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才女來了, 快過來坐嬸嬸邊上。”
譚鴻志鍾情江老太太,誓言終身非她不娶,說話算話, 到這歲數了,也沒結婚, 只在早些年下鄉採風的時候收了一個養子。
而說話的這個婦人便是這個養子的媳婦, 金芳鳳, 得了譚鴻志的恩惠, 跟著丈夫一塊進的城。
時間一久,忘了出生忘了本,真把自己當土生土長的城裡人了。
一身土富太太打扮,穿金戴銀,就怕別人不知道自個兒家裡有錢, 一大早坐花園裡學女兒喝咖啡。
唐嵐昨天夜裡到的譚家, 趕了一天的路, 睡到現在才算緩過來, 面帶微笑地坐到金芳鳳旁邊的椅子上,禮貌地打招呼:“阿姨早上好, 暖姐早上好。”
譚媛離她們不遠,一個人坐在涼亭裡,手裡拿了本《簡愛》, 純英文版, 聽到唐嵐的問好,緩緩地抬起頭,笑了笑,“早上好。”
她的聲音極其溫柔,比春天的第一縷風還要輕。
“大才女喝咖啡嗎?”金芳鳳喜歡洋玩意兒, 又喝不慣苦東西,這會兒正在加糖,一勺兩勺三勺……恨不得把一罐白砂糖都倒進咖啡杯裡,“小媛從國外帶回來的好東西,貴得很,還苦得要死。”
“不喝了,我怕晚上睡不著。”唐嵐打心底看不起金芳鳳,跟她客套,不過看在譚鴻志的面子。
金芳鳳哎呀一聲,像是第一次知道,“這玩意還能讓人睡不著覺?難怪我失眠了大半個月。”
說到這兒,有些埋怨地衝涼亭那邊喊了一聲,“小媛,你咋不早點跟媽說啊?”
譚媛仍是笑,溫溫柔柔的,“忘了。”
金芳鳳無奈地搖頭,可能是吃了文化的虧,她對自己這個女兒有些發憷,回過身繼續跟唐嵐寒暄,“大才女,一等獎,獎金不少吧?”
唐嵐訕笑地回道,“我參加比賽不是為了獎金,獎金不過是錦上添花。”
“那是自然,你又不缺錢,”金芳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加了那麼多糖,還是苦得她皺眉,“在江家工作那麼多年,一定賺大了吧?”
句句不離錢。
唐嵐笑而不答,轉移話題問:“阿姨知道老師請了哪些人嗎?”
一起床左眼皮就跳個不停,她怕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不太清楚,”金芳鳳壓低聲音,一邊說一邊翻白眼,“但肯定邀請了江老太太,老頭子甚麼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把年紀了,還惦記著呢。”
“那,那雲芷來嗎?”唐嵐心裡忐忑。
這次參賽,她總共郵寄了三幅作品,其中兩幅完全出自她的手,只有一幅的靈感來自雲芷的設計稿。
獲獎作品卻不是這三幅,而是憑空冒出來的第四幅,署了她的名字,但她見都沒見過。
“雲芷是哪個?”金芳鳳一拍腦門,這才想起,呵了一聲,表示不屑,“你說江亭之娶的那個小村姑啊?上不了檯面的小丫頭,老太太多半不會帶來丟人現眼。”
唐嵐暗鬆一口氣,喃喃道:“那就好。”
金芳鳳瞧她神情,納悶地問道,“你怕她?”
“我怕她幹嘛?”唐嵐誇張地身子往後仰,憤憤道,“要不是她耍手段,先生也不會解僱我。”
“聽說她長得老漂亮了?”金芳鳳心裡瞧不上雲芷,又對她好奇不已,“有你媛姐漂亮嗎?你就說她到底有啥本事,一個鄉下丫頭居然攀上江家的高枝,土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啥本事也沒有,就仗著自己那張狐狸精臉蛋勾搭先生,”唐嵐酸溜溜道,“先生也就圖個新鮮,他倆早晚離婚。”
“離婚了,我家小媛就有機會了。”金芳鳳想攀江家很久了,打女兒成年,就各種撮合她和江亭之。
無奈,江亭之對她女兒似乎興趣不大。
倒是譚媛,為了等江亭之,遲遲不肯結婚,一拖再拖,拖到現在,連個物件都沒談過。
唐嵐心裡不高興,江亭之是她的男人,甚麼阿貓阿狗都跟她搶,“我記得媛姐比先生大三歲。”
“女大三抱金磚,你們小年輕懂甚麼?”金芳鳳黃婆賣瓜,自賣自誇,“再說,我女兒出國留過學,海龜知道嗎?難道還不配上江亭之一個二婚男?”
“我姐那麼好,幹嘛非得嫁江亭之那個老男人?”少年騎一輛二八扛從外面回來,繞著金芳鳳和唐嵐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跟夏日的太陽一樣張揚,“天下好男人都死絕了嗎?”
這是金芳鳳的小兒子,譚南其,惹事精一個,年紀不大,今年剛滿十六,但膽子大,跟誰都能幹一架。
唐嵐幼時在譚家住過兩年,譚其南沒少給她添堵,三天兩頭往她被子裡放蛇,給她弱小的心靈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小聲反駁一句:“其南,先生比你姐小三歲,不是老男人。”
“我和我姐喊他叔,不是老男人是甚麼?”譚其南一隻腳點地上,坐在腳踏車上瞥了眼唐嵐,冷嘲熱諷,“你自己喜歡老男人,就以為我姐也喜歡,要嫁自個兒嫁去。”
唐嵐尷尬地抽了抽嘴角。
她倒是想嫁。
“哎呦喂,”金芳鳳大驚小怪地驚呼一聲,“小嵐你也喜歡江亭之啊?”
唐嵐不自在地笑了笑,“沒有的事兒。”
是江亭之喜歡她好嗎?
金芳鳳根本不聽,繼續說道,“你呀,整體不錯,分開來看,又差了些。”
唐嵐不明所以:“?”
“才氣比不上小媛,臉蛋美不過小村姑,難怪在江家伺候了這麼多年,江亭之也沒看上你。”金芳鳳覺得惋惜,搖頭,“要是小媛也能住到江家,他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唐嵐忍無可忍,“阿姨也沒少撮合媛姐和先生吧?”
金芳鳳:“……”
“是我姐看不上他!”譚其南十足的姐控,事事將譚媛擺在第一位,“媽,等會兒江亭之來了,你最好別提這茬,惹我姐不高興,不要怪我鬧得難堪。”
“先生今天也來?”唐嵐眼裡閃著明顯的亮光。
她就知道江亭之一定會後悔。
“我問爺爺了,江亭之和他那個小媳婦都要來。”譚其南停好腳踏車,懶洋洋地倚著合歡樹,“都說她好看,我就不信比我姐還要好看。”
幾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譚鴻志的笑聲,緊接著有人進來。
輕快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譚其南隨其他人一併看過去。
穿著白襯衣和百褶裙的女孩兒,給人一種很乾淨的視覺感,安安靜靜地站在一牆凌霄花旁邊,凌霄花猶似一簇簇火焰,在一片綠意間跳躍,直至跳到女孩兒的臉上。
世界才有了顏色。
烏黑的雙馬尾,雪白的鵝蛋臉,硃紅的櫻桃唇,粉色的雙肩包。
見眾人看著她,女孩兒微微歪頭,抬手,揮了揮,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雲芷,江亭之剛過門的小媳婦。”
笑得燦爛,整齊的貝齒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比她身側的凌霄花還要鮮明奪目。
譚其南一時收不回視線。
雲芷看到唐嵐,迫不及待地跑過去,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甩出好看的弧度,“唐小姐也在啊?”
不等人回答,就已經坐到了唐嵐旁邊的椅子上,笑眯眯地又問:“你們聊甚麼呢?該不會說我壞話了吧?”
“你就是雲芷?”金芳鳳半天才回過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她想象中的狐狸精差遠了,分明還是個孩子。
一個孩子,不足為懼。
雲芷挑剔地看她一眼,扭頭問唐嵐,“唐小姐認識這位大嬸?”
金芳鳳瞬間不高興,譚家下人都叫她夫人,才配得上她的身份,大嬸?她又不是農村那些打架只會扯頭髮的婆娘。
“鄉下來的丫頭,果然上不了檯面。”金芳鳳譏笑一聲。
“你說誰上不了檯面?”江老太太的聲音插進來,威嚴十足。
金芳鳳一驚,連忙站起身,“老夫人好。”
態度倒是恭敬,不過老太太也沒打算就這麼饒過她,板著臉又問一遍:“你說誰上不了檯面?”
金芳鳳微胖的臉上有過尷尬,趕緊解釋道,“小孩子沒大沒小,我幫您教訓兩句。”
江老太太拉著雲芷的手,疼愛有加地拍了拍,“我的兒媳婦,輪得著你教訓?我看你就是吃飽了撐得慌,這麼閒,乾脆回去養雞算了。”
都是農村人,憑啥瞧不起我閨女。
我閨女那麼好看,都沒有瞧不起你。
不知好歹。
被老太太一頓懟,金芳鳳臉都綠了,又不敢發火,咬碎了後槽牙往肚子裡咽。
唐嵐打圓場,“老夫人,怎麼不見先生?他今天沒跟您一塊來嗎?”
“要是我一個人,他肯定不會來,”唐嵐心裡那點小九九,江老太太早就在陳管家那兒聽說了,自然對她沒甚麼好感,“但今天不一樣,他媳婦兒都來了,他能不一塊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疼小芷。”
唐嵐心裡罵狐狸精,臉上仍是笑眯眯,“先生知道我得獎嗎?”
“唐小姐還不清楚先生,”雲芷偏過頭衝唐嵐甜甜一笑,“對外人的事情,他向來不在意。”
“那是服裝界最有權威的新人比賽,”唐嵐揚聲,驕傲得尾巴翹起來,“先生要是願意,我還可以回去幫他設計衣服。”
只要她回去,一定要不了多久,江亭之就會發現自己真正愛的是誰?
雲芷拖長尾音地哦了一聲,挑著眉:“唐小姐這麼厲害?”
唐嵐謙虛,“我要真的沒點本事,先生之前也不會僱我。”
“我就說唐小姐厲害吧,”雲芷撐著腮幫子,喃喃道,“也不知道陳管家聯絡好記者沒有?”
“甚麼記者?”唐嵐多少還是有點慌。
雖然得獎作品跟雲芷八竿子打不著,但萬一被她知道參賽作品靈感來自她的設計稿,她還不得蹬鼻子上眼鬧個沒完沒了。
“新中社的趙記者,唐小姐一定聽說過,名氣很大,”雲芷說,“要不是我媽有關係,陳管家也請不動人家。”
唐嵐雲裡霧裡,沒聽明白。
“這不是唐小姐慶功宴嗎?”雲芷貼心地解釋道,“我也沒帶啥禮物,就說請趙記者過來給你做個專題報道,以表祝賀。”
狐狸精這麼好心?
唐嵐不敢相信。
但對方一臉真誠,找不到任何破綻。
“畢竟唐小姐給先生設計了好幾年的衣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雲芷又道。
唐嵐這才想明白其中緣由,狐狸精這麼做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大度罷了,以此討好江亭之,下賤胚子。
她看不起雲芷的小手段,又不拒絕對方的搭線,畢竟新中社在華國影響力太大了,如果真的給她做一期專題報道,那她必將是華國服裝設計界最閃耀的一顆新星。
到時候,她就會跟譚鴻志一樣,受萬人追捧。
江亭之也會對她另眼相看。
而狐狸精賠了夫人又折兵。
“謝謝太太。”唐嵐越想越得意,早就忘了獲獎作品來歷不明。
譚鴻志對自己的關門弟子不錯,慶功宴上請了不少設計前輩,唐嵐被眾人簇擁著關心,受寵若驚的同時,飄然欲仙,已經開始憧憬趙記者報道一出之後的盛況。
而這一切美好都隨著雲芷的現身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時間轉到了她身上。
“那就是江太太嗎?我還是第一次見,跟外界傳的一樣,長得可真漂亮。”
“漂亮是漂亮,但脾氣不好,這才進門多長時間,就把江先生氣暈了二十幾次。”
“太誇張了吧?江先生身體本來就不好,二十幾次的話,怕是早就氣死了。”
“反正差不多了,醫生都請了好幾輪,老夫人還把國外的江灃都召回來了。”
“就江老大那個兒子?我剛還看到他了,跟他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知道江先生看到他會不會做噩夢?”
……
雲芷堂而皇之坐在隔壁桌偷聽,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眉飛色舞,好想加入他們。
卻被人壞了好心情。
又一盤糕點放到跟前,雲芷伸出蔥白的手指,數了數,總共十二盤。
對方把她當豬養嗎?
終於回頭看向少年。
譚其南半倚著門框,一隻手抄在褲兜裡,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斜眼衝雲芷勾了勾唇角,痞得很。
雲芷招手,“過來。”
譚其南愣了一下,聽話地走了過去。
外界都說譚家這個小少爺是第二個小江亭之,性子頑劣,混世魔王,除了他姐,誰都治不了他。
卻被雲芷拿捏得死死的。
雲芷昂起頭,嫌棄地命令道,“蹲下。”
女孩兒聲音軟綿,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信。
譚其南乖乖照做,蹲到雲芷的腳邊。
雲芷一臉“也不知道現在小孩子吃甚麼東西長大的,一個兩個怎麼都長這麼高”的表情。
“我不是小孩子。”譚其南反駁。
雲芷一巴掌呼他頭上,“小屁孩,大人說話插甚麼嘴。”
譚其南不覺得疼,他盯著雲芷的眼睛看,第一次知道原來真的有人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還看!”雲芷齜牙,嚇唬他,“再看,挖你眼珠子。”
“小姐姐真好看。”譚其南挑眉。
“要你說,我又不瞎,”雲芷指著譚其南,一副長輩訓話的語氣,“小小年紀不學好,學甚麼小流氓調戲小姑娘,叫我嬸嬸知道嗎?”
“嬸嬸真好看。”譚其南吃了教訓,立馬變得乖巧,小狼狗秒變小奶狗。
雲芷這下才滿意,拿了一塊小蛋糕放進嘴裡,“剛剛就你在花園看我都看呆了?”
譚其南喜出望外,“嬸嬸那會兒就注意到我了?”
“那麼大一坨,能看不到嗎?”雲芷舔了舔嘴角的奶油,語重心長道,“你媽沒跟你說,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險嗎?”
“帶刺的玫瑰才是真正的玫瑰。”譚其南揚眉一笑。
雲芷又一巴掌呼過去,“好好說話。”
譚其南委屈,“嬸嬸還是離婚吧,江亭之那個老男人配不上你。”
“眼光不錯,小屁孩兒有前途,”雲芷表揚完譚其南,看到院子裡的江亭之和譚媛,“想我給你姐讓位?”
“我姐才不稀罕老男人。”江亭之不僅身體不好,脾氣還不好,譚其南可不想自己姐姐嫁過去受委屈。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看得懂甚麼?”雲芷用下巴點點院子方向。
江亭之坐在輪椅上,譚媛從房間拿了一條薄毯蓋他腿上,微彎下腰,耳側的碎髮垂落,微風吹過,襯得她面部輪廓更加溫柔多情。
“不用。”江亭之眉眼清冷。
譚媛微微一笑,“亭之跟我客氣甚麼?”
江亭之:“……”
誰跟你客氣?
這麼熱的天,你給我蓋毯子捂痱子啊?
察覺到有人看他們,江亭之掀起眼皮,對上雲芷那雙似笑非笑的圓鹿眼。
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表示自己一點不慌,就是忍不住抓緊了輪椅扶手。
“亭之,江灃回來是你的意思?”譚媛並未察出江亭之的異樣,直至被對方推出半米遠。
一臉茫然,仍是溫溫柔柔的,“亭之,你哪兒不舒服嗎?”
“紅顏知己遍地開花,先生真是魅力無限啊。”雲芷嫋娜娉婷地走來。
江亭之慌得一批。
前一秒還病懨懨地坐輪椅上,這一秒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腿不疼了,腰不酸了,一口氣爬五樓不帶喘。
譚媛看慣了江亭之要死不活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生龍活虎,驚呆了,紅潤的嘴唇微張,還沒來得及合上,薄毯迎面扔了過來,蓋她頭上。
接著就聽到江亭之跟人解釋:“這次也是清清白白,甚麼都沒做。”
譚媛扯下頭上的薄毯,嘴巴不但沒合上,反而張得更大了。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對誰都毫不在乎的江亭之嗎?
居然這麼害怕雲芷誤會他倆有甚麼。
雲芷不說話,就笑眯眯地盯著他看。
江亭之後背發涼,急中生智,抬手,遮住口鼻輕咳,臉頰立馬浮出一絲病態的緋色。
一眉一眼都在提醒雲芷:他是病人,她就該讓著他。
雲芷不為所動,轉身坐到江亭之的輪椅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江亭之一臉茫然,不知道她要幹嘛?
雲芷白他一眼,很嫌棄他不懂事,嬌嗔道:“先生不介紹下嗎?”
她沒有鬧?!
江亭之暗鬆一口氣,連忙介紹道:“這位是譚老的孫女,譚媛譚小姐。”
譚小姐?多生分的稱呼。
譚媛垂下眼瞼,擋住眼裡的情緒。
“譚小姐,這位是我剛過門的太太,雲芷,你可以叫她江太太。”照搬雲芷對外的自我介紹,表示江亭之不要太滿意。
江太太?她等了二十多年。
譚媛溫溫柔柔的眼底閃過一抹悲傷。
雲芷沒再跟江亭之計較,開始打量眼前這位原文著筆並不多的譚小姐。
穿著打扮簡素清淡,樣貌也生得娟秀雅麗,一眼看過去,雖然不驚豔,但很舒服。
屬於耐看型美女。
特別是那雙眼睛,溫溫柔柔,好似籠著一層煙霧,綿延悠長。
原文用“雲捲雲舒”來形容她,光憑想象完全不夠,只有親眼見到真人,雲芷都忍不住誇讚一句:作者真TM會寫啊!
“江太太,你好。”譚媛微微一笑,左眼角那顆淺褐色淚痣格外醒目。
都說有淚痣的女人一輩子為情所困。
雲芷坐在輪椅上,昂著頭,甜甜一笑,“你好,譚小姐。”
兩人握手,相視而笑,畫面莫名和諧。
“雲小姐是不是太過分了?!”唐嵐尖聲打破和諧,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跑過來,“怎麼還搶先生的輪椅坐?”
雲芷收回手,懶懶地窩在輪椅裡,“我不舒服。”
唐嵐咬牙切齒,“哪裡不舒服?”
分明就是臭顯擺,想讓所有人知道江亭之多寵她。
但,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等到江亭之厭煩了,兩個人離婚,雲芷就會成為最大的笑話。
想到這兒,唐嵐心裡才稍微舒服了一點點。
雲芷冷著一張漂亮的小臉,“看了髒東西,眼睛不舒服。”
“……”唐嵐委屈地跟江亭之告狀:“先生,你太慣著她了。”
江亭之眉眼未動,只是冷冷地強調:“她是我太太。”
言外之意:我不慣她,還慣著你?
不知天高地厚。
唐嵐更加委屈,小聲道:“先生,我也是為你好。”
就雲芷那脾氣,越慣她越變本加厲,指不定哪天把你氣死。
江亭之站到雲芷身後,一副“離我遠點,謝謝”的嫌棄表情。
“先生,”唐嵐上前兩步,黏著江亭之炫耀自己,“我得了大獎,華國最厲害的服裝比賽一等獎,我回去繼續幫你設計衣服好不好?”
由於太激動,眼眶泛紅,像是要哭。
這讓圍觀院子裡看熱鬧的賓客不僅同情起她來:
“唐嵐那丫頭最美好的青春都耗在了江家,江先生對她是不是有點太冷淡了?”
“痴心錯付,以她的樣貌和才能,就算嫁不了江亭之,也能說個不錯的婆家。”
“不是我說酸話,就江先生那個太太,除了一張臉,她拿啥跟人家唐嵐比?”
“唐嵐得了大獎,又是譚老的關門弟子,前途無可限量,她一個家庭主婦當然比不了。”
……
唐嵐聽到議論聲,嘴角咧到耳根。
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狐狸精給她提鞋都不配,只希望江亭之能把這些話聽進去,他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唐嵐一雙眼睛死盯著江亭之,看到他氣憤地握緊輪椅推手,心裡開始期待。
他一定會一把掀翻輪椅,給狐狸精摔個狗吃屎,讓她出盡洋相。
卻沒想,江亭之下一秒鬆開了輪椅推手,繞到雲芷前面,用身體將人護住,他肩寬腰窄腿長,就像一棵蒼天大樹,護著樹下的嬌花。
雲芷看著江亭之寬闊的後背,眼眶有一瞬地發熱。
江亭之冰冷的視線掃過依舊議論不休的眾人,他揀起矮桌上的茶杯,拿在手裡輕輕地轉了轉,隨即往地上狠狠一擲。
“砰!”
一聲脆響,茶杯摔得細碎,玻璃渣四濺。
在場所有人嚇到,倒吸一口涼氣。
周遭一片死寂,一點聲音沒有,眾人這才想起江亭之的不好惹,不禁屏住呼吸,心驚膽戰。
“嗯?”江亭之病懨懨的時候,弱不禁風,我見猶憐,一旦狠起來,比那些滿臉橫肉看起來會隨時捅人的歹徒還要可怕,“說完了嗎?”
眾人惜命,沒人往槍口上撞。
唯獨唐嵐自命不凡,她總覺得江亭之喜歡她,仗著這份偏愛有恃無恐,“先生,他們又沒有說錯,雲小姐確實沒本事,她根本配不上你。”
江亭之冷笑,反問:“她配不上,你就配?”
雲芷喜歡熱鬧,從江亭之身後探出頭,一臉玩味地等著看戲。
唐嵐咬牙,她受夠了,也忍夠了,老話重提,“先生,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娶雲芷只是敷衍老夫人,這些江家上下誰不知道。”
江亭之頭疼,他到底哪一步走錯了,讓唐嵐覺得自己喜歡她。
“不然華國那麼多服裝設計師,你為甚麼選我給你做衣服?不就是因為那次宴席你對我一見鍾情嗎?”唐嵐遙想當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江亭之眾星捧月,所有人都圍著他,她根本擠不進去,只能躲在角落裡偷看。
後來譚鴻志來了,跟江亭之說了兩句,江亭之越過眾人看向她。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跟著看了過來。
唐嵐第一次受到這麼多人的注視,尤其是那些富家小姐眼神裡流露出來的羨慕和嫉妒,讓她飄飄然,非常享受。
“哪次宴席?”江亭之明顯不記得了。
唐嵐慌張地幫他回憶,“就譚老師六十大壽那次,我穿一條最新款的碎花裙,你誇我好看……”
雲芷聽到這兒,忍不住插一句:“原來先生也會夸人。”
語氣軟綿,甚至帶著笑意。
江亭之卻覺得後腦勺陰風陣陣,一慌,脫口而出:“不可能,長那麼醜,我怎麼可能誇你好看。”
“……”唐嵐垂死掙扎,“不是喜歡的話,先生為甚麼僱用我?”
“譚老幫你說情,我可憐你罷了。”江亭之撥了撥腕上的佛珠,補充一句:“我信佛。”
普度眾生,而你,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滄海一粟。
堅持了好幾年的信念瞬間崩塌,唐嵐不願意相信,搖搖欲墜,“不可能,先生喜歡我,我能感覺出來,一定是雲芷逼你這麼說的!我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新人比賽一等獎,先生,獎盃我帶來了,我現在就去拿。”
“快去拿,反正不是你的東西。”雲芷看到陳管家領著趙記者從大門走進來,笑眯眯地開口。
唐嵐身形一頓,瞳孔微張,“雲芷,你甚麼意思?”
“你問我?”雲芷把玩著胸前的馬尾辮,長睫微掀,輕笑,“有點意思。”
唐嵐臉色猛地一變。
狐狸精難道知道甚麼?
陳管家將趙記者領到最前排,這種場面趙記者見太多了,經驗忒足,不摻和,也不多問,蹲地上,拿出紙和筆就開始奮筆疾書。
見狀,唐嵐開啟戰鬥模式,“雲芷,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都是成年人,你要為自己一言一行負責的。”
“不負責,我請趙記者幹嘛?”雲芷抬手,白玉的小手攤開。
陳管家畢恭畢敬地遞上報紙和一份設計稿。
唐嵐瞄了眼設計稿,心頭拔涼拔涼的。
她以為雲芷會拿她的參賽作品說事,結果是獲獎作品。
雲芷給陳管家使了個眼色,陳管家將報紙和設計稿展示給眾人看。
站在趙記者旁邊的中年婦女也是譚鴻志的學生,她最看不慣那些靠臉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幫腔道:“小師妹的設計很有靈性,不管看多少遍都讓人驚豔,不像某些人就一張臉看得過去。”
“大嬸年紀也不大,怎麼說瞎就瞎了呢?”雲芷覺得可惜地搖頭。
“沒大沒小,你說誰瞎了?”中年婦女氣得嘴都歪了。
雲芷將馬尾辮甩到身後,從輪椅上站起來,走上前,指著陳管家手裡的設計稿,不滿道:“這麼漂亮一朵帶刺玫瑰,你都看不見,還說沒瞎?”
唐嵐:“!!!”
突然想起從曾秀兒手裡拿的那些設計稿,每一幅的右下角都畫了一朵玫瑰花。
所以,她獲獎的那副作品也是出自雲芷之手?
中年婦女嗤之以鼻,“都看作品,誰會在意這朵小花?”
“我在意啊,”雲芷扭頭衝唐嵐甜甜一笑,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因為這朵玫瑰就是我的署名。”
“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年婦人聽迷糊了,“這難道不是小師妹的獲獎作品嗎?除了那朵小花,跟刊登在報紙上的一模一樣。”
“江太太是說唐嵐抄襲她的設計!”也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喊了一句。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能吧,唐嵐可是譚老的關門弟子,江太太師出何門?”
“她有那本事,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不就是個鄉下丫頭嗎?”
“你們說她是不是仗著有江先生撐腰賊喊捉賊啊?”
……
賊喊捉賊!
唐嵐死灰的眼睛一亮,尖聲嘶吼:“是她眼紅我!看到我得獎,臨摹我的作品,隨便畫一朵花,就說自己才是原設計,太陰險狡詐了。”
“我有證據。”雲芷一招手,曾秀兒拿著照片走上前,雲芷接過去,蔥白的手指捏住一角,在太陽光底下晃了晃。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標註金光閃閃。
而唐嵐有個習慣,每幅作品也會標註設計時間,比照片上的時間整整晚了一週。
事實就擺在眼前,唐嵐還是不肯相信,一把搶過雲芷手裡的照片撕得細碎,狠狠地扔到雲芷身上。
她不可能連個小村姑都比不上!
“見不得人的下三濫手段,我怎麼可能抄襲你的設計,你算哪根蔥哪根蒜!”
雲芷不屑於跟這種人撒潑,施施然地坐回輪椅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我可以作證,”只有太太兇別人的份兒,別人休想騎到太太脖子上,曾秀兒氣沖沖地站出來,“唐小姐之前還在江家工作的時候,就是從我手裡拿走了太太的設計稿,這幅作品就在裡面。”
“你胡說!”雲芷那些設計稿,唐嵐仔細研究過,壓根沒看到過這幅作品,“你是她狗腿子,當然幫她說話。”
“我也可以作證,”陳管家跟著站了出來,“那副作品確實出自太太的手。”
“陳管家?”唐嵐臉色蠟白,指著曾秀兒和陳管家,大罵一句:“你們狗仗人勢!”
瞧她神情,或許她真的不知情。
雲芷暗想。
但她也不會因此心軟。
唐嵐雲珊上輩子合夥指認她抄襲,她不也是像眼前的唐嵐一樣嗎?就算渾身長滿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幾乎一模一樣的劇情,是誰幫她“完美複製”報仇?
要麼江灃要麼雲珊。
“唐嵐,你太讓我失望了!”中年婦女明顯牆頭草兩邊倒,先前護唐嵐跟自己女兒一樣,這會兒就指著人鼻子罵道,“抄襲這種事情,你都做得出來,老師的臉給你丟光了,出去千萬別跟人說我是你師姐,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師姐,你也不相信我嗎?”唐嵐紅著眼睛問。
“事已至此,還有甚麼好狡辯?”中年婦女搖頭,“老師最痛恨抄襲了,他肯定會將你從師門除名。”
譚鴻志在華國服裝設計界的地位,足以媲美江亭之在商圈的權威,一旦除名,唐嵐這輩子就算徹底完了。
再加上趙記者的報道,即便她以後轉業,也絕無活路可言。
“先生!”唐嵐一把抱住江亭之的大腿,就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求求你幫幫我吧。”
只要江亭之一句話,譚鴻志既不會將她除名,趙記者也不會報道此事,這事兒自然而然就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都是成年人,就該為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責,”江亭之將唐嵐對雲芷的威脅原封不動還回去,最後冷冷地將人甩開,“我幫不了你。”
唐嵐腳下一軟,癱坐在地。
完了!
她苦苦經營的一切都沒了!
江亭之沒再看唐嵐一眼,大步往回走叫上雲芷,“餓了吧?進去吃點東西。”
眾人:“???”
這男人真是又冷血又柔情。
唐嵐伺候他那麼多年,他絲毫不在乎對方死活,卻關心自己太太肚子有沒有餓?
雲芷緩緩地張開雙臂,嬌滴滴地開口:“先生,抱~”
眾人:“!!!”
江亭之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正如唐嵐說的那樣,娶媳婦就是應付老夫人,他怎麼可能當所有人面抱她。
長得美就算了,她還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