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霄島已是日暮時分,徐有冥一路將樂無晏抱上山頂的小築。
沿路不時有驚訝目光落向他們,樂無晏小聲道:“我能走路,不用你……。”
徐有冥瞥眼看向他,四目對上,樂無晏笑了一下:“算了,還是你抱我吧。”
回屋徐有冥才終於將人放下,樂無晏坐上榻,長出了一口氣。
徐有冥拉過他的手,再次將靈力探入他體內,確定他身體已無礙,收回手。
樂無晏翻了一下自己的身份銘牌,背後的資訊方才已經更新了:“飛雲島,一百二十二試點,第五場。”
明日的第二輪比試,抽中的場次在中間位置,順利的話晌午左右便能結束。
“希望明天也能速戰速決,不要再碰到這種自以為是、心思卑鄙的對手,麻煩。”
樂無晏嘴上抱怨,徐有冥安靜地聽他說,忽然抬手拂了一下他的臉,樂無晏抬眼看過去:“……仙尊今日的表現,真真叫我刮目相看。”
徐有冥神色不動,只盯著他鬢邊細軟的碎髮,指腹輕輕擦過:“是麼?”
“嗯,”樂無晏點頭,“想給你鼓掌。”
徐有冥的目光稍稍偏移了寸餘,落向他眼睛,但沒有接話。
樂無晏怔了怔,似從對面那雙墨色濃稠的眼瞳中看出了他的情緒,壓抑著自責、後怕和心有餘悸。
這是他第二次從徐有冥眼中看到這些。
上一次,樂無晏想了想,上一次還是他與徐有冥說起,自己在那幻境中看到了甚麼時。
當時徐有冥抱著他,看他的眼神也是這樣。
樂無晏忽然就沒話說了,分明不是他的錯,但徐有冥這樣,總讓他有種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的錯覺。
他覺得狗賊這是在跟他撒嬌,麻煩得很,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哄。
沉默對視,樂無晏不自在地乾笑了聲:“你一直盯著我做甚麼?”
徐有冥仍未出聲,再一伸手,用力將他攬入懷。
樂無晏也不想說話了,哄不好就不哄吧,他抬起手,將人回抱住。
入夜之時,徐有冥再次被懷遠尊者派人來叫走,大約是詢問白日之事。
樂無晏平神靜氣,入定打坐。
兩刻鐘人又回來,樂無晏聽到推門的動靜,睜開眼。
“這麼點小事,也值得你師兄親自過問?”
徐有冥微微搖頭:“玄天宗也是大宗門,總要過問一句。”
樂無晏笑道:“那你白日下手的時候怎不多考慮一下,還那麼幹脆?”
徐有冥卻反問他:“若是你,會多考慮?”
那自然是不會的,要是他,把人丹田碎了算便宜的,捏碎人元神才解恨。
“這甚麼玄天宗,好歹也是玄門叫得出名字的大宗門,怎的這般小家子氣,輸了便輸了,何至於臺下偷襲人?丟人現眼,玄門怎麼盡是這種德性的?”樂無晏不屑道。
徐有冥:“玄天宗宗主那個兒子,天資很好,年歲還不大,已是金丹後期,所以自視甚高,玄天宗上下對他的期望很高,這次參加大比,是衝著金丹前十的名次來的。”
樂無晏懂了。
被整個宗門寄予厚望的單靈根天才,衝著揚名天下的目標來參加大比,結果第一輪就敗在自己這個的金丹初期修士手裡,難怪氣急敗壞、惱羞成怒了。
“那誰叫他運氣不好,偏偏抽中了跟我對戰。”樂無晏嗤道。
徐有冥:“嗯,不可輕敵,別人是,你也是。”
樂無晏擺了擺手:“知道啦。”
徐有冥不再多言:“今晚繼續打坐吧,我陪你一起,明早天一亮我們就去飛雲島。”
翌日去飛雲島的只有他二人,秦子玉和餘未秋也分別要去其它島上進行第二輪比試。
不再似昨日那般低調,徐有冥擔任巡場官之職,不必與其他人一樣乘船往來於眾多島嶼間,趁著天色熹微之時,他二人踏空而來,甫一出現,就吸引了無數視線。
昨日之事已經傳開,明止仙尊出手就廢了傷他夫人之人的靈根,這等駭人聽聞的訊息傳得最是迅速,眾人驚歎于徐有冥對自己道侶的維護,當然也有一些不好的猜疑和流言紛紛,則無可說的。
同來這島上參比的修士看到他們出現,更多的還是緊張,他們並不希望抽到與樂無晏對戰。
畢竟能在築基之後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內結丹,才金丹初期就能勝過玄天宗那位傳聞中天資卓越、金丹後期修為的少主,這等實力,尋常人雖豔羨不來,卻誰都不想跟他撞上。
落地之後樂無晏問徐有冥:“你今日也要去巡場嗎?你去吧,現在人人都知道我是你明止仙尊的道侶,應該沒有哪個腦袋被門夾過的敢跟我玩陰的。”
“不必,”徐有冥道,“待你比完再去,不急。”
那便算了,樂無晏也懶得說了,看向臺上。
昨日第一輪比試過後,金丹期修士已淘汰了一半人,今日的比試水準與昨日卻相差無幾。
想也是,大幾十萬人參比,隨機分配對手,誰勝誰負運氣成分佔比太大,被淘汰的未必就比進了第二輪的其他人差,昨日那位玄天宗少主,若不是碰上他樂無晏,進第二輪本也是十拿九穩之事。
輪到樂無晏時,剛到正午。
他施施然上臺,對手同時落到臺上,是位樣貌清秀的女修,臉色卻不太好,大約是覺得自己運氣實在有些差,偏抽中了與這位明止仙尊夫人對戰。
場邊圍了很多人,人在這島上的修士除了正在比試中的,幾乎都趕了過來觀戰。
兩方都沒有立刻動手,對方稍一猶豫,開口問:“敢問仙尊夫人昨日勝那玄天宗少主時,所放之火是甚麼火?”
“鳳凰真火。”樂無晏平靜道。
他當然也可以不說,這事卻沒甚麼好瞞的,去絕域之地的路上極上仙盟一行人就已經看到了,還被謝時故當眾點破,外頭早已有了關於鳳凰真火和鳳王骨之間聯絡的揣測傳言,尚未大規模傳播開而已,他若是藏著掖著,反而顯得心虛,不如明著說。
周圍隱有倒吸氣聲。
有人驚訝於竟當真是鳳凰真火,也有不明所以之人問其他人鳳凰真火是甚麼。
吵吵囔囔,不得清淨。
女修眉頭微蹙,再又坦然道:“我的修為在金丹中期,夫人昨日輕易便勝了那位玄天宗少主,我大約也鬥不過你,不過總得一試。”
樂無晏點頭:“好,來吧。”
其實他能越級勝金丹後期的修士,並沒有外人看到的那般容易,鳳凰真火不是對任何靈根的修士都有用的,昨日那人恰好是金靈根,能被鳳凰真火克住,所以他能輕易破了對方的結界,若是換個其他靈根屬性之人,那還有得鬥。
但這一點樂無晏不會說出來,他沒必要自爆其短。
女修先出了手,掌心間霍然伸出根佈滿倒刺和古怪汁液的粗壯藤蔓,速度極快地直衝樂無晏而來,帶起勁風陣陣。紅腰也在同一時間猛躥出去,轉瞬已與那藤蔓緊緊纏在了一塊,互不相讓地拉扯,靈力迸發。
紅色靈光與青色靈光交織,滾動在糾纏成一股的紅腰和那藤蔓上,此消彼長。
“啪”的一聲,鞭子猛甩下地,被樂無晏收回,那藤蔓也急遽縮了回去。
這一此試探,誰都沒佔到便宜。
接著那女修第二次出手,手心中的藤蔓一分為數,交織成網,驟然暴漲數倍,有如張開著血盆大口的猛獸,疾撲向樂無晏。
樂無晏不躲不閃,指尖陡然升起了一團鳳凰真靈,在他手指間快速變幻形態,兩息之間已形成了一柄寒光必現的雙頭匕首,飛速輪轉出去,凜鋒起劃間,已將對方的藤網刺穿,撕開了一大道口子,且還在不斷擴大中。
這是他第一次以鳳凰真靈捏出兵器並用以實戰,效果超乎他想象。
女修眼裡有一閃而過的詫異,似沒看明白這雙頭匕首是怎麼來的,樂無晏的攻擊已到了她近前。
一掌靈力猛拍向她,在這比試臺上,可不講甚麼憐香惜玉,女修反應也很快,當即釋出靈力對抗,兩道靈力在空中撞上再炸開,一凌厲,一勁柔,平分秋色。
且樂無晏修為雖低了一階,靈力威勢竟半點不輸對方。
臺下修士看得目不轉睛,徐有冥始終盯著臺上那道瀟灑來去、不疾不徐的身影。
如此你來我往,兩人在臺上上下翻飛,不時靈光大作、氣勢沖霄,不知不覺便已鬥了十幾回合。
雙方都已力有不逮之時,樂無晏尋著機會,遽然縱身前躍,電光火石間人已欺到了那女修身前。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有多了柄劍,劍走隨意,雖不成劍意,甚至連劍氣都勉強,帶起的劍風卻格外凜冽逼人,直衝女修咽喉處。
有個天下第一劍修的夫君,便是看也看會了!
他們方才一直是遠距離打鬥,女修沒想到樂無晏會突然上前,且他還會用劍。
這一下遲疑,劍尖已削斷了她鬢邊一縷髮絲,徑直貼上了她皮肉,女修的目光顫了顫,乾脆認輸:“我輸了。”
樂無晏收劍回來,一拱手:“承讓。”
之後瀟灑飛身下臺,玉牌上紅光一閃而過,第二輪比試勝出。
樂無晏握著劍走到徐有冥面前晃了晃,笑道:“這個還挺有用。”
這還是在北淵秘境的陣法中,徐有冥作為試探用扔給他的短劍,今日卻派上了用場。
徐有冥點點頭。
樂無晏將劍收起,再又道:“你送我去小牡丹那裡,我估摸著他也差不多該比完了,去看看結果如何。”
徐有冥便不再多言,攬過他,在其他人羨慕驚歎的目光中飛身離開。
秦子玉所在的島嶼不遠,就在這飛雲島附近,他們過去剛落地,便見臺上秦子玉與人同時飛身而起,兩柄劍猛撞在一塊,劍氣凜然、銀光乍現,劍刃相接處還擦出了火星。
對方竟也是個劍修。
兩人周身靈力同時炸開,彷彿玉石俱焚,瞬息間已同時力竭摔下了臺。
樂無晏立刻過去將人接住,秦子玉堪堪站穩,低頭看向腰間玉牌,青光閃過,頓時面露欣喜,他贏了。
雖是同時落下了臺,但誰傷得更重、誰還有餘力,這比試臺自有評判,對方面露不甘,到底也只能作罷。
樂無晏問:“那人修為如何?”
徐有冥看一眼失望而去的背影,道:“築基中期的劍修。”
“不錯啊,小牡丹,竟然越級勝了。”樂無晏高興道。
秦子玉苦笑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整整一個時辰,他勝得有多不容易。
好歹是勝了。
之後徐有冥將他二人先送回紫霄島,這才去做自己分內之事。
傍晚時分,外邊有小妖送來訊息,說是玄天宗那位宗主親自來了,登門要就昨日之事和明止仙尊及夫人道歉。
樂無晏聞言意外不已,真來道歉了?
他以為這人說的還會登門道歉是隨口說說的,沒曾想今日竟真的來了,昨日分明是不情不願低了頭,今日又擺出這個姿態來,想幹嘛?
但徐有冥不在,他不想應付人,直接道:“讓他走吧,仙尊還沒回來。”
小妖去而復返,卻說對方堅持不肯走,還道仙尊不在,當面與夫人道歉也是應該的。
樂無晏道:“他要來就來,但就在外邊院子裡說,我聽著。”
這便是侮辱人了,對方好歹是一宗宗主,連門都不讓進,是個人估計都忍不了。
樂無晏原以為這樣能把人打發了,那位宗主卻依舊過來,道歉的話與昨日一樣,還更誠摯了些。
樂無晏沒開門,隔著一道門聽他一句一句做小伏低的道歉之言,越聽越覺得古怪。
兒子慘敗重傷,手下偷襲未遂被斷靈根,整個宗門被人當做笑話議論,身為宗主真能這麼心平氣和道歉一次又一次?
小築之外,秦子玉出門侍弄花草,瞧見謝時故也在外邊,十分意外。
他轉身就要進去,被謝時故叫住:“見了我就跑啊?我有那麼嚇人嗎?”
秦子玉只得看向他:“盟主怎也來了?”
“閒得無聊,陪人來跟你們那位小心眼的仙尊夫人道歉,順便給人做個見證。”謝時故道。
秦子玉隱約覺得奇怪,但沒多問,點了點頭,又沒話說了。
謝時故卻問他:“為何不用我給你的乙木之精,若是用了,今日在臺上也不至於那麼狼狽,跟人鬥了一個時辰才堪堪分出勝負。”
秦子玉:“……盟主看到了?”
“啊,正好巡場路過,”謝時故要笑不笑地道,“天資太差,但還不算無藥可救。”
秦子玉有些無話可說:“我知道了。”
“知道甚麼?”謝時故挑眉,“乙木之精真不想用?”
秦子玉不答,他確實不想,不想欠這個人人情,乙木之精雖在他手裡,只想著日後還是得尋個機會還回去。
見那玄天宗宗主已經出來,謝時故也不再說,最後丟下句“彆彆扭扭跟個小姑娘一樣”,與人一起離開。
樂無晏將秦子玉叫進去,問他:“謝時故那廝也來了?”
秦子玉點頭:“說陪玄天宗宗主一塊來跟夫人您道歉,順便給做個見證。”
樂無晏“嘖”了聲,稀奇。
方才那玄天宗宗主走時,還留下了一堆極品丹藥,根本不給他說不要的機會。
說了幾句話,徐有冥回來,一進門樂無晏便衝他道:“你回來看到謝時故和那個玄天宗宗主離開嗎?”
徐有冥:“看到了。”
樂無晏:“他們是來道歉的,還留了一堆極品丹藥做補償,你說他們究竟想做甚麼?”
徐有冥看了一眼對方留下的東西,淡道:“玄天宗宗主今日親自登門道歉並送上補償,極上仙盟盟主陪同做見證,此事應很快便會傳開,如此道歉誠意,誰都挑不出錯處,日後我們若與他們再起衝突,外人便會道是我們心胸狹隘,依舊記仇,得理不饒人。”
樂無晏:“……”
你們這些玄門中人心眼真多,活得累不累?
徐有冥道:“過後不必理會他們。”
樂無晏沒好氣:“我知道,你當我想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