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乙仙宗是大半個月之後,闊別近一年,宿宵峰上還是老樣子,雖冷清但不蕭條,甘貳帶人將這裡打理得很好。
仙尊和夫人順利結束脩煉回來,眾妖修們興高采烈來與他們道賀,樂無晏很大方地將秘境中得到的好東西拿出來,分了他們每人一樣。
仙尊夫人如此慷慨好相處,更叫這些小妖們歡喜。
看樂無晏被眾妖修圍著,徐有冥將人都打發了下去,問他:“你打算何時結丹?”
樂無晏打了個哈欠:“休息幾天再說。”
他現在更想祭五臟廟,辟穀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
徐有冥便不再提這個,傳音讓甘貳他們準備膳食送來。
有好酒好菜,樂無晏才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往地上一坐,直接拎起酒壺先往嘴裡倒了一大口,開始大快朵頤。
徐有冥幫他斟酒夾菜,自己也偶爾吃上一些。
樂無晏吃飽喝足,便有些心不在焉,不時瞥眼看身邊人。
這一段時日,他總是不經意地就會想起那幻境中的種種,心情格外複雜,對著徐有冥,似乎也不如之前那般理直氣壯了。
樂無晏暗罵自己心軟,幻境中夭夭做過的事情,跟面前這個狗賊又有甚麼關係呢?
徐有冥側過頭:“看甚麼?”
樂無晏輕咳了聲:“看你長得好看唄。”
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尷尬,拎起酒壺轉移話題:“喝酒喝酒。”
後頭秦子玉上來,將之前在八門陣中搶到的那根鳳凰骨還給樂無晏,樂無晏不在意道:“你自己搶到的,你拿著就是了。”
秦子玉堅持不肯要:“鳳凰骨太貴重了,若非有夫人在,憑我一人之力拿不到這個,我不能要。”
他說罷已雙手將那根鳳凰骨遞上。
樂無晏還未動,徐有冥手指一抬,鳳凰骨到了他手中,再遞給樂無晏:“你收著。”
樂無晏有些幽怨地看他一眼,到底將東西收下了。
在得到鳳凰族傳承以後,他對鳳凰一族的感情變得格外微妙,秦子玉要將鳳凰骨還回來就算了,他手裡如今已有兩根鳳凰骨,卻不打算再用了。
秦子玉送還東西,終於鬆了口氣。
樂無晏招呼他也坐下一起喝杯酒,他卻道:“不了,我想去閉關一段時日。”
樂無晏聞言有些意外,問他:“你的修為是不是也提升了不少,甚麼時候能築基?”
秦子玉點頭道:“在北淵秘境中確實精進頗多,估摸著不需多少時日就能築基,所以我想趁此機會先閉關,也好梳理一下秘境中所悟所得。”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近來道心不穩,腦中雜念過多,迫切需要靜下心來,這一點卻沒好意思說出來。
之後徐有冥指點了秦子玉幾句,同意了讓他去閉關。
人走之後樂無晏擱了竹箸,也覺沒了意思。
徐有冥看他一眼:“不吃了?”
樂無晏搖頭,不想說話。
片刻後,徐有冥伸手過來,摩挲了一下他額前的火焰紋。
樂無晏當即拍開他的手:“這裡不許碰。”
徐有冥“嗯”了聲,但樂無晏見他這漫不在意的神態,懷疑他壓根就沒聽進去,臭毛病真多……
如此又過了幾日,餘未秋來宿宵峰找秦子玉,聽聞他閉關去了沒見到人,頗有些失望,便又上來找樂無晏說話,和樂無晏提起這兩日宗門內沸沸揚揚的傳聞:“青小師叔你聽說了嗎?向志遠那老小子被他師尊逐出師門了!”
樂無晏:“當真?”
餘未秋猛點頭:“可不是,泰陽尊者三個弟子去秘境,最得意的兩個大弟子卻有去不回,就向志遠那老小子僥倖回來,泰陽尊者得到訊息據說當場吐了血,玉真尊者將我等在陣法中發生的事情告知了泰陽尊者,馮叔還特地去給做了證,向志遠那老小子自然不認,堅決不承認他殺了自己師兄,泰陽尊者估計也不信他,但死無對證又不能扒了他的皮,最後只能將他逐出了師門,還知會了我爹,那老小子如今已被宗門除名了。”
樂無晏:“就這?”
餘未秋:“沒辦法啊,沒有確鑿證據,只能這樣了。”
樂無晏嘁了聲,逐出師門而已,太便宜那老小子了。
他還要說甚麼,徐有冥自外進來,道:“師兄要見你,你隨我同去。”
樂無晏一愣:“你師兄?宗主啊?”
餘未秋也問:“我爹見青小師叔做甚麼?”
徐有冥沒多說:“走吧。”
他三人一起去了太極殿,進門餘未秋被懷遠尊者打發走,殿中只留下徐有冥和樂無晏。
樂無晏抬眼看向立於前方之人,普通中年面貌的修士,眾人眼裡高深莫測的太乙仙宗宗主,在他看來不過爾爾。
他跟著徐有冥一起行了禮,懷遠尊者目光落向他,隱有打量之意,樂無晏神色鎮定,坦蕩回視過去。
懷遠尊者先開了口:“有人說你在北淵秘境的陣法中入了幻境,看到了當年逍遙山魔尊的記憶,可有此事?”
徐有冥微擰起眉,樂無晏卻笑了:“誰說的?向志遠啊?我確實入了幻境,看到的不過是一些風花雪月的風流韻事罷了,向志遠被我識穿他殺害同門師兄,誣陷我而已,聽聞他已被自己師尊逐出師門,宗主您也將他從宗門除名了,便是不信他所言,如今又何必再來試探我?”
懷遠尊者道:“外頭人傳言你伶牙俐齒,性格張揚,看來是真的。”
“啊,”樂無晏點頭,“我天性如此,不懂得掩飾。”
懷遠尊者又問他:“你如今已是築基巔峰的修為?”
樂無晏道:“是,過幾日就打算閉關結丹了。”
“你天資與師弟不相上下,”懷遠尊者提醒他,“這樣的天資千萬年也難出其一,你確實有驕傲的本錢,但盈滿則虧、慧極必傷,尤其我等修行之人,還是要懂得收斂鋒芒,約束自己,仙途才能通達順暢。”
樂無晏對這話頗不以為然,便是前生死得轟轟烈烈,他也只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要他就此改了脾氣,那不可能。
嘴上卻道:“多謝宗主提點,不過宗主有句話說錯了。”
懷遠尊者看著他:“哪一句?”
“千萬年難出其一,”樂無晏道,“至少我與仙尊便是兩。”
其實還不止他倆,還有謝時故那個腦子有病的,真要說起來,還有前生的他呢,但玄門百家不會承認罷了。
懷遠尊者面露少許尷尬,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輕咳一聲,再未說甚麼,只道:“你的弟子銘牌給我。”
樂無晏不解其意,將弟子銘牌扔了過去,懷遠尊者接過,伸手在上面一抹,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再扔回給他。
“剩下的讓師弟給你解釋吧,你們可以走了。”對方道。
樂無晏看了看手中銘牌,彷彿沒甚麼變化,但當他的靈力送進去時,便能看到銘牌中間除了顯現出他名字,旁邊還有一個特殊的符文標誌。
徐有冥已替他向懷遠尊者道謝,懷遠尊者點點頭:“去吧。”
自太極殿出來,樂無晏仍在看他那銘牌,問徐有冥:“這甚麼?”
徐有冥道:“核心弟子標誌。”
樂無晏十分意外:“核心弟子?”
徐有冥解釋:“宗門內或天資極其卓越,或有特別所長,或對宗門有極大貢獻者,得宗主認可,可為核心弟子。”
樂無晏卻沒想到方才那老頭看著冷冰冰的,竟然認可自己為核心弟子了?
“有甚麼好處嗎?”他問。
徐有冥:“慣例的修煉資源翻倍。”
樂無晏:“還有呢?”
徐有冥道:“你隨我來。”
徐有冥帶著他又去了靈寶閣,過那七座樓再往前走,有一片茂林,走進茂林中時,他二人腰間的弟子銘牌同時亮了一瞬。
“這邊只有核心弟子能過來。”徐有冥道。
林中風煙靄靄,幽靜怡然,卻少見人影。
走了一段路,樂無晏抬眼看去,前方掩映在林深霧繞間的竟還有一棟樓,比外邊那七座樓閣更恢宏氣派,他前幾次來卻從未瞧見過。
這便是紫微樓了。
一樣是七層,每一層藏的東西都與外邊的七座樓其中之一相類,但這裡的法寶至低都是上品,功法也都在天階以上,更有許多世間罕見的稀奇之物。
樂無晏興致勃勃地從第一層慢慢往上逛,有瞧中眼的便直接拿了,他的宗門貢獻點不夠,徐有冥卻多得很。
“你們太乙仙宗不愧是天下第一派啊,好東西真不少,還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拿出來換給門內弟子,果然闊綽。”樂無晏嘖嘖感嘆道。
徐有冥沉聲道:“你也是太乙仙宗人。”
樂無晏自知差點又說漏嘴了,笑著打哈哈而過:“託了仙尊的福。”
上到第七層,這裡藏的都是各樣的兵器,徐有冥問樂無晏還要不要再挑件趁手之物,樂無晏直接拒絕了:“紅腰挺好用的,以後我再煉化煉化它,修為上去了也能用,仙尊當我是那等喜新厭舊之人嗎?”
徐有冥微微搖頭,走向了前方那一排排的劍架。
樂無晏跟過去,見他認真在挑劍,好奇問道:“你還要劍?你不是已經有明止劍了嗎?”
且尋常劍修,大多有自己的本命劍,自金丹期起就會定下,若非萬不得已再不會更換,劍與人合一,隨著人的修為提升,劍的威力也會淬鍊得愈發強大。
徐有冥的本命劍是他師尊賜下的,世人皆以此劍之名為他尊號,他怎可能隨意換劍?
徐有冥卻道:“想換了。”
樂無晏一愕:“你要換了明止劍?”
徐有冥點頭,淡道:“換了。”
樂無晏:“……為何?”
徐有冥:“沒有為何,想換便換了。”
略一猶豫,他看向樂無晏,解釋道:“真正實力強大的劍修,不該拘泥於手中一把劍,任何劍在手裡,都能有劍甚無劍,才是真正的人劍合一。”
樂無晏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他雖不是劍修,卻從未見過有劍修是如徐有冥這般,連手中的劍都不在意的。
“難怪你的劍養不出劍靈呢。”樂無晏撇嘴道。
合體期以上的高階劍修大多本命劍都已能孕養出劍靈來,但也有例外,若劍修本身性格極其強勢者,劍在手中,便始終只能是一件附庸之物,無法養出有自我意識和靈智的劍靈。
徐有冥便是這一類人,更別說他還不在意自己的劍,說換便當真打算換了。
所以他的明止劍從來就只有一點模糊的意識,卻養不出真正的劍靈來。
徐有冥很快挑中了一柄通體烏金的長劍,劍刃薄如雪片,凜寒鋒利無比。
他將之拿到手中一個虛晃,便有劍光耀目生花,氣勢半分不輸明止劍。
樂無晏:“就這柄?”
徐有冥:“就這柄。”
樂無晏總覺得他這劍挑得是不是太草率了點?雖然這也是柄極品靈劍吧……
徐有冥道:“此劍材質為天外隕石,蘊含九天之力,至陽,可用。”
見徐有冥已打定主意,樂無晏也懶得再說了。
雖然他確實想熔了明止劍,但沒想到徐有冥會主動把劍換了。
……換了也好,免得他對著那柄劍總是不得勁。
徐有冥已將那劍收起,提醒他:“回去了。”
他轉身先走,樂無晏回神跟上去:“喂,你這劍不取個名字嗎?”
徐有冥:“你取吧。”
樂無晏好笑道:“你的劍,為甚麼要我取名?”
徐有冥:“那便算了。”
“算了甚麼意思?”樂無晏一聽這話倒不樂意了,“你不打算給這劍取名字了?”
“為何一定要有名字?”徐有冥反問他。
樂無晏一時語塞,說是這麼說,但這些隨身用的東西,尤其是收為本命之物的兵器靈器,一般修士都喜歡給取個名,好似這樣用起來便更順手,也更合用一般。
樂無晏:“……你這人也太冷心冷情了。”
徐有冥道:“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已。”
樂無晏:“你這不在意那不在意的,那你到底在意甚麼?”
沉默一瞬,徐有冥低聲道:“你。”
樂無晏愣住。
徐有冥的語調仍舊平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