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待了小半年,林景雲和賀棠將回北陽鎮的日子敲定在了二月三。
賀棠的根在北陽鎮,遠離了這些時日,雖說有心腹一直替他打理賀家的產業,但到底人遠在天邊,難免有些亂套,是必須要回去的。
林景雲和林青玉本就是南方人,北方雖好,但終究還是想在南方落腳,三人一拍即合,就只剩下了楚衍。
楚衍是有過一番深思的,他早年就獨立出來世子府,與父親這些年情意算不上深厚,加上如今與皇帝已難再重修舊好,在京都繼續待下去只怕會徒生變故,倒不如脫離皇家,做一個閒散公子哥,只是楚衍仍心繫社稷,在蔣家未倒之前,依舊是留在京都的。
為此,他還怕林青玉多心,再三解釋自己不是貪圖榮華富貴,只要等外戚剷除,一切塵埃落定,定立即啟程前往北陽鎮與他們團聚。
林青玉豈不知他這些年的籌謀都是為了天下百姓,當然秉承著支援的態度,楚衍這才放下心來,賴著林青玉反覆唸叨自個有多喜愛他,希望他回北陽鎮後也能日日思念自己。
好似一切都已經有了定數,只是距離離去的日子越來越近,林青玉想要再見魏臨一面想想法就越加洶湧。
他分明知曉不應該再妄存心思,可一想到與魏臨再也無法相見,心口總是隱隱作痛,他與魏臨,相識於少年,本是兩情相悅,卻因世事弄人,走到今日兩難地步,林青玉無法控制地去回憶從前,倘若那時他再堅定些,他與魏臨是否能尚存一絲可能。
在這樣極端的拉扯種,林青玉最終還是無法不告而別,決心偷偷瞞著其餘三人再去見魏臨一面,無論魏臨是否願意見他,他定要跟魏臨說一聲再會。
一月三十,有小雪,林青玉趁著夜色,披了狐裘,從後門的馬廄裡牽了一匹駿馬,悄然離開了世子府,他離去後,有頎長身影從走廊處慢慢顯現,林景雲站在雪色裡,夜風吹得他的墨髮飄揚,他駐足許久,聽聞身後有踩雪的腳步聲,並未回頭。
賀棠穿著單薄的衣袍,倚在木欄上,無聲地嘆了口氣,道,“楚衍派人跟著的,放心吧。”
林青玉對此全然不知,仍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出了世子府,駿馬在夜色裡噠噠響著,捲起一地雪塵,他身後跟著的是楚衍的兩名親衛,暗中在這深宵中保護他的安危。
馬兒在魏府的後門停下,林青玉不敢驚動魏府的人,找了附近兩個大石子,奮力打算翻牆進去,豈知魏府的戒備如此森嚴,他剛冒出個腦袋,就聽得有人大呵,“誰人在那?”
林青玉嚇得摔了下來,見後門開了,生怕被當成刺客絞殺,連忙大聲說,“我是魏大人的好友林青玉。”
幸而前來檢視的一個奴僕是見過林青玉的,這才沒讓護衛將他擒拿。
林青玉狼狽起身,拍掉沾染到的霜雪,尷尬道,“深夜造訪實屬無奈,還勞煩你帶我去見魏臨。”
那奴僕將林青玉迎進去,為他帶路,一路來到魏臨院前,卻沒有上去稟告的勇氣,支支吾吾的,林青玉知曉魏府下人都畏懼魏臨,想了想道,“不必稟告,我直接進去就是。”
奴僕如釋重負,外頭守夜的幾個下人也知曉林青玉和魏臨交情匪淺,誰都不想大半夜去觸魏臨的眉頭,也就給了林青玉一盞燈籠,放行了。
林青玉提著燈,心中七上八下的,來到魏臨房門前,猶豫半晌才叩門,低聲道,“魏臨,你可在?”
等了一會兒竟沒有動靜,林青玉又敲了兩下門,以為魏臨熟睡,想了想,推門而入。
廂房裡烏黑一片,林青玉關了門,拿燈籠四處照亮,往床前走去,床前帷帳放下,看不清裡頭的情形,林青玉站在床邊,又低喚,“魏臨。”
無人應答,他心下奇怪,慢慢伸手去拉開帷帳,本以為會見到魏臨熟睡的臉,卻不曾想帷帳中竟空無一人,他驚得愣了一瞬,驟生不好的預感。
三更半夜,本該入眠時,魏臨卻不在府中,會去哪裡?
林青玉滿屋子踱步,心中惶恐不已,生怕魏臨出了甚麼事,但依照目前情形看,魏府的下人皆是不知道魏臨深夜外出的,他怕壞了魏臨的事,不敢貿貿然驚動屋外的奴僕,在屋內坐立不安,屏息聽屋外的動靜。
呼嘯的風聲讓林青玉的心愈發躁動,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視窗忽然傳來聲響,林青玉連忙提著燈籠望去,一道寒芒閃過,軟劍劃破空氣,從他臉頰處擦過,林青玉嚇得險些大叫出來,一隻溫熱的掌及時捂住他的嘴,魏臨駭道,“青玉,怎麼是你?”
林青玉把驚叫聲吞進肚子裡,等魏臨鬆開他,他餘驚未定,呼吸急促,藉著燈籠的光看清魏臨的打扮,一身夜行衣,臉上也覆了面罩,與夜色融合在了一起,他急忙說,“我,我是來找你的......”
魏臨險些將林青玉斬殺,他現在拿劍的手還是軟的,咬了牙道,“你不該來的。”
林青玉以為他不想看見自己,心裡難受,正想說點甚麼,卻在空氣中聞到了血腥氣,登時慌亂地去檢視魏臨,果然在魏臨的左臂發現了刀傷,他眼瞳驟縮,“你受傷了?”
魏臨沒有回答,快速將染血的夜行衣脫下,用布帛隨意將手臂包紮好,繼而換作常服,他做好這一切,回頭看林青玉,臉色森然,語氣嚴肅,“青玉,我要有事交託於你。”
林青玉心掛他的傷口,但看他的表情,知道現下不是說話的好時機,重重頷首。
魏臨拿出一塊軟布,攤開來給林青玉看了一眼,林青玉看不太真切,只知道是佈防圖之類的東西,魏臨將佈防圖摺好,塞進了林青玉的衣襟中,他握住林青玉的手,唇色蒼白,字字清晰,“這是蔣家謀反的罪證,我要你,在天亮之前,把這佈防圖交給楚衍。”
林青玉呼吸一窒,抬眼撞進魏臨帶著血絲的眼中,喃喃道,“為甚麼不是你自己......”
魏臨竟不敢看林青玉的眼神,半晌露出個淺笑,低聲道,“我驚動了蔣家親衛,蔣望胥很快就會尋來,如若我不在府中被發現,只會是死路一條。”
林青玉急得攀住魏臨的手臂,“那你跟我一起走!”
魏臨深深看著林青玉,極為用力地握了下林青玉的肩膀,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焦躁的語氣與林青玉說話,“蔣望胥是我義父,縱然他懷疑我,也絕不會趕盡殺絕,我必須拖延時間,讓楚衍拿到佈防圖,在早朝時將這份佈防圖公之百官,讓天下人都知曉蔣望胥的狼子野心,青玉,我忍辱負重許久,就是等待這一刻,你不要讓我的心血白費。”
林青玉急得要哭,可魏臨從未求過他甚麼,他不想讓魏臨對他失望,硬生生忍住鼻頭酸澀,哽咽道,“我會做到的。”
魏臨露出欣慰的笑,他深深地看了林青玉許久,忽而俯身重重吮住林青玉的唇,林青玉急切地與他回應著,但留給兩人的時間並不多,林青玉愈是多呆一刻,就愈離不開魏府,兩人沒敢再多言。
魏臨趁著夜色帶著林青玉跳窗,避開魏府守夜,從一條隱秘的小路離開,來到高牆。
月色,雪色皆皎皎,唯有魏臨夜一般的黑,林青玉不知為何,太陽穴急促地跳個不停,他被魏臨撐上高牆,卻遲遲不肯跳下去,垂眼看著月光中的魏臨,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只是眼裡的冷色皆化作深深眷戀,他驟然有一種要永久失去魏臨的錯覺,心口痛得難以言喻。
林青玉握緊了衣襟處,把衣料都抓起了皺褶,在此情此景,不該有眼淚這般懦弱的東西,可他還是無法自控地淚流滿面,他哭著在朦朧中看魏臨,泣不成聲,“我要走了,魏臨,我要回北陽鎮了,你能不能...... 跟我一起?”
魏臨神色有一瞬的鬆動,他上前,踮著腳握住了林青玉的手,墨色的瞳倒映著雪月,他音色低沉,聲聲動人,“等蔣家倒了,我定與你再續前緣。”
林青玉驚喜不已,“當真?”
“我從不說假話。”
忽有絲絲縷縷的嘈雜聲傳來,魏臨臉色驟變,鬆開林青玉的手,低呵,“走!”
林青玉蜷了蜷五指,不捨地看著魏臨冷峻的臉,咬牙翻下了牆,他被摔得七葷八素,卻顧不得身上的痛,在深夜裡瘋狂奔跑起來。
他身上寄託的是大明的江山,是與魏臨的未來,他絕不會連魏臨的一點囑咐都做不到。
林青玉跑得喉嚨裡出了血也不敢停下,忽而間,有兩道身影擋住他的去路,林青玉大駭,聽得其中一人道,“屬下乃世子親衛,前來護送公子。”
林青玉不敢信,直到那人拿出了楚衍的令牌,才跟著他們翻身上馬。
就在馬兒跑出不遠,他回頭一望,有漫天火光從魏府的方向升起,風颳在他臉上,他呆呆地看著身後的大火,火勢滔天,迷霧陣陣,他一摸自己,冰涼的臉上滿是熱淚。
他忽而反應過來,魏臨說了假話。
為拖住蔣望胥,魏臨根本就沒為自己找過活路。
魏臨騙了他,魏臨騙了他,林青玉在風中無聲哀嚎起來,他想不管不顧回到魏府與魏臨面對這一切,可魏臨的囑託就在他身上,他不能食言。
他一定會完成魏臨交代給他的――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