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其南高興壞了, 衝得飛快到院子裡,一手扶著腳踏車,一手拍了拍後座, “小美人兒嬸嬸,請上座。”
雲芷從善如流地坐上去, 譚其南一蹬腳, 載著雲芷騎了出去, 先是在村子裡兜了一圈, 又轉到大路上。
大路兩邊都是排得整齊的梧桐樹,頂上層層疊疊的枝葉攏在一起,織成一眼望不到頭的樹廊。
正值花季,紫色的喇叭形狀的梧桐花綻放在枝頭,微風拂過, 帶來一陣淡淡的幽香。
雲芷坐在腳踏車後座, 仰著頭, 腦後的高馬尾垂落。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 星星點點地將雲芷籠罩,譚其南迴頭看她, 金色的亮光在她臉上跳躍。
畫面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又一陣微風拂來,吹落樹上的紫色小花,雲芷伸手接住一朵, 蔥白的手指捻著花瓣, 悠悠地開口:“別看了,小心打一輩子光棍。”
譚其南沒聽大明白。
雲芷將腦後的馬尾辮撥到身前,直直地對上譚其南的眼睛,“像我這麼可愛又美麗的嬸嬸,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 你要真的惦記上了,其他女孩子都入不了眼,也就只能打一輩子光棍了。”
譚其南仔細想了想,“這倒是。”
雲芷將手裡的紫色小花別到譚其南耳朵上,“差不多了,回去吧。”
“好嘞。”譚其南調轉車頭往回騎,前方不遠有一小段下坡,譚其南興致大起,揚聲,“小美人兒嬸嬸坐好了。”
說著,加快速度衝下坡,兩手放開龍頭,像只展翅的雄鷹,展翅翱翔。
耳邊的疾風打在臉上,雲芷不害怕,反而興奮不已,學著譚其南張開雙臂,兩隻手在半空捉風玩。
誰也沒聽到身後有車駛來。
金芳鳳在祠堂跪了一晚上,早上出來,家裡下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笑話她。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雲芷那個死丫頭。
金芳鳳恨死了雲芷,狠狠地踩下油門,嘴裡咒罵道:“去死!去死!去死!”
雙眼被仇恨矇蔽,除了雲芷,根本看不到其他人。
腳踏車被撞飛出去,譚其南死死地將雲芷護在懷裡,重重地摔地上,由於慣性滾了兩圈,停下來的時候,譚其南在上,雲芷在下。
雲芷後背磕到小石子,疼得她倒吸兩口涼氣,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流到她臉上,鐵鏽味兒在空氣裡蔓延開來。
譚其南艱難地撐起身子,微眯著眼睛,意識渙散,臉上卻還帶著不羈的邪笑,“太好了,小美人兒沒事。”
話音未落,一頭栽倒雲芷的肩膀上。
雲芷腦子嗡嗡作響,用力地推譚其南,想要把人喚醒,譚其南一點反應都沒有,雲芷急壞了,扯開嗓子大呼救命。
***
江亭之跟個小媳婦似的,乖乖地守在家裡等雲芷回來,倏忽,王寡婦著急忙慌地跑進來,“江先生,不好了,雲老太找人帶話,說是雲芷被車撞了。”
江亭之心突地一緊,“你說甚麼?”
“雲芷被車撞了,這會兒在鎮上醫院搶救,怕是凶多吉少,你快去看看吧。”王寡婦重複一遍。
傳話就是這樣,一個傳一個,到最後難免失真,幾分真幾分假,誰也確定不了。
江亭之道理都懂,要是其他事兒,他還能冷靜,但關於雲芷的……他發了瘋地往外衝。
陳管家趕緊跟上去。
在去的路上,江亭之心神不定,攥著手裡的佛珠,眼睛盯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梧桐樹,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先生,太太吉人自有天相,您也不必太擔心了。”陳管家安慰江亭之。
江亭之不說話,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緊張過,感覺身上每個毛孔都不能順暢呼吸了。
他不敢多求,只求這些年的吃齋唸佛,老天爺能保佑雲芷平安。
趕到醫院,手術室的大門正好從裡面開啟,江亭之快步走上前,“手術怎麼樣?她人還好嗎?”
醫生摘掉臉上的口罩,臉色凝重,“對不起,先生,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
江亭之像是被閃電擊中,連退兩步,後背撞牆,身子搖晃,要不是陳管家扶住,鐵定跌坐摔地上。
“不可能……”江亭之腦袋低垂,不敢相信地喃喃,“昨兒個還好好的對我笑,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心尖像是針扎地疼,密密麻麻地躥遍全身,最後彙集在喉嚨處,江亭之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
他喜歡雲芷,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程度,彷彿她就是全世界。
現在,他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顏色,灰濛濛,死氣沉沉。
醫生搖頭,安慰道:“小夥子,生老病死各有命,你奶年紀那麼大了,這是遲早的事兒,你想開些,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江亭之失魂地站那兒,一個字沒聽進去。
“等一下,”陳管家打斷那位醫生,“不是太太麼?怎麼是先生的奶奶?”
醫生愣了一下,將江亭之上下打量一番,感嘆道:“原來是奶孫戀啊,小夥子倒是真性情,這麼年輕娶了……”
話沒說完,身後伸出一隻蒼老的枯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醫生,我家老婆子怎麼樣了?”
醫生看了看江亭之,又看了看老先生,恍然,怪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好像弄錯了,裡面那位不是你家太太。”
陳管家:“……”
醫生尷尬得不行,扶著身後的老先生離開,“老先生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小江同志,你怎麼在這兒?”雲老太手裡提著一袋蘋果,站在樓梯口,一臉納悶瞧著江亭之和陳管家,“囡囡在樓上病房呢。”
江亭之仍沒反應。
陳管家輕聲喚他,“先生,太太沒事兒,裡面那個不是太太,是醫生搞錯了。”
“你,你說甚麼?”江亭之終於抬眼,眼角猩紅,眸光閃爍,“雲芷沒事兒?”
“太太在樓上病房。”陳管家說。
江亭之循著陳管家的目光望去,看到站在樓梯口的雲老太,雲老太沖他點了點頭。
“老夫人,”江亭之快步走過去,迫不及待地想到見到雲芷,“雲芷怎麼樣了?傷得嚴重嗎?”
雲老太見人這麼關心雲芷,很欣慰,“走吧,我帶你去看她,不過……”
老太太頓了頓,“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剛放下來的心倏地又提了起來,江亭之長吁一口氣,跟雲老太保證道:“老夫人放心,就算雲芷缺個胳膊斷條腿,我也照樣對她好。”
雲老太哭笑不得,“倒也沒那麼嚴重,只是……算了,等下你就知道了。”
上了樓,雲老太指著走廊最裡面的那間病房,“應該醒了,小江同志過去看看吧,我去打壺水回去。”
江亭之讓陳管家陪雲老太,他自己先去看雲芷,走到病房門口,發現門沒有關嚴,留有一條縫隙,
江亭之順著那條縫隙看了一眼。
王寡婦口中“凶多吉少”,他認為“缺胳膊斷腿”的當事人,此刻正坐在病床邊上伺候別的男人。
江亭之臉上的表情瞬間化成了一灘水。
少年頭上裹著紗布,額角有血跡浸出,紗布染出一抹淡淡的緋色,不過精神頭卻很好,臉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眼睛帶鉤子似的盯著雲芷。
也不知道他說了甚麼,惹得雲芷嬌笑連連,孱弱的小肩膀微微發顫。
江亭之握住門把的手,緊了又緊,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可見。
“說好的喂一勺就一勺,”雲芷將粥碗放到床頭櫃上,端起旁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兒,別想我慣你。”
譚其南半躺在病床上,兩隻手枕在腦後,吊兒郎當的樣子,“小美人兒嬸嬸太狠心了,怎麼說我也是為你受的傷,你就不能多心疼心疼我嗎?”
雲芷一巴掌拍他頭上,“你說怎麼心疼?”
譚其南挑眉,眼睛發亮,“要不以身相許?”
“許你個大頭鬼,”雲芷白他一眼,“好好喝你的稀飯,我先出去一下。”
轉身,看到站在門口一臉陰沉的江亭之。
她很快反應過來,“先生是不是誤會甚麼了?”
江亭之單手插兜,慢悠悠地朝他們走來,一雙黑瞳在雲芷和譚其南身上來回掃視,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看得出來他非常不爽。
相較於江亭之的黑臉,譚其南一張臉笑得發亮,“叔,好久不見。”
江亭之沉默。
譚其南非常欠揍地繼續說道:“叔,吃飯了嗎?小美人兒嬸嬸給我買了小米粥,還不錯,你要嚐嚐嗎?”
江亭之扭頭問雲芷:“你給他買小米粥了?”
雲芷不自在地摸鼻子,“很便宜,沒花多少錢。”
這是錢的問題嗎?
江亭之皺眉,“我沒喝過。”
雲芷睜大眼睛,“先生沒喝過小米粥?這麼可憐,等下我就讓陳管家給您買一碗。”
江亭之舌尖抵住上顎,微微泛疼,昨晚的親熱尚且歷歷在目,女人今天就變心了?
親自買粥給譚其南,卻讓陳管家給他買,待遇差這麼多?!
江亭之一把抓住雲芷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往外走。
力大,雲芷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地上。
江亭之扶住她的手肘,她才站穩身子。
雲芷生氣地抽回手,要哭不哭的樣子,“先生弄疼人家了。”
江亭之看向她發紅的手腕,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了不少,隨即攔腰將人打橫抱起,雲芷發氣地蹬著兩條腿,“放我下去!”
“回家。”江亭之大步走出病房。
男人也不知道發甚麼瘋,箍在她胳膊上的手,就像一塊生鐵似的,勒得她疼,雲芷愈發委屈,“不要回家,放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