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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 章

2022-12-13 作者:白芥子

 樂無晏手指動了動,緩慢睜開眼,昏昏沉沉間只覺頭疼欲裂。

 半日,才想起先前之事,他被一道白光拖進了八門陣眼中心,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他現在在哪裡?

 眼睛逐漸適應了面前的黑暗後,樂無晏強忍著不適撐起身體,試圖運轉靈力卻不得,心思不由更沉了幾分。

 非但如此,當他想拿出照明靈器,好看清周遭狀況時,卻發現身上空無一物。

 且這裡只有他一人,身處一片黑暗中,再無其他活物。

 深吸了一口氣,樂無晏壓下心頭紛雜思緒,抬眼朝前方看去,那裡有一簇亮光,似遠似近,彷彿在召喚他。

 明知危機不明,卻似有所感,他終究沒忍住,起身走了過去。

 走進那簇亮光中時,眼前的景象卻叫樂無晏驚愕愣在當場。

 這裡竟是他逍遙仙山的洞府,且面前還有一個他,是前生的裝扮,正心無旁騖地入定修煉,周身靈力波動得異常猛烈,分明已經到了進境的關鍵時刻。

 回過神,他下意識地以為自己又入夢了,欲要破夢而出,卻發現身體像被下了禁制,絲毫不受他控制。

 樂無晏嘗試了幾次,不得不放棄,目光重新落回了另一個自己,他隱約覺得,今日所見,與他尋常夢裡的情境並不完全一樣。

 波動的靈力蔓延至整個洞府時,樂無晏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他周身燃起熊熊赤火,身處於火焰之中的人面貌卻格外安寧,渾身被一道紅光完全包裹住,還在不斷運轉靈力,一刻不停地交換進丹田。

 赤色火龍衝體而出,龍形龐大,顏色深紅如血,龍吟聲驚天。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那赤火燃盡,紅光變得愈加耀眼奪目,籠罩於另一個他周身,處於其中之人竟有如神詆。

 樂無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是,……突破渡劫了嗎?

 許久之後,另一個他眉峰忽然動了動,終將靈力平穩收回丹田,緩緩睜開眼。

 樂無晏下意識後退一步,對方視線掠過他卻未停留,應是看不到他,抬眼望向了洞府之外的方向。

 那裡的結界出現了震盪,且愈演愈烈,樂無晏也感覺到了,應是有人在洞府外爭執,試圖強行衝破。

 他回頭看向另一個自己,對方仍坐在原地,垂頭似思考了甚麼,再抬起手,指尖送出了一道赤芒。

 樂無晏愕然。

 這與他前生經歷過的情景完全不一樣,開啟結界的怎會是他自己?

 不待他細想,已有無數人湧進洞府中,徐有冥也在其中,手持著明止劍快步上前,走向另一個他。

 另一個他皺眉看向那人,冷言問道:“他們是來做甚麼的?”

 徐有冥傾身向前,像樂無晏夢裡重複過無數次的那樣,溫柔地幫另一個他將散亂的鬢髮撥去耳後,轉過身去,染血劍尖指向了身後的玄門百家,沉聲說出那句:“他若為魔,我亦然。”

 樂無晏看向那一片譁然的正道修士,其中亦有他熟悉的臉,太乙仙宗的長老、各大宗門的宗主,還有那不懷好意、他極其看不順眼的極上仙盟盟主。

 有人痛心疾首,有人在大聲唾罵,有人叫囂著“明止仙尊既已墮魔,我等又何須客氣”,亦有人神色倉皇,大喊:“魔頭突破渡劫了,我等正道修士竟無一人修為在他之上!”

 徐有冥手中明止劍動了,在有攻擊靈器試圖偷襲另一個他時,凜冽劍意轟然釋出,衝在最前的一眾修士齊齊被那劍意帶倒,哀嚎遍野。

 那人眉間覆了雪,眸色似冰霜,堅定立於他的道侶身前,聲音卻比冰霜更寒:“速速退去,我不傷爾等性命。”

 太乙仙宗的長老厲聲詰問他:“徐師弟,你當真要叛宗墮魔嗎?”

 那人道:“若只能如此,那便如此。”

 人群之中,有人大聲叫著:“那我等玄門中人,今日便清理門戶、除魔衛道!”

 在場唯一修為可與徐有冥匹敵的極上仙盟盟主飛身而上,手中鐵扇大開,與明止劍猛擊在一塊。

 樂無晏怔怔看著面前場景,一幕幕的畫面似虛似實,不斷在他眼前輪轉。

 徐有冥與人纏鬥不休,眾玄門修士瘋湧而上,無數的攻擊手段盡數向他。

 是他,樂無晏回神時,才發現他的視角早已變了,他變成了另一個他,才進境的修為尚且不穩,但體內前所未有的靈力威能告訴他,他如今修為確實已達渡劫期。

 四面八方湧上來的修士一波接著一波,樂無晏無暇多顧,只能強撐起精神開始回擊。

 他如今是天下第一人,但才剛剛突破,對方人多勢眾,應付起來並不容易,徐有冥幫他拖住了最難纏的對手,還幫他擋開了數次背後來的偷襲。

 他們用了整整七日七夜,終將玄門百家驅逐下逍遙山。

 徐有冥說不傷那些人性命,他便下意識地留了手,至多將人重傷。

 他們贏得分外艱難,終歸是贏了。

 樂無晏加固了逍遙山的護山法陣,那些人原本並不能輕易進來,是太乙仙宗的長老們獨自上山來,告知失憶了的徐有冥他的身份和來歷,懇求他回去,徐有冥一時放鬆了警惕,叫那些人尋得機會,攻進了法陣之中。

 隨後上來的,還有以極上仙盟盟主為首的玄門百家。

 先是曉之以理、再是威逼利誘,徐有冥始終擋在洞府結界前,沒叫他們如願,直至樂無晏突破渡劫,自己開啟了結界。

 樂無晏不知道這是否仍是一場夢,可若是夢,不會這般真實,突破了渡劫的他自己是真實的,一心一意護著他的夭夭也是真實的。

 樂無晏試圖問他:“那你想起來了嗎?你真是太乙仙宗的弟子?當真不打算回去了?”

 “記得一些,不回去了,”徐有冥道,手指擦過樂無晏略顯蒼白的面頰,“你我結契道侶,你在哪,我便在哪。”

 樂無晏看著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嚐到了難過的滋味,在被明止劍洞穿身體,以為自己即將魂飛魄散之時,他都沒有這樣難過過。

 他並非不恨這個人,只是不想去恨,不想顯得自己太過失敗,只能苟且偷生、怨天尤人,所以他寧願不恨。

 如果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孰為真、孰為假,他已不願再去想。

 經這一場浩劫,逍遙仙山滿目瘡痍,那些依附樂無晏過活的低階魔修和小妖修全都跑了,唯小牡丹一個留了下來。

 樂無晏罵他是個傻子,小牡丹笑笑無所謂道:“我修為低下,跑也不知能去哪,不如留在尊上身邊,大不了便是一死,說不得下輩子投胎還很換個天資更好的殼子。”

 從來看他不順眼如徐有冥,也難得改了態度,送了他一本劍法,讓他以後跟著自己練劍。

 那以後逍遙山中僅剩下他們三人,日子過得愈發逍遙。

 被玄門中人摧毀的殿閣和洞府重建起,樂無晏與徐有冥日日在其中雙修,不過半年,徐有冥也突破了渡劫,天下再無敵手。

 徐有冥進境出關那日,太乙仙宗的宗主懷遠尊者親自登門,徐有冥只在山腳下見了人,無論對方如何苦口婆心,甚至以早已飛昇的師尊之言規勸,徐有冥始終沉默不語。

 最後他將明止劍遞還,那是當年他結丹之時師尊親賜給他的本命劍,如今他將之還給他的大師兄,從此恩斷義絕。

 他不但叛出了宗門,更叛出了師門。

 懷遠尊者痛心疾首:“你寧願與整個正道為敵,也要為了他義無反顧地墮魔?”

 徐有冥卻問:“何為正,何為魔?”

 懷遠尊者握緊手中明止劍,提醒他:“即便他有苦衷,但他所作所為,天道不容,你當真以為你們能輕易這般雙雙飛昇?”

 徐有冥閉了閉眼,再不多言,後退一步,彎腰最後與懷遠尊者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樂無晏在山門口等他,徐有冥的神色始終平和,從正道楷模淪落與魔頭為伍,為天下人不恥,於他卻彷彿無半分觸動,唯有在看到樂無晏的笑臉時,他的眼神裡才有了柔色和光亮。

 樂無晏問他:“若當真為天道不容怎麼辦?”

 徐有冥看向他:“人定勝天,總能有辦法。”

 樂無晏怔了怔,那個徐有冥不是這樣說的,那人說“在人心與法禮之上,還有天道,誰都逃不掉”,那時他目光沉黯,像壓抑著某種極其痛苦的情緒,絕不是面前這個自信滿滿,說著“人定勝天”之人。

 為甚麼?

 “別怕,”徐有冥的聲音拉回了樂無晏的思緒,他道,“會有辦法的。”

 樂無晏並不怕,生生死死,經歷過一次,還怕甚麼,他也從來不覺天道可怕。

 那以後正道還圍剿過他們數次,以極上仙盟為首,始終不放棄針對他們。

 樂無晏與徐有冥聯手,從不落下風,再未讓人破開過逍遙山的護山法陣。

 世間傳言逍遙山中藏了鳳王骨,樂無晏問徐有冥,徐有冥卻搖頭,說他從未見過此物,不知流言蜚語緣何而起。

 徐有冥提起這些時目光格外坦蕩,眼中唯有疑慮,不是遮遮掩掩一時說“未見過”,一時說“沒有了”,他是確實不知道。

 樂無晏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也罷,或許這確實只是一場夢、一場無上的美夢,他既願在夢中不復醒,又何必追究太多。

 他們如今追求的,唯共同飛昇而已。

 修為至渡劫期後,離成仙便只差最後一步,一旦得天道感召,便能渡雷劫飛昇,這一過程少則十數年,多則上千年,蓋因各人所悟之道不同、道心純粹與否,所需耗費時間不一。

 懷遠尊者說他們想雙雙得到飛昇不會那般輕易,樂無晏信,徐有冥也信,他們想一起飛昇,要做萬全的準備,樂無晏比徐有冥更難,魔修者飛昇所渡雷劫要比玄門修士多整整二十七道,渡劫時隕落者十之六七,甚至這萬年以來,已久無魔修之人成功渡劫。

 但樂無晏是不怕的,他有絕對的自信,徐有冥遍翻上古古籍,蒐羅魔修者成功渡雷劫的舊例,其中亦有雙手遍佈血腥、十惡不赦之邪魔修者,天道並非不容他們,只是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雷劫威力更強,但總有能耐之人,能成功破劫。

 他們可以,樂無晏必也可以。

 無論陣法、符籙,又或靈器、法寶,只要是能助樂無晏抵擋雷劫之物,他二人都能從上古流傳下的隻言片語中,自行鑽研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這個地方和徐有冥一起生活了太久,久到樂無晏已快忘了從前被他劍殺之事,甚至將那才當做自己的一場噩夢,再不去想。

 他如今只願能與徐有冥一同得道飛昇,從此做一對神仙眷侶、長生永樂。

 斗轉星移,百年時光倏然而過。

 他們再沒下過逍遙山,玄門中人也從未放棄找他們麻煩,護山法陣一陣疊加一陣,將那些惡意的窺探擋在山外。

 儘管一再壓制修為、拖延時間,他二人還是到了不得不渡劫之時。

 小牡丹的修為已提升至金丹中期,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樂無晏抹去他周身沾染到的魔氣,將自己與徐有冥日後再用不上的法寶盡數送與他,將人放下了逍遙仙山。

 最後山上只剩下他與徐有冥二人,他們一起登上了山頂至高峰。

 樂無晏先渡劫,待二十七道天雷過後,徐有冥再跟上。

 “我先去山腰。”徐有冥道。

 樂無晏笑著點頭,徐有冥看他片刻,上前一步,將他納入懷。

 安靜相擁許久,徐有冥放開他,一步三回頭退去了山腰。

 樂無晏回身看去,那人的身影籠在日光下,仿若不真實。

 心底沒來由地生出了幾分不安,他沒有多想,屏除雜念、放空思緒,開始施法。

 閉眼又睜開時,樂無晏察覺自己的視角變了,驚愕看向前方。

 那裡是另一個他,仍毫無所覺在全力做法,他想上前,腳下卻彷彿被禁錮住,不得動彈。

 徐有冥在山腰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即將召喚天雷的另一個他,一樣未有所覺。

 樂無晏心底的不安急遽擴大,他看到另一個他已將靈力全力打出體,直衝九霄。

 下一刻,天雷降下。

 是整整一百零八道天雷,同時降落,處於雷劫之下的另一個他甚至做不出任何抵擋的動作,肉身一瞬間已被打散。

 魂飛魄散、元神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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