倒是屈才了。”
樂無晏沒搭理他,漠然移開眼。
之後是第四場的比試,對戰雙方是與他們同組的另兩人。
那金丹巔峰的修士優勢十分明顯,壓著另一方打,另一方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不得不認輸。
樂無晏認真看完,暗暗想著若是自己,該如何見招拆招,心裡大致有了底。
看罷他們便回去了客棧,明後兩日在這島上還有兩場比試,不必著急離開。
進門設下結界,徐有冥問:“頭疼不疼?”
樂無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腦袋:“有些難受,還好。”
向志遠那廝也不知道用的甚麼歪門邪道,後勁竟還不小,他的神識到現在都不舒服。
徐有冥的手指腹按上他太陽穴,感覺到庚金靈力入體,樂無晏慢慢放鬆下來。
片刻,徐有冥收回手,沉聲道:“他先前用的,是焚魂幻法,介於玄法和邪術之間的一種幻術,入幻境兩刻鐘未出,便會永墮幻境之中,直至魂魄消亡。”
再有半刻鐘樂無晏仍不出來,他便會不顧大比規則,強行給他神識傳音,將人叫醒。
樂無晏詫異看向他。
徐有冥點了點頭:“比那九尾狐女修的媚幻之術更厲害。”
這一點倒不用徐有冥說,樂無晏自己的體會更深刻,那日那九尾狐女修與人比試時,他看了全程,那女修雖厲害,但那媚幻之術並非無跡可尋,且得配合琵琶樂聲,才能將人催入幻境。今日向志遠一開始卻只是與他閒聊,他甚至半點沒覺察出,在不知不覺間,便已被人帶進了幻境裡。
樂無晏道:“那幻境確實很真實,若非你表現得稍微有點奇怪,……不幫我剝靈果,剝起來還笨手笨腳的,我也發現不了。”
還得感謝先前冒充徐有冥的那邪魔修,讓他現在分外警惕,稍有一點不對勁便格外上心。
徐有冥略無言,樂無晏乾笑:“當然了,後來我想想,明後兩日我還要在這逐浪島上比試,我們怎麼會回去了紫霄島,這才肯定了確實有問題。”
徐有冥道:“那向志遠身上,有些不對勁。”
“你看出來了?”樂無晏亦道,“我覺得他性情跟從前完全不一樣,奇奇怪怪的。”
徐有冥:“具體看不出,確實有些奇怪。”
樂無晏唉聲嘆氣,他竟差一點著了向志遠那廝的道,太丟人了。
“焚魂幻法,我之前怎沒聽說過?”
徐有冥解釋:“近二十年才新出現的一種幻術,由南地的魔修之間傳出,後被玄門中人偶然識得,一般的正統門派並不屑於用這種偏向邪術的術法,故而未傳播開。”
但如意宗不是甚麼正統門派,這話已不需要徐有冥繼續說下去。
樂無晏:“……要不是向志遠那老小子是太乙仙宗出去的,我都要懷疑他是甚麼邪魔外道了。”
徐有冥神色忽地一頓。
樂無晏揚眉:“怎麼?你也懷疑?”
徐有冥:“現在還不好說。”
玄門修煉之法與魔修截然不同,常理而言,築基之後的修士幾無可能再轉變修煉之法,除非捨棄一身修為,從頭來過,那就更難了。
但既然有魔修者能完全遮掩周身魔氣、假扮玄門修士,又或許還有更多他們不知道的旁門左道,確實不好說。
歸元島上,秦子玉仍站在比試臺上,久久未回神。
直到神識中再次響起那人的笑聲:“傻了?都贏了還一直站在臺上做甚麼?”
秦子玉心緒回來,用力一握手中的劍,收劍回鞘,立刻下臺去看餘未秋的狀況。
餘未秋被他方才那一下暴漲的劍氣重傷,直接昏死了過去,馮叔將人扶起,似沒想到秦子玉有這般本事,看他的眼神略微古怪,最後說了句“我先帶公子回去療傷”,將人揹走。
秦子玉又在原地呆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到無人處,身後忽然有人欺上,一拍他肩膀。
秦子玉回身,看著面前笑吟吟的謝時故,並不意外:“盟主方才為何要那麼做?”
“你不該跟我道謝?”謝時故道,“要不是我點撥你,你今日必輸無疑了。”
秦子玉擰眉道:“這是作弊。”
“這算甚麼作弊,”謝時故不以為然,“我不過唸了一句劍訣而已,你要是聽不懂,或者悟性不夠,不能在一兩息內改變劍招,那也沒用,再者說,這句劍訣只有單木靈根的修士能用,能最大程度的激發自身潛能,所以你方才那一招,劍氣的威力暴漲了十倍不止。”
見秦子玉不吭聲,謝時故嘴角笑意漸漸收斂:“嫌我多管閒事了?”
秦子玉不知當怎麼說,他覺得這樣即便贏了,也不算光彩,但若要指責謝時故不該提醒自己,又未免太矯情。
“……盟主不是劍修,如何知道的這劍訣?”
“知道便知道了,”謝時故漫不經心地開合了一下手中扇子,語氣中有幾分說不出的意味,“一位故人自創的劍法,這是其中一句劍訣。”
秦子玉道謝的話到嘴邊,面前人看著他,忽又笑了:“行了,我不想聽謝字,不用說了,晚上來陪我喝酒就行。”
言罷他不等秦子玉拒絕,丟下句“幹活去了”,先一步離開。
秦子玉抬眼看去,只瞧見煙雲之後,那人瀟灑而去的背影。
入夜,樂無晏自入定中抽離出來,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徐有冥仍在打坐中,這人雖不怎麼修煉,但每次入定之後都格外專注,樂無晏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攪,解下腰間的乾坤袋,稍一猶豫,取出了他藏在最裡邊的養魂囊。
他爹孃的兩縷殘魂被鳳凰真靈包裹著,一直收在這養魂囊裡,已有數月。
先前一直悄無聲息從不打擾他,今夜忽然有了動靜,在養魂囊中不斷輕撞,樂無晏手指搭上去,送了一抹靈力進去,兩縷殘魂被他的靈力安撫,逐漸安靜下來。
樂無晏輕出了一口氣,心知這不是長久之計,這兩縷殘魂已經到了不得不入輪迴之時,他必須儘快解決這個事情。
既是殘魂,只能在重入輪迴時,與其他殘缺的魂魄融合,才有機會獲得新生,再者要送魂魄入輪迴,還得算準天時地利施法,也是個麻煩事。
樂無晏自然不敢在太乙仙宗內做這事,哪怕是在宿宵峰他也不放心,太乙仙宗的護山法陣太過強大,他不敢賭。
好在如今他們人在外面,星河群島有大小島嶼數千座,若是能在這兩個月之內尋到合適他爹孃的殘缺魂魄,便可找一處島上無人處施法……
“青雀。”
徐有冥的聲音將樂無晏思緒拉回,手中養魂囊轉瞬已回了乾坤袋裡。
轉頭看向身邊人,樂無晏笑了笑:“幹嘛?”
徐有冥看著他,到底沒說甚麼:“……無事。”
樂無晏並不心虛,既然他與徐有冥不能說破身份,助爹孃轉世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沒必要說。
“天道,”樂無晏猶豫問,“天道的判定規則是不是其實很死板?”
徐有冥:“為何這麼問?”
樂無晏不知該怎麼說,若是天道真有靈智,早該推斷出他就是魔頭、魔頭就是他,而非只要徐有冥說不是、他自己也不承認,就能矇混過關。
“你只要說是不是就行。”樂無晏道。
徐有冥點頭。
樂無晏放下心,那就好,這樣就算他收了爹孃的殘魂,天道也不會因此就判定他是他,只要他不承認,他就不是。
天道能耍流氓,他也能。
“還要繼續修煉嗎?”徐有冥問。
樂無晏正猶豫,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在這一片闃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接著便有慌亂的腳步聲,和窸窸窣窣的各樣聲響,樂無晏衝徐有冥示意,徐有冥起身走去門邊,拉開了屋門。
聲音是從走廊盡頭傳來的,那邊已圍滿了人。
各個屋中的人聽到動靜都探出頭來看,有人議論起來:“那間屋子裡是赤虹門的那位金丹巔峰修士吧?發生了甚麼事?”
“不知道,我也是才聽到聲音剛出來看,嚇了一跳。”
正說著,已有去人去而復返,驚慌道:“赤虹門的人在屋中被人殺了!死狀可怖,是、是邪魔修所為!”
此言一出,頓時一片譁然。
樂無晏也走了出來,低聲提醒徐有冥:“赤虹門的金丹期修士,應是我明日的對手,昨日來時我見過他也住在這間客棧裡。”
徐有冥神色略沉:“過去看看。”
樂無晏點頭,下意識看了眼對面房間,向志遠也正慢悠悠地推門出來,對上樂無晏目光時,扯起嘴角笑了笑。
樂無晏沒理他。
走廊盡頭已亂成一團,赤虹門的人堵在門外慌得六神無主。
赤虹門只是個小門派,死去的這位金丹巔峰的修士是他們這些人的大師兄,獨自一人住在樓上的上房,其餘人都在下邊,方才是有人上來找他,才發現他們大師兄早已在屋中死去多時。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徐有冥和樂無晏,驚撥出聲:“明止仙尊!”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向他們,下意識讓開了道。
他二人走進屋中,徐有冥徑直去看以扭曲狀態摔倒在地的屍身,樂無晏則轉著眼睛打量了一番整間屋子。
屋中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說明這邪魔修修為比這赤虹門修士要高得多,輕易就破了他設下的結界,一招之內將人斃命。
樂無晏走去徐有冥身邊,問他:“如何?”
“確實是邪魔修所為。”徐有冥沉聲道。
樂無晏看向地上之人,五臟六腑都已被掏空,渾身的血也被吸乾了,變成了一具乾屍,眼珠子大瞪著,分明死不瞑目,周身魔氣更濃重。
且這人的元神業已徹底消亡了。
樂無晏見狀不由擰眉:“你先前察覺到了甚麼嗎?”
徐有冥微微搖頭。
他們先前一直在自己屋中入定打坐,又設了結界,並未分心注意屋外的狀況。
“行兇的邪魔修,還能不能抓到?”問是這般問,樂無晏卻不抱甚麼希望。
徐有冥道:“人已離開多時。”
樂無晏:“現在要怎麼辦?”
徐有冥:“讓這逐浪島上的巡場官來負責。”
一旁客棧掌櫃的聞言,立刻道:“這裡的巡場官,是極上仙盟盟主雲殊仙尊,我這就叫人送信與他。”
樂無晏:“…………”
怎麼又是他?
酒樓之中,謝時故拎著酒壺,給面前神色侷促、坐立難安的秦子玉倒酒。
秦子玉:“……我明日還要比試,只喝這一杯。”
謝時故笑笑:“你明後日的對手修為都在築基中期,沒我的幫忙,你的勝算並不大。”
“不需要,”秦子玉立刻道,“輸了便輸了,盟主若是再這樣幫我,我就算進了下一輪也沒意思。”
謝時故笑盯著他的眼睛:“真不要?”
秦子玉避開了他目光:“不用,多謝盟主好意。”
“你這人真是,又呆又迂腐。”謝氏故好笑道。
“不比盟主瀟灑落拓。”秦子玉小聲嗆了他一句。
謝時故聞言放聲笑:“不錯啊,學會刺人了,還是這樣有意思些。”
秦子玉不再說,端起酒杯將酒一口倒進嘴裡。
一杯酒下肚,謝時故搭在桌邊的手指忽地頓住,有傳信牌進來,他伸手接了,看罷一扯嘴角,衝對面不明所以的秦子玉道:“你們仙尊和仙尊夫人,又給我惹麻煩了。”
他站起身:“走吧,帶你去看熱鬧。”
客棧內,圍觀之人愈多,議論紛紛。
向志遠走進門來,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衝樂無晏道:“仙尊夫人,這位赤虹門修士明日的對手是你吧?”
他這話出口,周圍的聲音停了一瞬,齊刷刷地目光落向他們。
樂無晏平靜道:“那又如何,他後天的對手是你。”
向志遠點點頭:“夫人先前一路越級勝對手,但這位赤虹門修士是金丹巔峰修為,若是沒死,明日夫人能不能贏,卻還不好說。”
“不必話裡有話,”樂無晏打斷他,“我今日勝了你,即便明日輸了,只要後日能勝,一樣有晉級的可能,倒是你,今日輸給我,就算明日僥倖贏了,後日若是碰上這赤虹門修士,你又有幾分把握?你若是要懷疑是我殺了他,不如先懷疑懷疑你自己。”
“確實沒把握,”向志遠坦然承認,“我連在比試臺上都沒把握贏他,自然沒可能一招將他斃命,更者他還是死在邪魔功法下。”
樂無晏:“難道我能?”
“你是不能,但,”向志遠目光轉向他身邊徐有冥,意味深長地一笑,“仙尊可以啊。”
“仙尊一招將他斃命,你以邪魔功法吸食他肉身和元神,豈不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