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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 章

2022-12-13 作者:三道

 夏日最是瓢潑大雨時,林青玉出門時還晴空萬里,走了不到兩刻鐘,豆大的雨就往下砸。

 他不得不跑到屋簷下避雨,暗暗後悔今日沒有乘坐馬車出門,眼見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林青玉就跟附近的小攤販談起天來。

 他開了鋪子後,與人交往是越發圓滑,起初還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奇怪客人而生氣,久而久之,便學會了收斂脾性,畢竟那些可是他的財神爺,他絕不能得罪了才是。

 小攤販也是極為熱絡的人,林青玉跟他買了個酥餅,看著不斷往下墜的雨水,忽而察覺到一道炙熱的視線,他不甚在意地抬頭去看,眼瞳驟縮。

 只見雨霧朦朧裡,站著一個執傘的高大青年,青年穿著白色素袍,猶如夢中來,林青玉如遭雷劈,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不得不伸手揉了兩下眼,才發現那人是真真實實站在自己面前。

 林青玉駭在原地,眼前之人,分明長得和魏臨同樣的容貌,他再顧不得這暴雨,丟了酥餅,唯恐慢一步魂牽夢縈之人就會消散在自己眼前,靴子踩在水坑裡,濺起的水珠濡溼衣襬,林青玉不管不顧,在大雨中奔向魏臨,他想要伸出雙臂擁住日夜思念的人,卻怕一觸碰就會把眼前人驅散。

 魏臨神情似有些驚訝,林青玉來到他眼前,渾身抖個不停,離得近了,他發覺魏臨看他的眼神雖炙熱,但亦透著些許陌生,林青玉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混雜著雨滑落,他伸出抖動的雙手,痛得微微彎下腰去,“魏臨,魏臨,是你嗎?”

 魏臨卻沒有伸手來擁抱他,只是將油紙傘往前遞,將他也撐在傘下,魏臨冷峻的臉閃過些許痛苦,他擰著眉,打量著被大雨淋溼的林青玉,慢慢地略顯疑惑地問,“你就是,林青玉?”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林青玉再難忍悲痛,他不管眼前的魏臨有些怪異,猛然伸手將魏臨牢牢抱住,他抱著魏臨大哭起來,“魏臨,是我,你來看我了嗎,我好想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魏臨.......”

 他仍覺得自己是在夢中,不然消失了兩年的魏臨,為何會憑空出現在他眼前,林青玉只想抓住這片刻時光,將這兩年的思念與痛苦宣洩出來,他哭聲悲慟,竟比這雨聲還要驚人,反覆唸叨著,“魏臨,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魏臨只覺心口像被鑿開了個大洞,腦袋劇烈疼痛起來,可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控制身體的本能反應,丟了紙傘將懷中人緊緊擁住。

 恍惚間,他似乎記起也曾有這麼一個大雨天,他和誰分別,那種痛徹心扉,畢生難忘。

 他忘了太多,得想起來,這兩年兜兜轉轉丟失了自我,卻仍追尋著本能來到南方,直到想起林青玉這三個字。

 ――

 魏臨是在一處茅草屋醒來的,照顧他的是一對老夫妻,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喉嚨像吞了烙鐵,疼痛難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仍記得很多事情,卻並不清晰,記得他是大明朝的佞臣,被大火困在了一個深夜,是曾救助的親衛換上他的衣物替他赴死,又有心腹拼死送他從魏府的密道逃走,其餘的,竟是絞盡腦汁都無法回憶,他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人,也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

 因著吸入太多濃煙,魏臨暫時無法開口,他想要詢問送他來這裡的心腹,卻得知心腹因傷勢過重沒能熬過去。

 魏臨的背後亦有一大片火燒的傷口,腦袋亦被掉下的橫樑木砸到,可惜老夫妻並不精通醫理,只找了些草藥為魏臨敷上,如今魏臨在外界眼中已經喪身火海,他又是人人喊打的奸臣,貿然露面的結果可想而知,因此只能靠自己挺過去。

 在茅草屋療養的時候,魏臨曾嘗試多次回憶從前,但無論他如何努力,記憶都只停留在魏府的最後一刻,久而久之,連魏臨也不禁懷疑起來,自己當真是無惡不作的大奸臣。

 在茅草屋裡煎熬了三個月,魏臨傷勢終有好轉,他告別老夫妻,隱姓埋名在一處小村落入住,無人知曉他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人,該往何處歸根。

 直到一年半後,他在夢裡夢見一處江南水鄉,夢見月牙白學服,夢見朦朧的身影,他才啟程前往南方。

 魏臨知道,南方有他想見的人,有他想做的事。

 抵達北陽鎮時,魏臨莫名其妙再走不動腳,直覺在這裡,他會與那人相遇。

 究竟是誰,讓他夜夜思念,讓他即使失去記憶也一定要排除萬難再相見?

 那人姓甚名誰?

 “青玉坊的老闆好生闊氣,買了幅春江圖,還送了我一幅字。”

 青玉坊?青玉坊,青玉。

 那人叫――林青玉。

 而如今,林青玉就在他懷裡,萬分熟悉之感讓魏臨渾身血液湧動,他分明記不起眼前人是誰,卻如同渴水的魚一般想要靠近,魏臨用力閉了閉眼,終是叫出那個名字,“林青玉。”

 懷裡之人哭聲悲痛,彷彿要與這天雨一決高下。

 他腦袋尖銳地痛起來,心口處更是因為這哭聲痛得直不起腰。

 為甚麼要哭,是為我而哭嗎,林青玉?

 ――

 林青玉把同樣渾身溼漉漉的魏臨領回府時,府中只有楚衍在。

 楚衍聽見聲響,聞聲而來,瞧見大廳裡的高大身影,震在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繼而是被狂喜淹沒,“魏,魏臨?”

 豈知魏臨卻皺褶眉看他,“你認識我?”

 林青玉哭得雙眼紅腫,他哽咽地替二人解釋,“這是楚衍,你我昔日好友,” 又看著楚衍,啜泣道,“魏臨,不記得我了。”

 他委屈得又要哭,硬生生忍下,因著怕被別人發現他們同住的異常,府內並沒有下人,林青玉親自要去給魏臨燒水,楚衍攔下了,“我來吧。”

 等林青玉和魏臨梳洗再換了乾燥衣物後,林景雲與賀棠也得知訊息匆匆忙忙趕回來了,皆是一臉震驚與欣喜,他們帶了大夫,給魏臨把過脈後,得知他當日被橫樑木砸到腦袋,診斷他顱內淤血未清,要完全恢復記憶,還需要時日。

 林青玉一想到魏臨將自己忘卻就心痛難忍,急切地問大夫如何能消除淤血,大夫開了藥方,又道要讓魏臨多去從前去過的地方,也許能早日康復。

 “此事急不得,還是先按大夫所言服藥吧。” 林景雲見不得林青玉神傷,寬慰道,“定會有記起來的那日。”

 林青玉還未能從與魏臨再聚的狂喜與後怕中走出來,他重重頷首,哽咽卻堅定地看著魏臨,“你還欠我一個承諾,我定會讓你記起我究竟是誰。”

 失而復得後,林青玉全身心撲在了幫助魏臨恢復記憶的事上,他的青玉坊暫停歇業,整日整日地圍著魏臨轉,帶魏臨去曹縣見他父母,又去了起司院門前,而後還帶了魏臨去春風樓吃他們從前最愛的大盤雞,可惜整整兩個月,魏臨都無法記起從前的日子,哪怕是親生父母在眼前,他亦是一臉陌生感。

 林青玉毫不氣餒,可在深夜時還是會忍不住躲起來哭泣,他受不了魏臨看他陌生冷淡的眼神,受不了魏臨忘記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更無法接受魏臨竟然記不起林青玉這個人。

 屋裡漆黑一片,唯有林青玉低低的啜泣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他連忙止住哭聲,趁著月色,見到前來的是兄長,又壓抑著大哭起來。

 他撲進兄長的懷中,泣不成聲,“魏臨怎能忘了我,他會不會永遠都想不起來,哥哥,我好怕見到他的眼睛,他從來,都沒有用那麼冷淡的眼神看過我.....”

 林景雲把他抱在懷裡,這兩年來,林青玉看似已經從魏臨離世的現實走出來,可有好幾次,他都能聽見林青玉在睡夢中哭著喊魏臨的名字,林景雲心中清楚,魏臨對林青玉究竟有多重要。

 倘若沒有私鹽一案,楚衍就不會潛伏曹縣,他便不會將隱藏在心口的秘事說出來,更不會有後來與賀棠的糾纏,那麼林青玉 * 必會與魏臨鴛鴦成雙,他們相識於少年,那時林青玉仍懵懂不知情愛,並不知自己早對魏臨動心,可林景雲看在眼裡,比誰都明朗。

 只可惜造化弄人。

 林景雲撫摸林青玉的墨髮,低聲安慰道,“我曾聽聞,愈是牽掛一人,失憶時便有愈多的可能將那人遺忘,我想魏臨定也是對你情根深種,青玉,不必操之過急。”

 林青玉這才好受了些,他抽噎著,眼裡盡是堅韌的光,“我定不會放棄。”

 這兩年,魏臨隱姓埋名,不知吃了多少苦,早已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

 誰都能忘記魏臨的年少意氣,唯有林青玉牢牢記住,策馬長街的白衣少年是怎樣的颯爽英姿,那才是真正的魏臨。

 無論用盡多少時光,哪怕是搭上一輩子,他也要將真正的魏臨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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