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天色熹微,三百修士齊聚紫霄廣場,皆是一身太乙仙宗獨有的內門弟子服。
因這次是由明止仙尊率隊前往北淵秘境,眾修士都格外興奮些,天未亮便已在此等候。
徐有冥攬著樂無晏落地,身後是乘仙鶴跟隨而來的秦子玉,立時便有齊刷刷的視線落向他們,餘未秋第一個上前去打招呼。
樂無晏和秦子玉與之說了幾句話,徐有冥淡聲示下:“出發。”
一眾伸長脖子等著徐有冥多說幾句的修士們略微失望,便也只能如此,紛紛放出了飛行靈器。
餘未秋熱情邀請他們三人與自己同行,樂無晏沒甚麼所謂,直接跳上了他的飛行靈器,秦子玉見徐有冥沒有反對的意思,跟了上去。待徐有冥也默不作聲地上來,於樂無晏身旁坐下,飛行靈器騰雲霧而起,轉瞬衝入雲霄。
樂無晏看了一眼身後陣仗,笑著揶揄餘未秋:“師侄出行好大排場。”
餘未秋汗顏道:“我爹不放心我一人前去,讓馮叔帶人跟我一起,我一個人就要佔去三個名額,實在慚愧得很,要不是這次帶隊去的人是小師叔,我爹估計不會答應讓我也去。”
陪餘未秋去北地的護衛便有十數人之多,其中還有兩人要跟著他進秘境裡,足見懷遠尊者對這個老來子有多看重。
樂無晏道:“有何好慚愧的,這說明你前輩子積了德,投了個好胎,別人只有羨慕嫉妒的份。”
這話果真說到了餘未秋心坎上,他哈哈一笑,擺手道:“青小師叔謬讚。”
果然也是個臉皮厚的主。
樂無晏順嘴又問他:“怎麼這些去秘境的修士看著修為都不太高,倒沒見幾個長老啊?”
餘未秋解釋道:“除了我爹和小師叔一人能有五個去秘境的名額,餘的十二位大乘期長老每人三個名額,合體和煉虛期的大能分剩下一百五十四個名額,這些大能長老多半不會自己去,都會把名額給門下有潛力的弟子,最後一百個名額則由門內所有弟子公平競爭,去歲的宗門擂臺賽上前一百名的擂主人人有份,這個擂臺賽一般也不會有煉虛期以上的修士去參加,所以最後真正前去秘境中歷練的,大多是修為不高但潛力無限的年輕修士。”
樂無晏聞言轉頭問正闔目打坐的徐有冥:“那你這個渡劫期仙尊跑去佔小輩的名額,是不是不太好啊?”
徐有冥沒搭理他。
餘未秋笑道:“這倒也不是,為了儘可能確保眾弟子安危,每次去秘境都會派三位大乘期以上的長老帶隊,這次是由小師叔和另兩位長老帶隊,我爹也同意了的。”
樂無晏繼續追問徐有冥:“那仙尊你多出來的那兩個名額呢,給了誰?”
徐有冥終於出聲道:“擂臺賽獲勝者往後順延兩名。”
樂無晏“嘖”了聲,這狗賊不聲不響的,還挺會收買人心。
他眼珠子一轉,看到後方某處飛行靈器上的人時,不由目露厭惡:“怎的向志遠那老小子也來了?泰陽尊者上回不是差點逐他出師門,這次竟還將去秘境的名額給他?”
餘未秋聞言也瞧了一眼,搖頭道:“泰陽尊者閉關了,名額應該都給了他最得意的大弟子分配,向志遠別的不行,但畢竟是飛沙門傳人,手裡好東西還是挺多的,人也闊綽,怕是花錢收買他大師兄給了他一個名額吧。”
樂無晏:“……”
早知道今日,當初就算看不上飛沙門那些東西,他也該全收走了才是,總好過如今便宜向志遠這個噁心人的玩意。
樂無晏哂道:“他就不怕有命去沒命回?”
這麼說著,他心裡不禁起了心思,秘境那種地方,隨便死個人太正常了,向志遠,呵呵……
身側徐有冥忽然瞥了他一眼,像是洞穿了他心思一般,樂無晏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他甚麼都沒看到。
餘未秋道:“他既然敢去,應該是自信有保命的法子吧。”
秦子玉聞言也好奇問了句:“北淵秘境真有那般險惡嗎?”
“誰知道呢,總歸是危機與機緣並存,”餘未秋一臉心馳神往,“我也是第一回 去,定要不虛此行。”
樂無晏伸手戳了戳身邊人:“其他人不管,你得負責好我和小牡丹的安危。”
徐有冥淡淡瞥他一眼,樂無晏一抬下巴:“聽到沒有啊?”
半日,徐有冥“嗯”了一聲。
秦子玉摸了摸鼻子,深覺自己挺多餘的。
餘未秋卻覺得樂無晏與徐有冥這相處方式實在有趣得很,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轉,嘿嘿笑起來。
徐有冥重新閉了眼,丟出句“靜心打坐,抓緊修煉”,提醒樂無晏,也是提醒另外兩人。
後頭秦子玉和餘未秋也聽話入定了,樂無晏找誰說話都不理他,他氣得翻了個白眼,大氅往身上一裹,倒徐有冥腿上睡覺去了。
聽著懷中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徐有冥睜開眼,垂眸看他片刻,稍稍換了個姿勢,讓樂無晏睡得更安穩些。
自太乙仙宗往極北地的北淵秘境,整整行了二十日。
北淵秘境的結界入口在一處雪山中,開啟時間就在三日後,太乙仙宗的修士到時,已有眾多門派一早就已過來,等候在此。
鶴唳聲響徹山川雲海,雪山上無數修士齊齊抬頭仰望。
太乙仙宗不愧是天下第一派,浩浩蕩蕩的三百修士加上隨行扈從上千人一齊出現,其陣仗之大,見者無不驚歎。
待徐有冥出現,更有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是明止仙尊!明止仙尊竟然也來了!”
“真的是明止仙尊啊!我等今次竟有這般好的運氣,與兩位仙尊同入秘境中!”
“快哉!這次總算有機會一睹兩位仙尊的風采了!”
太乙仙宗的大部隊落地,立刻便有相熟門派的宗主長老們前來問候,見到徐有冥,這些人各個激動不已。
樂無晏回頭一看,徐有冥還是那副冰山冷臉,對著誰都是慣常的冷淡疏離,彷彿神聖不可攀,忒會裝模作樣。
他一撇嘴,便又有各樣的議論聲遠遠近近地入耳。
“明止仙尊身邊那個,就是傳聞中和那魔頭長一個樣的新道侶嗎?竟生得如此出眾?”
“聽聞那逍遙山魔頭本就生得不錯,這倒也不奇怪。”
“他不會真是魔頭轉世吧?聽說連靈根天資都跟那魔頭一樣,要不最近各地怎麼突然冒出了那麼多的邪魔修。”
“怎可能,真是魔頭轉世明止仙尊能認不出來?他還能有命活到現在?”
“說得也是,可事情怎會這般湊巧,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當真奇怪……”
這些自詡正道的玄門修士,一個個的卻都嘴碎得很,樂無晏心中不快,便是有人來與他這位仙尊夫人問候,他也一概不理。
眾人見徐有冥絲毫不在意他道侶這般傲慢無理之態,有那些對樂無晏不滿看不順眼的,面上堆著笑臉都不敢表現出來了。
可心裡怎麼想的,那又是另一回事。
秦子玉見狀隱隱有些擔心,猶豫著之後得找個機會提醒一下樂無晏。
身後修士忽然一陣喧譁,便聽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極上仙盟的雲殊仙尊過來了。”
樂無晏和秦子玉同時抬眼看去,來人一身黑衣黑袍,腰綴金玉,墨髮以金冠半束起,劍眉下是一雙細長多情的桃花眼,嘴角銜著抹漫不經心的笑,分明生得俊美絕倫,卻莫名給人一種十分不適之感。
樂無晏嗤了聲,美人也分很多種,這位和徐有冥齊名的雲殊仙尊,就是最不合他眼緣的那種。
剛想說甚麼,轉頭卻見身後秦子玉怔怔看著來人,像失了魂一般,樂無晏叫了他一句:“小牡丹,你發甚麼呆呢?”
秦子玉回神,鬧了個大紅臉:“沒、沒有。”
樂無晏又瞥了眼那正朝他們走來的人,再看向已然低了頭的秦子玉,心中驚疑,……小牡丹這是思春了?
不至於眼光這麼差吧?
對方已走近他們,端著那副在樂無晏看來極其虛偽的笑臉,先與徐有冥打了招呼:“明止仙尊,好久不見。”
徐有冥神情淡漠,只點了一下頭。
周圍所有的視線都落向了他們,處於視野焦點中的二人卻並不如眾人想象中那般其樂融融,一個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一個似笑非笑彷彿不懷好意。
那雲殊仙尊倒也不在意徐有冥的態度,仍在笑著,目光晃過樂無晏時,格外意味深長:“這位就是明止仙尊的新任道侶?幸會。”
他特地咬重了“新任”二字,像意有所指,不待樂無晏與徐有冥說甚麼,又道:“確實與那位逍遙山魔尊長得一模一樣,傳言果真不虛。”
周圍隱有倒吸氣聲,便是所有人都是這般想的,但敢這樣當著徐有冥的面說出來的,這位雲殊仙尊是唯一一個。
徐有冥輕蹙起眉,樂無晏反而老神在在,也笑了:“是麼?為何是我與他長得一樣,不是他與我長得一樣?”
對方眉峰一挑,笑容愈深:“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再自報了家門:“在下謝時故,極上仙盟盟主。”
樂無晏不感興趣地敷衍一點頭:“聽說過。”
徐有冥幾不可察地上前一步,擋在了樂無晏身前。
謝時故又笑了一笑,還欲說甚麼,目光不經意地落向樂無晏身後的秦子玉時,忽地一頓。
秦子玉也下意識地看向他,四目對上,謝時故微眯起眼,眼裡多了幾分打量之意,秦子玉心跳如鼓,慌亂移開了視線。
片刻後,謝時故轉身而去。
秦子玉聽到樂無晏叫他的名字,怔然回神,樂無晏湊近過來,壓著聲音問他:“小牡丹,你不會看上那個甚麼雲殊仙尊了吧?”
“沒有。”秦子玉立刻否認。
樂無晏:“我不信,你臉都紅了,欲蓋彌彰。”
秦子玉:“……真沒有。”
樂無晏看了眼被其他長老叫去的餘未秋,心道幸好那小子沒看到剛才那一幕,再提醒秦子玉:“你說沒有就沒有吧,但是小牡丹我跟你說啊,剛那位,他有道侶的,聽說還是個凡俗界人,不管甚麼人吧,總之人已經娶了道侶。”
秦子玉眼睫緩慢動了動,下意識道:“是麼?”
樂無晏猛點頭:“是啊,我還能騙你不成?所以你要是真動了心思,還是趁早死心罷。”
聞言,秦子玉心裡莫名生出了幾分悵然若失之感,再又搖了搖頭,臉上堆起笑:“我真沒看上他,仙尊夫人您多慮了。”
樂無晏伸手一拍他肩膀:“沒有就好,下次哥再給你挑個好的,肯定比剛那個長得更好看。”
話才說完,前邊徐有冥叫了他一句:“你過來。”
樂無晏不情不願地上前去:“作甚?”
徐有冥在他周身劃下一圈結界,眼見著樂無晏就要跳腳,自己也跨進去,將人拉坐下,提醒他道:“趁著最後三日,抓緊修煉。”
樂無晏:“我不要。”
徐有冥:“修煉。”
眾目睽睽之下,樂無晏抓起徐有冥的手,在他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再甩開:“你煩不煩,都到這秘境門口了,三日時間臨時抱佛腳有何用,讓我歇歇怎麼了?”
徐有冥神色平靜地收回手,沉眼看向樂無晏。
樂無晏懶洋洋地就地一躺:“愛誰煉誰煉吧,反正我不煉,剛過來我看到這附近還有個城鎮,等會兒我去找間酒樓打牙祭再說。”
沉默一陣,徐有冥起身道:“走吧。”
樂無晏一愣:“去哪?”
徐有冥:“你說的,打牙祭,之後這一年在秘境裡,須得辟穀。”
樂無晏立時眉開眼笑,跳起身來,呼朋喚友:“小牡丹、餘師侄,走走,跟仙尊喝酒吃肉去,仙尊請客。”
徐有冥微微沉了臉,餘未秋已興高采烈拉著秦子玉過來:“小師叔真的請客嗎?那我們不客氣了啊。”
樂無晏道:“自然,你們仙尊有錢。”
徐有冥一手攬過他,壓著聲音裡的情緒:“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