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甘貳帶人將新採集來的靈藥送上來,徐有冥正在木屋前的平地上練劍。
小妖們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劍勢波及,一如既往地感慨明止仙尊不愧是天下第一劍修,一招一式皆叫人驚歎,又隱約好奇,這段時日似乎再沒見仙尊用明止劍?
不過新換的這柄也是好劍,到明止仙尊手中時日尚且不長,便已煉化磨合得不遜於明止劍了。
最後一劍橫挑出去,劍意如浪濤一般迅速四散開,波及宿宵峰周圍數個無人的小峰。
籠罩在那股威壓極強的劍意之下,眾小妖們齊齊打了個寒戰,腿都軟了。
徐有冥已將劍收回鞘,示意他們:“上來。”
甘貳等人趕緊領命過來,恭敬問徐有冥:“仙尊可有何吩咐?”
徐有冥道:“備好膳食。”
甘貳聞言面露欣喜:“夫人要出關了嗎?”
徐有冥抬眼望向山頂的方向,未再言語。
樂無晏閉關進境,已有數日。
晌午之時,宿宵峰頂忽現大片赤色靈光沖天,遮雲蔽日、耀眼非常,靈力亦波動得異常猛烈,遠遠近近的山頭上霎時間靈鳥齊鳴,無數仙鶴繞著宿宵峰振翅翱翔、鶴唳長空。
小妖們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附近其他峰頭亦有修士紛紛停下修煉,出門觀看這一奇景。
便有火焰沖霄而起,五彩呈赤的鳳凰真火熊熊燃燒,赫赫炎炎,罩於整片宿宵峰頭。
“那是甚麼火?為何是那樣的顏色?!我竟從未見過!”
“仙尊夫人竟要結丹了?他才入宗門時分明還未築基,竟然這麼快就要結丹了嗎?!”
“仙尊夫人究竟是何來頭,竟有這般驚人的天資?”
遠近的聲音傳進徐有冥神識裡,他抬手掐了個指訣,很快有云霧聚集過來,宿宵峰上不多時便已雲生霧繞,處於其外之人再不能窺得內裡景象半分。
鳳凰真火收盡的瞬間,有赤色火龍猛衝上半空,無論顏色、形狀都比前一次更清晰可見,威壓也更甚,是樂無晏的神識又一次化龍了。
小妖們嘖嘖驚歎,徐有冥出神看著那條火龍,神色漸松。
待一切歸於平靜,宿宵峰上雲霧也逐漸散開時,又有霞光萬丈,染盡整面天空,成群的靈鳥仍在峰頭徘徊唱鳴,久久不散。
洞府之內,樂無晏緩緩睜開眼。
他的丹田中已多出了一顆赤色丹珠,珠身剔透飽滿,無一絲雜質,其外被鳳凰真火包裹,再之外是他的丹田陰火,這便是他才結成的元丹了。
金丹期已成。
傍晚之時樂無晏破開結界走出洞府,徐有冥已在外等候多時。
樂無晏才剛進境,身體還有些虛弱,渾身懶洋洋的,長髮隨意被紅枝挽起,散落的髮絲襯著他如有芙蓉色的面龐,笑眼中映著晚霞:“仙尊不會一直在這等吧?”
徐有冥移開視線:“沒有。”
再將人攬過,讓他倚著自己。
樂無晏現在身上還沒甚麼力氣,乾脆靠著徐有冥不動了,任由他將自己抱起,飛身回去下邊的小屋。
“我要先沐身。”樂無晏嘟噥了一句。
徐有冥看他一眼,抱著他直接去了山後的巖洞裡。
其實修士的修為到了金丹期以後,肉體已超脫凡胎,容顏不老,也不會再產汙垢,不過是樂無晏自己毛病多,貪圖享受罷了。
坐進湯泉裡,樂無晏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眯起眼,趴靠在潭邊的岩石上,不再動。
徐有冥在他身後,手拂過他溼漉漉的長髮,輕觸他露在水面之上、模糊於蒸騰熱氣中的肩背。
自後頸一路沒入水中,樂無晏皙白的肩背上隱有赤色靈光顯現,勾勒出似有似無的鳳體。
他才剛剛進境,境界尚且不穩,所以肩背上會呈現出這一異狀。
徐有冥安靜看著,並未提醒身前人。
青鸞已非幼鳥,待他突破渡劫時,便能成為真正的鳳之王。
樂無晏忽然睜開眼,回頭睨向身後,拖長的聲音裡帶出黏糊之意:“仙尊做甚麼呢?”
徐有冥低了頭,輕吻落在他頸後。
樂無晏低喘了一聲,身體在一瞬間繃緊,身後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已貼上前來。
喘息聲漸重,交纏的靈力很快攪亂了一潭靈泉。
不時有金赤交融的靈光拂過水麵,一時纏綿起伏不休不止,一時輕搖慢晃溫柔繾綣,一時又如疾風驟雨橫衝直撞。
乍淺乍深、再浮再沉。
正面相對時,樂無晏手指抵住了徐有冥的胸膛,喘著氣道:“我不要了。”
徐有冥撩開他貼在面頰上的髮絲,親暱地碰了碰他鼻尖,再含住了他的唇。
樂無晏在徐有冥下唇上用力一咬,撇開臉:“不想親。”
徐有冥定定看他,嗓音裡帶出啞意:“嗯。”
樂無晏哼笑,……裝模作樣。
回到屋中,樂無晏身上隨意裹了件宗門弟子服的外袍,趴在榻上不動。
徐有冥手拂過他長髮,溫暖靈力幫他將溼發弄乾,再貼至他腰側,庚金靈力入體,樂無晏哆嗦了一下,身體更軟得不能動了。
甘貳將膳食送來,順便遞了張請帖給他們,說是秦城派人送來的,請仙尊和夫人親啟。
徐有冥接過,靈力一拂,密封的請帖在他們眼前展開,果然是秦城城主的壽宴邀請函,時間在三個月之後。
徐有冥看罷問樂無晏:“當真要去?”
樂無晏笑道:“你都在秘境裡答應人了,出爾反爾不好吧?仙尊要是不願紆尊降貴,那不如就我一個人替仙尊去吧。”
徐有冥不跟去緊迫盯人,他求之不得。
徐有冥沒再多言,只吩咐甘貳:“明日我寫好回帖,你去寄出。”
甘貳領命,又送上一樣東西,是一截玉竹傳音,徐有冥眸光頓了頓,手指輕敲上去,謝時故帶笑的聲音傳出:“扶旴、青雀,下個月月末,逍遙山不見不散。”
樂無晏皺了一下眉,看向徐有冥,就見他已神色微冷。
將甘貳打發下去,樂無晏問:“扶旴到底是你何時用過的名字?”
徐有冥微微搖頭。
樂無晏:“……不能說?”
徐有冥沉默應聲:“嗯。”
樂無晏沒好氣:“那憋死你好了。”
他扭過頭去,不想再搭理這人,片刻,身後有了些微動靜,徐有冥走去窗邊再又折返回來,手中多了枝親手摺下的花枝,擱到了樂無晏枕邊。
樂無晏瞪眼看了一陣那花,終於轉回身去,捉起徐有冥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徐有冥一聲不吭,任由他發洩。
最後是樂無晏先洩了氣,鬆開口:“……不說算了。”
徐有冥抬手撫了撫他氣紅的臉,似無奈又似鬆了口氣:“抱歉。”
樂無晏:“呵。”
他眼珠子一轉,問:“你的新劍,用得如何了?”
徐有冥道:“尚可。”
樂無晏:“取名了嗎?”
徐有冥:“沒有。”
樂無晏似笑非笑:“你讓我取名,那我取個好了,就叫窈窈吧。”
徐有冥:“……”
樂無晏眉峰挑起:“不滿意啊?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誇你呢,你為冥,它為窈,有何不好?”
徐有冥沉默了。
樂無晏取名,向來是這個水平,窈窈之名,比起夭夭,其實已經不錯了,紅枝、紅腰也不過如此。
樂無晏哼道:“不喜歡下次別再說讓我取名。”
徐有冥沉聲:“可以,就叫窈窈吧。”
樂無晏:“真的?”
徐有冥:“你取的名,很好。”
樂無晏這才滿意了,算這人識趣。
徐有冥輕拍了拍他的腰:“逍遙山……一定要去?”
樂無晏點頭:“去啊,怎麼,仙尊不敢去?是心虛不敢面對,還是怕觸景傷情啊?”
“那裡甚麼都沒有了。”徐有冥道。
樂無晏心道還用你說,想也知道甚麼都沒有了。
徐有冥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將他拉起。
樂無晏問:“幹嘛?”
徐有冥:“吃東西吧,膳食要冷了。”
一桌子酒菜,一直吃到夜沉時分。
樂無晏醉眼朦朧,以手支頤,手捏著竹箸在桌上慢慢敲,嘴裡哼起小曲,往徐有冥身上倒。
徐有冥將人攬過,輕撫了撫他滿是紅霞的臉,低聲道:“去外頭吧。”
樂無晏眯著眼睛嘀咕了一句:“做甚麼?”
徐有冥:“走走。”
出門時有冷風拂過,樂無晏醉意清明瞭幾分,身側人握住了他一隻手。
他嘟噥了一句“你又拉著我做甚麼”,徐有冥沒作聲,帶他走上了西側的水榭。
身後瀑布水聲淅淅,聲聲入耳,樂無晏安靜下來,抬眼朝前方看去。
天幕中忽有煙花炸開,斑駁色彩映亮了半面寥寥夜空,映進樂無晏略驚訝的眼瞳裡。
“今日是凡俗界的新年。”徐有冥道。
樂無晏:“……啊。”
徐有冥解釋:“每年這一日夜裡,宗門都會放煙花,去歲我們還在閉關中,所以沒看到。”
樂無晏不知該說甚麼,半日憋出一句:“太乙仙宗,還挺別具一格。”
可不是麼,別的宗門,多自詡修真界比凡俗界高人一等,對凡俗界種種習俗向來不屑一顧,又怎麼會在意凡俗界人的新年。
反倒是太乙仙宗這個修真界第一大派,並不避諱這些,還會在這一日夜裡放煙花慶祝。
樂無晏偏頭,見徐有冥仰頭看向那不斷炸開的煙花入了神,絢色光芒交替劃過他向來冷清的側臉,明滅在那幽深瞳仁裡。
“仙尊在想甚麼啊?”樂無晏伸手戳了戳他,“仙尊是何時入的宗門?”
半晌,徐有冥轉眼看向他:“為何問這個?”
樂無晏沒話找話:“好奇唄,就是突然想到仙尊俗姓徐,不知還有沒有家人在?”
“至親沒了,”徐有冥淡道,“我出身東大陸海邊的一個小漁村,家中父母長輩皆無靈根,靠打漁為生,六歲那年師尊出山遊歷經過漁村,見我天資不錯,徵得父母同意後將我帶回宗門,其後三十年他二人相繼故去,與我之間親緣已斷。”
樂無晏心道這人確實心有夠冷的,說起生身父母時面上神色都無一絲多的波動,只有一句冰冷的“親緣已斷”。
難怪對著道侶都能毫不留情痛下殺手,真要論起沒心沒肺,自己哪比得過他。
“既然親緣已斷,仙尊方才盯著煙花似有所感,是在留戀紅塵嗎?”樂無晏故意揶揄他。
沉默一陣,徐有冥慢慢說道:“若為凡人,生老病死、百年輪迴,或許要經歷無數世,才有一世能僥倖生得靈根,天資卻也不知幾何,便是能得機緣順利走上修行路,也有無數次可能中途隕落,最後能成功渡劫飛昇者,少之又少,可即便如此,仍舊人人嚮往得道成仙、與天同壽。”
樂無晏撇嘴道:“誰不想長生不老,仙人雖也可能因外力隕落,至少壽元是永恆的。”
徐有冥:“嗯,只有彼此都得到了永恆的壽元,才不懼塵緣再被斬斷。”
樂無晏些微意外,這人不是不在意親緣斷了嗎?
“……你是說,你跟我啊?”他試探著問,唯覺不可思議。
徐有冥那日說的那句“你”,竟是真的?
徐有冥看著他,輕點了點頭。
樂無晏怔了怔,不期然地,又想起幻境中的那個人,寧冒天下大不違、不顧一切也要跟他在一起的夭夭,和麵前這個說話總是欲言又止、彷彿藏了無數秘密在心中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你是夭夭嗎?
樂無晏話到嘴邊,用力一抿唇,低了頭。
心頭飽脹的酸意讓他分外難受,那句話想問卻始終問不出口。
“青雀。”徐有冥輕喊他。
樂無晏吸了吸鼻子,壓下莫名生出的情緒,他覺得自己大約還是醉著的,竟會想自曝身份。
耳邊響起壎聲,樂無晏抬眼看去,徐有冥手中陶壎置於唇下,吹奏出的壎聲總有種揮之不去的壓抑在其中。
“你為甚麼總吹這個?”樂無晏問。
壎聲散進漫無邊際的涼夜中,半晌,身邊人才將手中之物放下,低聲道:“靜心。”
樂無晏將他的壎搶過去,在手中看了看:“這分明是件極品靈器,殺人的東西,你竟拿來當樂器用,暴殄天物。”
見徐有冥沒有將東西要回去的意思,樂無晏直接把壎收了:“給我吧。”
他再不要聽徐有冥吹這玩意讓自己難受了,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