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歲月。
樂無晏破水而出,甩著溼漉漉的長髮,趴到了水潭邊上。
身後之人覆上,幫他將溼發挽起,用紅枝隨意別住,低下頭,一個輕吻落至他肩膀。
樂無晏脊背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鬆下。
水波一圈一圈朝外蕩去,將那些旖旎曖昧的聲響掩蓋。
轉過身與徐有冥正面相對、額頭相抵時,樂無晏低喘著氣,嘴上嘟噥:“這都多久了,半年還沒到嗎?”
徐有冥:“明日。”
不知被觸碰到哪裡,樂無晏的喘息聲更重,貼緊面前人,雙手攀上他肩膀,再無暇多顧。
這半年他二人一直在這洞府中閉關修煉,那陰陽雙修之法已運用得爐火純青,習得了其中精髓,樂無晏不知徐有冥收穫幾何,自己修為精進確實一日千里,這麼短的時間內已進階至築基中期。
如此,其他不能忍的便也算不得甚麼。
走出洞府時,樂無晏仍覺渾身痠軟,便是有徐有冥的靈力幫他撫平不適,那種軟綿無力之感卻彷彿深入了骨髓,揮之不去。
說是雙修,這日子過得確實過於荒淫了些,樂無晏咂咂嘴,回頭瞪了一眼跟出來的徐有冥。
這狗賊一穿上那身太乙仙宗的弟子服,又變得人模狗樣、道貌岸然,仍是那個光風霽月、芝蘭玉樹的明止仙尊。
樂無晏有些生氣,徐有冥這副模樣,也難怪世人都說他無慾無求,是自己這個魔頭玷汙了他。
豈有此理。
秦子玉和甘貳帶著一眾妖修正在下邊等待,迎接他們出關。
見到秦子玉,樂無晏臉上終於有了笑,跳過去跟他打招呼,又被徐有冥拽回來,樂無晏哼了聲,只能算了。
聽聞他修為已至築基中期,秦子玉分外詫異,連連道喜,那一眾小妖修更是驚愕不已,對著樂無晏便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
不怪他們是這反應,畢竟尋常修士,築基後十年之內結丹,已是天資出眾之人,築基初期至中期這一段,耗費的時日還格外多些,便是天才如徐有冥,十六歲築基,二十歲結丹,自築基初期進階中期,也花了兩年半的時間。
但是樂無晏,僅僅用了半年。
“不必去外多言。”徐有冥吩咐道。
秦子玉幾人回神,立刻便應下了。
天資過於耀眼,難免引人嫉妒,在尚未有足夠實力之前,自然還是低調點得好。
樂無晏卻不在意這個,問秦子玉:“小牡丹你劍練得如何了?”
秦子玉謙虛道:“這半年研習仙尊賜下的劍法,略有所得。”
徐有冥瞥他一眼,便已看穿了他如今修為:“煉氣九層。”
樂無晏聞言十分高興,剛想誇秦子玉兩句,徐有冥已開口示意:“將你所悟得的劍法演示一遍。”
秦子玉恭謹領命,去了下方空地。
一套劍法演示下來,果然劍氣比半年前更加沉穩凝鍊,且已隱隱悟出劍意,只還不能成形,在劍道之上,這小子天賦並不差。
徐有冥提點了幾句,秦子玉認真地聽,彷彿有所感,便也說想去閉關苦練一段時日,徐有冥卻道:“閉關之事,延後再說。”
秦子玉不解其意,徐有冥未多解釋,懷遠尊者那頭已派人來,叫他過去。
待徐有冥離開,餘未秋也來了宿宵峰,是聽聞樂無晏他們今日出關,特地來道賀的。
不過他來晚了一步,徐有冥已去了太極殿那邊。
“我爹叫小師叔過去,是商議下個月入北淵秘境之事吧。”餘未秋隨口道。
樂無晏聞言好奇問了句:“這北淵秘境,真如傳言中一般,有無數至寶和機緣?”
“那是自然,”餘未秋眉飛色舞道,“北淵秘境萬年前出現在極北之地,自那以後每百年開啟一次,為期一年,每次僅容三萬修士進入,裡頭雖變幻莫測、兇險無比,卻也有莫大的機緣,但凡能活著出來,都能有所獲,因而這三萬個名額,各門各派爭搶不休,後頭便達成共識定下規矩,在每一次秘境關閉翌年,會有一次玄門大比,按大比的結果分配下一次進入秘境的名額,我太乙仙宗每一次都是第一,因而有三百個名額。”
樂無晏:“為何是秘境關閉翌年大比,不該是趁著開啟前比嗎?”
餘未秋解釋:“北淵秘境關閉後,各門派最出眾的弟子歷練歸來,實力大增,正是最志得意滿之時,自然願意在這時比試,早早定下下一次入秘境的名額,其後百年風雲變幻,或有新的門派脫穎而出,舊勢力豈願意將機會輕易拱手讓人,怎麼也得等再一次的歷練結束之後再說。”
“這不就是倚老賣老。”樂無晏不屑嗤了嗤,這些所謂名門正派,心眼也忒多了。
秦子玉道:“我也聽我養父說過這個,秦城有一百個名額,他本意是要帶我去的,可我如今已入了太乙仙宗,自然不好再佔秦城的名額,只能作罷了。”
“不用擔心,”樂無晏一拍他肩膀,“仙尊已經答應了帶你我同去,他叫你將閉關之事延後,便是因為這個。”
秦子玉頓覺受寵若驚,激動紅了臉:“多謝仙尊和夫人!”
樂無晏擺了擺手:“有何好謝的,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不帶你去帶誰去。”
餘未秋也道:“我爹和小師叔都有五個名額,小師叔就算自己去,帶上青小師叔和子玉你們一起也不過佔了三個名額而已,應該的。”
他們這麼說,秦子玉便放下心來,唯恐自己給徐有冥和樂無晏添麻煩。
餘未秋沒在這裡待太久,說了幾句話又走了,秦子玉也回了山腰去繼續練劍。
暮色四合時,樂無晏回屋叫甘貳送來酒菜,剛坐下準備大快朵頤,徐有冥人已回來。
樂無晏沒理他,徐有冥自行坐過來,也給自己倒了杯酒。
“月末本宗入北淵秘境歷練的弟子會一同出發,前往北地,這幾日你還得加緊修煉,做多些準備。”徐有冥先開了口。
樂無晏好笑道:“仙尊既然說了一起去,我有何好擔心的,你還在我神識裡做了標記,我不就等於拴在了你褲腰帶上,怕甚麼。”
徐有冥輕擰起眉:“有備無患,不可掉以輕心。”
“甚麼有備無患,”樂無晏不以為然,“那秘境就有那般兇險,連你這個渡劫期仙尊也這般謹小慎微?”
徐有冥:“我未去過。”
樂無晏:“……沒去過?”
徐有冥道:“沒有,前兩次秘境開啟時,我都在閉關。”
樂無晏奇怪道:“仙尊果真非同凡人,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竟然絲毫不上心,既如此,今次又為何要去?”
徐有冥看向他,對上徐有冥目光,樂無晏彷彿福至心靈,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為了讓我長長見識,快速增進修為?”
徐有冥點頭:“嗯。”
樂無晏沒話說了,他確實沒想到,徐有冥的用意竟是這個。
於是又酸了起來,狗賊對他這續絃真夠好的,不但寶貝隨便挑,還上緊著帶人去秘境歷練,便是個替代品,那待遇卻比正品好上了天。
“那秘境裡即使再險惡,也有大把修士能活著出來,仙尊又何必杞人憂天,你就這點膽量?”樂無晏沒好氣道。
徐有冥卻道:“險惡的不是秘境,是人心。”
“這又是何意?”樂無晏問他,“仙尊是覺得會有人算計你我不成?誰有本事算計你?至於我,一個築基期的低階修士罷了,有何算計的意義?”
徐有冥:“外頭的傳言,你應該聽說了。”
“甚麼傳言?哦,”樂無晏拖長聲音,似笑非笑,“說我是那魔頭轉世嗎?仙尊覺得呢?”
“不是。”徐有冥說得斬釘截鐵,格外咬重了語氣。
樂無晏一怔。
徐有冥這樣緊蹙著眉的神情,像是明明白白在說,他只能接受自己的道侶是出自四方門的小修士青雀,而不是那位惡名昭彰的魔頭轉世。
回過味樂無晏不由心冷了幾分,面上冷笑,可惜他偏偏陰魂不散,還佔了青雀的身子,徐有冥若發現真相,也不知是先殺了他,還是先氣死自己。
徐有冥舉杯,將杯中酒飲盡。
樂無晏心中不快,語氣裡的譏誚之意也更甚:“仙尊修為天下第一,竟還擔心那些宵小之徒針對你道侶,你就這般沒本事,連自己道侶都護不住?”
徐有冥擱下手中杯子:“誰說我修為天下第一?”
樂無晏:“……難道不是?那甚麼極上仙盟的盟主,他能比你還厲害?你不會連贏他的自信都沒有吧?”
“沒有,”徐有冥道,“他與我同是渡劫期修士,若真交上手,誰都沒有絕對勝算。”
不待樂無晏再說,徐有冥提醒他道:“極上仙盟的盟主脾氣古怪,日後見了人,你離他遠些,若無必要,不必招惹他。”
“脾氣再怪能怪過你啊?”樂無晏嘁了聲,並不將這話當回事。
徐有冥再次擰了眉,片刻之後微微搖頭,不欲再說。
後頭樂無晏喝多了,往徐有冥身上一倒,手指點著他胸口,又開始胡言亂語:“你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矛盾呢?明明喜歡魔頭的臉,才找了我這麼個替代品,又不喜歡別人說我是魔頭轉世,我要真是魔頭轉世怎麼辦?你再殺我一次嗎?”
徐有冥沉下聲音:“我說過,你不是替代品。”
樂無晏:“那我是魔頭本人。”
樂無晏話說完,閉了幾閉眼睛,眼神中滿是迷茫,並未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他雙手抱住了徐有冥胳膊,貼著人仰頭衝他笑:“我是魔頭本人,你信麼?”
徐有冥目光漸沉下,不錯眼地看著他,眼中情緒模糊在樂無晏不清明的視線中。
徐有冥:“你是嗎?”
樂無晏回視他:“不是嗎?”
徐有冥堅定道:“你不是。”
樂無晏皺了一下眉,心裡騰地冒出了火氣,氣呼呼地瞪他:“誰說我不是,我就是。”
徐有冥抬手,在他鬢邊輕撫了撫:“你喝醉了,又在說胡話。”
樂無晏揮開他的手,坐直起身,猛地抽出了徐有冥的明止劍,塞進他手中:“我就是魔頭,你就是用這柄劍殺了我,我都記著呢,我又活過來了,你是不是很失望?你有本事再殺我一次,來啊,我不躲,我也躲不了,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一了百了。”
徐有冥垂眸看了片刻手中的劍,握住劍柄的手用力收緊,明止劍消失在他手掌中。
樂無晏愣了愣,湊過去扒他的手:“劍呢?怎麼不見了?”
“收起來了,”徐有冥道,“你不喜歡便不要看它。”
樂無晏目露疑惑:“你怎知道我不喜歡?”
徐有冥:“嗯。”
“嗯甚麼?”樂無晏不滿道,“你這人說話總是說一半,太討厭了。”
再又欺身往前,湊近了徐有冥面前,醉眼迷濛的雙眼望向他:“喂,你真的不殺我了?你可別後悔,我說我是魔頭你怎不信呢……”
“你就這麼想要我殺你?”徐有冥問他。
樂無晏氣道:“那誰知道,我又猜不透你在想甚麼,前一刻還含情脈脈,下一刻就能翻臉不認人,我都死了又活了,還是要跟你綁在一起,逃也逃不掉,倒黴透了。”
徐有冥:“我說了,不會殺你,絕不會。”
樂無晏搖頭:“我不信,你現在不殺我就算了,總有一日我尋著機會,必會殺了你。”
他嘴裡還在嘟嘟噥噥地說著胡話,徐有冥沉默看他片刻,將人攬過,翻身壓至榻上。
一手撩開了樂無晏的額髮,親吻落至他眉心。
樂無晏下意識地閉眼,感受到徐有冥的薄唇擦過額間的癢意。
“你做甚麼,不要隨便親人……”
徐有冥沒出聲,唇瓣貼著他眉心片刻,移下去,滑過他微微顫動的眼睫,再是鼻尖,最後落至唇上。
這人的親吻越溫柔,樂無晏心裡越不痛快,唇貼著唇時含糊吐出聲音:“總有一天,我得殺了你。”
徐有冥的動作一頓,一聲低喘,深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