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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2022-12-13 作者:銀八

 來到一處開闊地,像是小小公園,周圍都是綠植。

 這裡被規劃建設地十分優美,人也很少,說是世外桃源完全不過分。

 謝堰川經常和老太太出門散步,熟門熟路地領著周馡到一棵大樹下,那裡有一張木長凳。

 他先讓周馡坐下,自己再坐在她旁邊。

 周馡終於放鬆,坐在樹下抬頭仰望枝繁葉茂。

 走了一路他們都沒話,這會兒周馡沒話找話:“這棵樹好大啊。”

 謝堰川看著周馡:“我奶奶也說過這句話。”

 周馡:“是嗎?”

 謝堰川:“我奶奶第一次坐在這棵樹下時感慨,這棵樹好大呀,比我年齡都要大。”

 周馡:“冒昧問一下,你奶奶今年高壽?”

 謝堰川:“還差幾個月就滿七十五週歲。”

 周馡:“好巧啊,我奶奶今年也要滿七十五週歲。不過是在下半年的十月份去了。”

 謝堰川問:“你想聽聽我奶奶的故事嗎?在我心目中,她是個非常傳奇的女性。”

 周馡點頭:“好呀。”

 謝堰川的奶奶名叫陳黛青,土生土長的C城人。

 六十年前,陳黛青剛滿十七歲。十七歲在那個年代年紀已經不算低齡,很多女性已經結婚生子。陳黛青讀過兩年私塾,後來家道中落,早早開始幫人幹活。因為文化程度低,加上那個年代對女性的偏見,她也就只能做一些打雜之類的體力活。

 經人介紹,陳黛青去了一個暫留在C城的香港人家中做小傭。每天負責打掃衛生,做飯。

 這位香港人家庭條件十分富裕,家中老爺子是做生意的,有個和陳黛青年齡相仿的男孩帶在身邊。

 那個男孩名叫謝之旭,和陳黛青同歲。

 同在一個屋簷下,一來二往的,陳黛青便和僱主的兒子謝之旭產生了感情,偷偷談起了戀愛。

 周馡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個香港人……謝之旭是你的爺爺對嗎?”

 謝堰川沒否認也沒承認:“你聽我繼續說。”

 周馡點頭。

 謝堰川繼續。

 那戶香港人其實瞧不上陳黛青出身,更不會同意自己的兒子和她談戀愛。不然陳黛青也不會跟對方偷偷戀愛。

 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情竇初開。那戶香港人一家人喝過洋墨水,對待事物有著非同一般的見解和看法。

 謝之旭更是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經常帶給陳黛青完全不同的思想領悟。他教她西方人的思想,教她識字,給她讀書。

 兩個人瞞著所有人,甜蜜地在一起足足一年。

 可那年中秋過完,那戶香港人突然要舉家搬回香港,謝之旭不得不走。

 謝之旭許諾過陳黛青,等到冬天的時候他就會回來找她。

 剛一入冬,陳黛青就發現自己懷孕,卻遲遲等不來謝之旭。

 通訊裝置不發達,一封寄往香港慢則得好幾個月。

 陳黛青並未告訴家人自己懷孕一事,在那個年代,女人還未婚就懷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僅如此,一家人都要被別人看不起。

 這時候的陳黛青心裡矛盾也糾結,一方面她深愛著謝之旭覺得他不會欺騙她;可另一方面,謝之旭音信全無也是事實。

 僅僅是猶豫一夜,陳黛青便確定了自己要做甚麼。她要瞞著家人,獨自一人去香港,去找謝之旭。

 聽到這裡,周馡似乎已經能夠腦補一個為了愛而進擊的勇士。

 她無法想象,在那個時候一個女人獨自去香港要遭受甚麼,這一路上,她顛沛流離,被騙,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她能夠到達香港,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啊。

 用現在的眼光看待陳黛青那時候的舉動,或許更多的人會覺得她是個戀愛腦。

 可是沒人知道,因為謝之旭,陳黛青知道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在上世紀五十年代,陳黛青從謝之旭的口中知道有美國那麼一個國家,知道那裡大街上很多人開著私家汽車,知道那裡有萬丈高樓大廈,知道那裡的女生都可以上大學,知道那裡人人自由平等……

 謝之旭也對陳黛青說,任何事物不能只看到好的那一面,發達國家有他令人羨慕的地方,也有遭人唾棄的部分。

 這一切,對陳黛青而言完全是異樣的認知。

 謝堰川:“我奶奶去了香港,可是香港那麼大,她怎麼都找不到謝之旭。”

 身懷六甲,但因為陳黛青過於消瘦,懷孕四個月完全看不出來孕肚。

 也為了能夠找到謝之旭,陳黛青經常在報社附近逗留。因為她覺得,只有透過報社才能讓她更快找到謝之旭。可是造化弄人,等到陳黛青得知謝之旭的訊息時,已經是一年以後。

 故事到這裡,謝堰川突然停下。

 周馡如嗷嗷待哺的小雛,急不可待地問謝堰川:“所以,他們就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了嗎?還是有重重阻礙,最後擺脫各種艱難苦困在一起?”

 謝堰川搖頭:“都不是,謝之旭去世了,我奶奶甚至都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突如其來大寫的BE,周馡怔住:“所以,你很早就沒了爺爺?”

 謝堰川還是搖頭:“謝之旭並不是我爺爺。”

 周馡:“那後來發生了甚麼,你快說啊。”

 謝堰川搖頭:“下次再繼續告訴你。”

 周馡簡直要心梗。

 好比一部電視劇正看得上頭,卻發現是連載,是連載就算了,偏偏她已經看完了最新更。

 更要命的是,下次更新在甚麼時候還未知。

 周馡:“求求你快說吧!”

 謝堰川笑:“這樣,你告訴我有關於你的一些故事,否則只有我一個人在說會很累。”

 周馡:“那我說甚麼呢?”

 謝堰川:“你剛才也提到你奶奶,不如從她說起。”

 周馡臉色一變:“她那個人沒甚麼好說的。”

 謝堰川:“你好像並不喜歡她。”

 周馡坦誠:“對,我不僅不喜歡她,還很討厭她!”

 謝堰川:“能跟我說說為甚麼嗎?”

 樹影斑駁落在周馡的肩膀上,顯得她有些支離破碎。

 她低著頭,漫不經心扣著自己的指尖,悶悶地說:“因為她古板又刻薄,重男輕女,對我不好。”

 說出這些話倒也沒有甚麼障礙,事實上,周馡心裡有各種各樣對來自奶奶的、來自家庭的埋怨。

 只不過,大部分時候她寧願放在心裡,也不願意跟別人訴說。她很清楚這個世界上很少有感同身受,她也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身上有那些不堪的過往。

 是的,不堪。

 謝堰川站起身,又蹲在周馡面前。

 周馡的視線與謝堰川平齊。出門匆忙,他並沒有穿外套,隻身著一件薄薄的長T。從這個角度看,他微微仰頭,下顎線條分明流暢,整個人自帶蘇感。

 這個人,簡直從任何角度看都無可挑剔的好看。

 “我可以抱抱你嗎?”謝堰川真誠地向她提出這個請求,眼神溫柔,語氣輕柔。

 周馡怎能拒絕得了。

 幾乎是她剛點頭,謝堰川就將她納入自己溫暖的懷中。

 周馡的周身被熟悉的氣息裹挾,整個人似在安全的港灣。

 她將自己的額頭靠在謝堰川的懷中,閉上眼,悶悶地說:“從小我就想養一隻小狗,可是奶奶不讓。”

 謝堰川靜靜聆聽,伸手輕輕撫摸周馡的後背。他知道自己不用催促,她會慢慢道來。

 那是周馡七八歲的時候,她在放學的路上撿到一隻被人丟棄的小土狗,高高興興抱回家中準備餵養,卻被奶奶發現,小土狗被一腳踹飛。

 小土狗疼得嗷嗷叫喚,周馡撲過去一把抱起,又被奶奶連人帶狗推倒在地。

 奶奶指著周馡的腦門說:“你自己就是個賠錢貨,還弄這麼個狗東西回來,怎麼?生活那麼滋潤了還可以養狗嗎?”

 周馡的聲音沙啞,眼眶泛紅,但是她埋在謝堰川的懷裡,不用擔心任何異樣的眼光。

 “我好討厭我的奶奶……可是我又很矛盾,因為家人教導我,她是我的長輩,我必須尊敬她,不能反駁她任何一句話……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那麼討厭我,彷彿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錯的……可是,沒多久堂哥也帶了一隻小狗回家,奶奶卻甚麼話都沒說……”

 謝堰川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似安撫嬰兒般,乾脆把周馡抱起來,坐在自己的懷中。

 他突然很後悔去提及那些讓她傷心的過往,好比他拿著一把刀,將她已經癒合的傷口再割開,露出血淋淋的那一面。

 “不說了。”謝堰川親吻周馡的發頂,“我繼續說我奶奶的事情給你聽好不好?”

 周馡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剛才說到謝之旭去世。

 謝之旭是抑鬱去世的。

 家中發現他準備發往C城的書信,才知道他偷偷和陳黛青談戀愛,二話不說便要制止。可謝之旭記著和陳黛青的承諾,與父母反抗,稱自己這輩子非陳黛青不娶。他到底是力量弱小,反抗不成反被關在家中勒令反思。

 短短几個月時間,謝之旭消瘦不成人形。

 那個時候很少人知道抑鬱症,現在回過頭看,謝之旭當時的狀態同嚴重的抑鬱症患者無異。他焦慮、痛苦、疲乏,甚至經常產生自殺的念頭。

 等到家裡人發現的不妥時,這才趕忙讓去聯絡C城的陳黛青,妄圖讓她當最後的救命稻草。

 偏偏命運就是這樣弄人,這時的陳黛青獨自一個人去了香港,家人對她生死未知,更不知她下落。

 就這樣,謝家人就這樣錯過了和陳黛青聯絡。

 可那時的陳黛青本人就在香港,她所在的報社甚至距離陳志旭所住的府邸緊鄰一條街。

 謝之旭抑鬱而終的那天,陳黛青也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那是年末最後一天的香港,破天荒下了一場雪。

 新年的喜氣縈繞整個維多利亞港灣,報社的黑膠唱片上播放著陳娟娟的《心尖上的人兒》,帶著破碎的雜音,籠罩上黑白色的衰頹。

 在南方長大的陳黛青也鮮少見這樣大的雪,她獨自一人伸手撫摸雪花,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好像要失去甚麼,也是那天,她被車撞倒在地,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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