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從嫋嫋霧氣裡抬起頭, 鹿眼似醉非醉,好像也在問:“你喜歡我嗎?”
他喜歡她嗎?
江亭之沒喜歡過人,不知道喜歡是甚麼感覺, 臉紅心跳?想入非非?這些他都沒有,他只是忍不住在意她, 不管她是生氣還是歡喜, 她看他一眼, 他就覺得今天格外的有意思。
思來想去, 還是日子過得太平順,沒人敢跟他對著幹,而云芷充滿了新鮮感。
人嘛,對新鮮事物,免不得好奇, 和多幾分耐心和探究。
“我喜歡她幹嘛?”江亭之拿起筷子, 又皺著眉頭放下, 怎麼沒有紅燒豆腐, 這還叫吃飯嗎?
“不喜歡啊——”江老爺子喜出望外,就怕兒子跟媳婦一樣看臉, 還好繼承了自己優良傳統,故意拖長尾音,“離婚, 明天就辦手續。”
江老太太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摔桌子上, 剛要罵人,江亭之先她一步,“不離婚。”
江老爺子:“???”
江老太太欣慰一笑,就知道閨女那麼美,兒子怎麼可能不動心。
“既然不喜歡, 為甚麼不離婚?”江老爺子不畏強權,“別怕,老爹給你撐腰……”
江老太太一記冷眼瞥過去。
江老爺子立馬閉嘴,這個腰彎了幾十年,突然要他撐起來,確實有點費勁兒。
“麻煩,”江亭之撩起眼皮,輕飄飄掃了對面一眼,“我這個人最討厭麻煩了。”
忍不住期待。
期待雲芷聽到他說不喜歡傷心嗎?
哪怕是失落也好。
但她沒有,一丁點都沒有,甚至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江亭之:“???”
瞬時間,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不麻煩,一點不麻煩,只要你……你媽一句話,手續都不用你親自出馬,老爹我……”江開年明顯聽不懂兒子話裡有話,他一心想要攆走雲芷,再撮合雲珊跟江亭之。
“江!開!年!”江老太太橫眉怒對。
江老爺子頭皮發麻,噌地站起來,“到!”
“再多說一個字,立馬給我滾出去。”江老太太下最後通牒。
江老爺子這才老實地閉上嘴,沒人幫腔,雲珊埋頭扒飯,還在想江亭之真的動情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他太瞭解江老太太了,有老太太做主,沒人趕得走雲芷。
他不想做無用功。
前世,江老太太過完七十大壽才沒的,如果她早兩年走的話,那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小芷,老東西一根筋,蠢死了,咱不理他,”雲老太太給雲芷夾菜,意有所指,“你呀,太瘦了,多吃點,不然多吃虧,尤其是晚上。”
雲芷揚唇甜笑,坦坦蕩蕩,“瘦點也不礙事,先生能幹著呢。”
江老太太陰陽怪氣地喲了一聲,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啊,媽的好大兒,看你病懨懨,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兒,沒想到這麼能幹。”
江亭之:“……”
這是表揚嗎?
“老陳,下午做好準備,晚上我親自下廚,給亭之煲十全大補湯,”江老太太摩拳擦掌,大有大幹一番的架勢,“我這個湯絕妙,一碗湯頂十晚,一晚至少八次,一次一小時起步。”
老太太的廚藝,江亭之有幸領教過,吃一次吐三天,都不帶喘氣的。
“不辛苦媽了,我身體很好。”江亭之委婉拒絕。
“你身體好不好,你說了不算,”江老太太扭頭笑眯眯地問雲芷,“閨女,你丈夫咋樣?力道行不?”
雲芷看出江亭之的抗拒,故意逗他,俏皮地挑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江亭之:“……”
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兩碗大補湯,同志上天堂,”江老太太意氣風發,“亭之,信你媽,準沒錯,你老爹當年就是喝了媽的大補湯才有的你。”
江亭之看向江老爺子。
江老爺子一臉“好漢不提當年勇”的苦難表情。
“老夫人,江先生身子虛弱,亂補一通的話,只怕物極必反,我念了兩年衛校,可以幫忙看下方子。”雲珊主動請纓。
言語間皆是好意。
“小珊還唸了衛校啊?”雲老爺子故意強調一遍。
那個年代,衛校和師範都是熱門,尤其是女孩子,但凡從衛校或師範畢業,就能更好說婆家。
雲珊大大方方地承認,“唸了兩年,因為家裡出事沒拿到畢業證,後來回到百靈村沒機會繼續讀書,就跟妹妹一塊幫家裡乾點活兒。”
“這麼說的話,”江老爺子冷笑一聲,“某些人是不是小學都沒畢業?”
雲芷沉浸式喝雞湯,沒理會江老爺子的問話。
“雲芷,問你話,聽到沒?”江老爺子臉色鐵青,一雙眼睛冷然地盯著雲芷,就差在腦門刻上“不滿”兩個大字。
“哦,”雲芷抬起頭,學著雲珊的語氣,回答道,“初中,我念了三年,因為家裡出事沒拿到畢業證。”
“老爺爺,不是妹妹的錯,”雲珊好心幫忙解釋,“是他們學校的那些男同學太皮了,十幾個追求妹妹,都鬧到家裡去了。”
初中就開始招蜂引蝶,這麼不省心,以後咋整?
雲老爺子更加看不上雲芷了。
雲老太太卻高興得很,呵呵地臉都快笑爛了,“誰叫我閨女漂亮呢,那些男同學有眼光,跟我好大兒一樣棒。”
“文華啊,她初中都沒畢業,我們兒子可是……”
“可是甚麼?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懂甚麼?”雲老太太瞥了眼雲珊,“我就問你為甚麼要讀書?還不是因為長得醜,像我閨女這麼漂亮,根本用不著讀書,她自己就是一本書,安安靜靜地放哪兒,就能吸引所有男人翻閱。”
雲珊:“……”
我很醜嗎?
“還有,”雲老太太一臉不悅,“我的方子好得很,你個外人瞎操甚麼心,我還能藥死自己兒子不成?真是哪兒都想插一腳,你蜈蚣精轉世啊。”
雲?蜈蚣精?珊臉都綠了。
老太太罵人這麼帶勁兒,雲芷憋不住笑意溢位唇角:媽,你就是我親媽,會說話就多說點。
“飯吃完了,該顯擺的也顯擺完了,趕緊回去吧。”雲老太太下逐客令。
死老太婆咋還不去死!
雲珊強壓心頭不甘和怒意,站起身跟雲老爺子道別,剛走出餐廳,就聽到江家下人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先生,少爺回來了。”
雲珊腳下一停,整個人呆愣住了。
江家就一個少爺,那就是她的前世摯愛,江灃。
上輩子因為誤會錯過,讓她悔恨終生,好在老天爺開眼,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這次,她一定會抓緊他的手。
幫他報仇雪恨,奪回江家大權,相親相愛共度餘生。
陳管家出門迎人,很快,領了個年齡跟江亭之相仿的男人進來,身形頎長挺拔,穿白色休閒服,腳上一雙運動鞋,跟江亭之比起來,年輕又有活力,就像一汪汩汩汩往外冒的溫泉水。
而江亭之,一潭死水,風過,也不起波瀾。
江家人,容貌自然不差,江灃更是上等,特別是那抹薄唇,唇角微揚,唇珠都在笑。
看似親和,比江亭之平易近人許多。
可仔細一看,雲芷發現他眼底一片冰涼,不帶一點溫度。
江亭之狠起來坦坦蕩蕩,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直來直去,不像江灃,他懂收斂,表面溫文爾雅,實際上比誰都狠。
收拾自己的親叔叔,眼睛都不帶眨的。
“爺爺奶奶好,”江灃站在餐廳門口,微微一笑,禮貌地跟江老夫婦和江亭之問好,“三叔好。”
目光一轉,落到雲芷身上,笑著問道:“這位是?”
“雲芷,秦家閨女,”五年沒見大孫子,雲老太太也不激動,非常平靜地介紹道,“你三叔的媳婦。”
“秦小姐好。”江灃笑臉未減,仍是客客氣氣,不失風度,不亂分寸,對誰都一樣。
雲芷忍不住再次看向江灃,她記得很清楚,江灃心裡最瞧不起的就是她,即便做戲,他也只肯叫她雲小姐。
從來不是秦小姐。
“大侄子好,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雲芷揚唇一笑,笑得一雙鹿眼亮晶晶,“以後叫我三嬸嬸吧。”
江灃眼裡有過一抹驚豔,但也只是一閃即逝,他最會掩飾。
“三嬸嬸好。”
雲芷歡喜地應了一聲,注意到守在餐廳門口的雲珊,那雙眼睛都快長在江灃身上,激動得恨不得衝上去大吼一聲:“噢,親愛的,是我啊,你未來的知心愛人,我知你長短你知我深淺。”
她的摯愛離她不到一米遠,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檀香味,心心念唸了無數個夜,他終於回來了。
雲珊滿心期待江灃第一次見到她的反應。
即便他不是重生,但他那麼愛她,愛到骨子裡,這種感情怎麼說也得一見鍾情吧?
她不著痕跡地拉了拉自己的列寧裝,早知道就穿那條白裙子了。
“小灃過來一塊吃點。”江老太太招呼江灃。
江灃離她越來越近,雲珊心跳加速,垂在身側的兩隻手緊緊地捏在一起,她努力地擠出笑臉。
為此,她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次,她相信這個笑一定很自然很溫柔很吸人眼球……
江灃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擦肩而過,彷彿她就是一根木頭樁子。
雲珊笑臉僵住,聲音發顫地喊了一聲江少爺。
江灃停下來,回頭看她,“請問有事嗎?”
有事嗎?
你說有沒有事?
我重生回來都是為了你啊。
雲珊委屈得哭了,晶瑩剔透的淚珠子從臉頰滑落。
說實話,佔了臉的便宜,她這麼一哭,確實我見猶憐。
雲芷心想,男主這下該心軟了吧?畢竟他也是重生。
沒想到,江灃心這麼硬。
前世摯愛哭成狗,他自歸然不動,仍是一副風輕雲淡的皮肉笑臉,又問了一次雲珊有事嗎?
雲珊見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覺得太丟人了,捂著臉跑出了江家。
江灃挨著江老爺子坐下,江老爺子才跟他聊起雲珊,明裡暗裡都在拿雲珊跟雲芷比較,希望大孫子跟自己統一戰線。
江灃何等聰明,見老太太臉色不高興,嘴唇微揚著笑道:“我們的意見不重要,三叔喜歡最重要。”
“你,你們一個兩個……哎!”江老爺子孤立無助,長嘆一聲,叫上陳管家去後院下棋。
“三叔,吃完飯我們做個全身檢查?”江灃吃了一塊辣子雞,辣得眼角泛紅,他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輕笑道,“太久沒有回國,家鄉菜都快忘了。”
雲芷看他,欲言又止,那是她的水杯。
“現在一點辣也吃不了。”江灃低頭又要喝水,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映入眼底,腕上戴著一串紅瑪瑙佛珠。
見人盯著他的手看,江亭之下意識地將手腕往裡側了側,抽走水杯,眉眼清冷,“這是你三嬸嬸的杯子。”
江灃收回視線,抬眸,笑著輕聲道,“三叔別介意,我沒大注意。”
“下次注意。”江亭之站起身,念珠流蘇盪開,“吃完飯來我房間。”
“好。”江灃答應完,扭頭對雲芷說,溫溫柔柔,“三叔還是老樣子,嚴厲得很,小時候我最怕他了。”
雲芷心裡冷笑。
你怕他?你恨不得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亭之刀子嘴豆腐心,他對你更是用心良苦,這次回來,好好相處知道嗎?”雖說大孫子幼年喪父喪母很可憐,但云老太太更心疼自己的小兒子。
江亭之手腕上怎麼有的那道疤,他們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比誰都清楚。
是十年前,江灃給江亭之下安眠藥,趁他睡著割了一刀。
好在發現及時,不然江亭之就真的隨江家大兒子大兒媳一塊去了。
事後,江灃若無其事地去醫院看望江亭之,開口第一句話:“三叔再怎麼內疚也不該自殺的啊。”
江亭之不想老太太責怪大侄子,默默接受了江灃給予的這個設定。
“奶奶放心,”江灃自己盛了一碗雞湯,勺子攪拌放涼,“五年前我之所以出國求學,不就是為了給三叔治病嗎?”
“那就好,”江老太太點了點頭,“亭之就拜託你了,小灃。”
老太太吩咐後廚給江灃又添了兩道家鄉菜,就去後院找陳管家準備晚上的十全大補湯了,剩下雲芷和江灃兩個人在餐廳尬坐。
雲芷難受地扭了扭身子。
江灃立馬看過來,“三嬸嬸吃好了嗎?”
“吃好了,你慢慢吃,我先上樓。”雲芷對這個表裡不一的男主沒甚麼好感,花時間陪他,還不如回房間數她的大團圓。
“三嬸嬸。”江灃突然喊住她。
雲芷一怔,有甚麼髒東西摁她手背上,她條件反射地把人撥開,皺著一張漂亮的小臉,兇他:“幹嘛?”
江灃笑笑,一點不在意,收回手,揚了揚下巴,“這隻鐲子,奶奶給你了?”
“這不廢話嗎?”雲芷脾氣一點著,語氣就衝,“她不給我,我還能搶?”
江灃淡淡地哦了一聲,似很受傷地喃喃道,“這隻鐲子是我媽的遺物。”
雲芷:“???”
他耷拉著個腦袋幹嘛?還往我這邊湊是幾個意思?還想我哄他不成?
雲芷嬌橫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江灃明顯感覺到雲芷對自己的敵意,他有些失落地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江灃最後一個用完餐,後廚的下人去收碗筷,來回找了好幾遍,還是沒找到太太使用的那個水杯。
不想捱罵,悄悄地把這事兒敷衍了過去,就連陳管家也不知情。
雲老太太因為雲珊的事情在後院追著雲老爺子打,陳管家怕被殃及,偷偷溜上樓請江灃,敲門,“少爺,先生休息好了。”
隔著厚實的紅木門,他看不見裡面的人在幹嘛?
沒人回應,他又敲了兩下。
熟不知,江灃就在門後,後背抵著門板,一隻腿曲著膝蓋,仰頭,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好像很累。
許久過後,他從褲兜裡拿出一隻水杯。
指腹摩挲著杯沿,低頭,視線鎖定那抹硃紅。
明月般的眼睛,逐漸痴纏,入迷。
他俯身吻上那一抹紅,深吸一口氣。
“好久不見,小芷。”男人低聲呢喃,眼角殷紅。
在第三次敲門後,房裡終於有了動靜,輕微的腳步聲靠近,接著門開了。
江灃剛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筆挺神聖的白大褂,臉上掛著歉意的笑容,“陳叔等了很久吧?不好意思,洗澡沒聽見。”
“少爺見外了,”陳管家在江亭之身邊做事,甚麼大場面沒見過,更是閱人無數,唯獨看不懂江灃,“先生在房間等您,請隨我來。”
“儀器都送來了嗎?”江灃回屋拿上醫藥箱,跟在陳管家後面,往江亭之房間走。
為了給江亭之治病,江灃不僅在國外求學五年,回國前還特意採購了一批醫用儀器。
可謂是盡心盡意。
“已經送到先生房間,”陳管家替江亭之道謝,“有勞少爺費心了。”
“我就一個三叔,當然希望他好。”江灃輕笑道。
雲芷一出門就撞到男主花式裝逼現場,眼不見為淨,扭頭往回鑽。
江灃喊住她,笑臉深了兩分,打招呼,“三嬸嬸休息好了?”
雲芷轉過身,伸了個懶腰,一小截清瘦雪白的細腰若隱若現,打著哈欠,淚眼婆娑,“大侄子穿醫生服倒是有模有樣,你三叔就拜託你了。”
客套話,誰不會說。
“三嬸嬸放心,我一定盡全力,”江灃眸光一轉,明知故問,“三嬸嬸沒跟三叔住一塊嗎?”
雲芷水靈靈的大鹿眼,一眨不眨,“你三叔睡覺打呼嚕,老兇了,你不知道嗎?”
撒謊都不帶眨眼的,江亭之今天算是見識到了,臉色逐漸陰沉,深潭似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她。
察覺到江亭之火熱的注視,雲芷抬起頭,熱情地迎上去,“先生怎麼出來了?不是要做全身檢查嗎?我扶您進去躺著。”
江亭之冷哼一聲,把人甩開,陰陽怪氣地念了一句:“一個睡覺打呼的人,怎麼好意思勞煩雲小姐。”
嘚,矯情上了。
不過雲芷專治矯情,順勢往地上一坐,昂著頭,委屈巴巴地看著江亭之。
“???”江亭之低頭瞧自己的手,它都幹了啥?
“先生,你打我?”雲芷咬紅唇,鮮豔欲滴。
“我沒有……”江亭之不確信地添一個字,“吧?”
“就有,”雲芷眼眶溼潤,說話帶著鼻音,要哭不哭的樣子,“先生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小祖宗您對老實人怕是有甚麼誤會吧?
陳管家為江亭之默哀。
大侄子江灃在場,怎麼說他也是長輩,江亭之多少要點面子,“好了,我錯了,不該欺負你。”
趕緊道歉認錯,不讓事情越演越烈,不然只會更狼狽。
雲芷冷哼一聲,張開雙手,撒嬌:“先生抱抱。”
江亭之看了眼江灃,頗為無奈地將雲芷從地上抱起來,別看她瘦弱,質感卻柔軟,彷彿骨頭都是水做的。
讓人上癮。
雲芷挽住江亭之的手臂,頭靠過去蹭他的胳膊,像只小奶貓,“先生最好了。”
江亭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寧願她跺他一腳。
“三叔和三嬸嬸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江灃上前一步,眼睛瞥向雲芷抱在江亭之臂彎的玉手,心頭微微發緊。
“更好的時候,你還沒瞧見,”雲芷調皮地衝江亭之眨眼睛,“是吧?先生。”
江亭之不想說話。
江灃澀澀苦笑,“三嬸嬸,三叔能否先借我一會兒?等下還您。”
很明顯,是要支開她。
“先生做檢查,我要陪著他。”雲芷才不管江灃答不答應,拖著江亭之徑直地進了屋。
江亭之的臥房很大,裝修又是極簡風,傢俱很少,平日裡顯得格外空曠,今兒個被醫用儀器塞得滿滿當當。
還有滿屋子的消毒水味道。
雲芷有點不習慣,漂亮的小眉頭皺起來,看著江亭之躺上冰冷的檢測儀器,一個小時才折騰完。
然後又是抽血,連著抽了十來管。
他臉色本來就白,抽完血就更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最後死氣沉沉地靠在床頭,安靜地閉著雙眼。
陳管家跟江灃小聲談論,雲芷沒有心情偷聽,一心都在江亭之身上。
她輕手輕腳地挪過去,彎腰湊近打量江亭之,暖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鍍上一層詭異的光暈,彷彿來自陰間。
死了嗎?
江亭之沒有死,也沒有睡著,他只是有些累,閉上眼睛小憩。
感覺到雲芷伸手在他鼻前探了探,他很無語,又有點小驕傲,女人終於知道關心他了,就給她一次機會好了。
結果,下一秒,江亭之就後悔了。
他還是太放縱她了。
雲芷居然在翻他的眼皮,用了勁兒,扒得他疼。
江亭之冷冷地掀開眼皮,迎上雲芷那張笑得跟朵嬌花似的小臉,她半點沒有做賊心虛的自覺性,坦坦蕩蕩地笑道:“先生沒死啊?”
“……”江亭之抽著額角,反問她:“你似乎很希望我死?”
“瞧先生說的甚麼話,您要是死了,對我有甚麼好處?”雲芷說的是大實話,按照原文劇情,江亭之還有五年壽命,如果他提前死了,男主女主專心對付她,她還能有甚麼好日子過?
“我死了,你有大筆遺產可以繼承。”江亭之試探她。
是想她回答:“沒有先生,我要遺產幹嘛?”
然而現實給他狠狠一擊。
他終究是低估了雲芷,她從來不走尋常路。
“真的嗎?先生遺囑寫好了?”雲芷兩眼發亮,激動地搓小手。
江亭之:“……”
看她架勢,感覺只要他一點頭,她能一把掐住他脖子,現場給他弄死。
“沒有。”江亭之賭氣地轉過頭,小聲嘟囔一句,“所以你要把我哄好了。”
沒有動靜,江亭之以為人走了,有些失落,這時一顆大白兔奶糖闖入眼簾。
糖紙已經撥開,奶白奶白的糖身,散發著甜甜的味道。
雲芷將奶糖送到江亭之的嘴邊,“先生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藥,一定很苦吧?”
女孩兒的手指比大白兔奶糖還要白嫩,帶著淡淡的玫瑰花香。
江亭之沒有立馬做出反應,有些發愣地看著她。
江灃和陳管家回頭看到這一幕。
“陳叔,我記得三叔有潔癖?”江灃笑著,似問,似強調。
陳管家意味深長地搖頭,“太太不一樣。”
“喏,”雲芷柔聲細語,哄小孩子的語氣,“先生,這個糖很甜哦。”
要你說!
江亭之傲嬌地給她一個眼神,卻又乖乖地張嘴,將奶糖含進嘴裡。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
舌尖不著痕跡地擦過雲芷的指尖,溼潤,微熱。
雲芷怔了片刻,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又看。
江亭之一邊嚼著奶糖一邊偷瞄雲芷,對自己方才的撩撥似乎很得意,眉梢飛揚。
“先生好好休息,我去後廚幫媽煲湯。”雲芷捏著手指逃出房間。
江亭之看得很清楚,她偷偷地擦手。
這麼嫌棄他!!!
嘴裡的奶糖頓時不甜了,又捨不得吐掉。
下午,江亭之睡夢中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鑽進鼻孔,直衝天靈蓋,上頭,很不舒服地睜開眼睛,滿臉不悅,“陳叔,我媽在樓下煮屎嗎?”
陳管家尬笑,“老夫人一片心意。”
江亭之坐起身,拿起床頭的佛珠掛手腕上,撥了撥,不解道,“我媽的廚藝是不好,但也不至於差成這樣?”
“老夫人指揮,太太親自下廚。”陳管家憋氣太久,有點缺氧,臉色發紫。
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江亭之掀開被子,麻利地下床換衣服,定製西裝一穿,霸氣大老闆上線。
陳管家遞上領帶,笑得別有深意,“太太親自下廚,先生加以重視,準沒錯。”
吾家主子初長成,不過也太正式了吧。
“趕緊回公司,”江亭之奪門而出,“晚了就來不及了。”
陳管家:“……”
江亭之不想吃屎,又鬥不過老太太和雲芷,沒有辦法,惹不起,他總躲得起吧?
輕手輕腳地下樓,眼看就要逃出生天,轉角碰到雲芷的心腹,曾秀兒。
江亭之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噓——”已經到了舌尖。
“太太,先生醒了!”曾秀兒扭頭衝廚房大喊一聲。
江亭之想死的心都有了。
雲芷歡快地像一隻百靈鳥飛奔而來,一把抱住江亭之的手臂,將人往餐廳拖,“先生醒得太及時了,大補湯剛剛燉好,趁熱多喝兩碗。”
“不想喝。”江亭之拒絕得乾脆利落。
“不想喝也得喝。”江老太太嫌家裡的湯碗太小,喝起來不夠帶勁兒,索性用大鐵盆盛。
一大鐵盆的熱湯重重地往江亭之面前一放,黑黢黢,渾濁不堪,臭味隨著熱氣撲面而來。
江亭之艱難地咽口水,“這是喝湯還是洗臉?”
江老太太雙手抱臂,“不乖乖喝湯,就幫你洗臉。”
雲芷有樣學樣,站在江亭之的另一側,接話道:“不僅是洗臉,還能洗頭哦。”
畫面來了,兩人左右夾擊一把將他摁進鐵盆裡。
江亭之捂住嘴咳了兩聲,兩頰泛紅,“我身體不好,亂吃大補湯……”
話沒說完,江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擰他的胳膊肉,不耐煩地催道:“藥方給小灃看過了,一點問題沒有,趕緊喝。”
家裡老太太最疼江亭之,也只有老太太敢收拾他。
江亭之看向倚在餐廳門口的江灃。
江灃微笑地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雲芷舀了一勺含進嘴裡,微彎下腰,湊近江亭之。
瞧著近在咫尺的紅唇,江亭之呼吸一滯。
女人,她要幹嘛?
兒媳婦這麼會來事,江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扣住江亭之的後腦勺,“小芷都做這份上了,你咋還這麼不懂事,趕緊給我親——”
眼看兩人就要親上,江老爺子突然衝進來,大呵一聲:“鬧夠沒有?好好一個家給你們搞得烏煙瘴氣。”
雲芷受到驚嚇,嘴裡的大補湯嚥進肚子,漂亮的小臉立馬繃起來。
她站直身子。
江亭之有幾分失落。
“你個老東西,要死啊!”江老太太氣不到一處來,撲上去揪住江老爺子的耳朵,“怎麼哪兒都有你!?”
雲芷悶著小臉走出餐廳,經過江灃身邊,聽到對方說:“三嬸嬸真是體貼入微啊。”
關你屁事。
雲芷冷他一眼,快步上樓,衝進衛生間“哇”地開始吐。
為了秀恩愛,她付出太多了。
所以當她聽說江亭之幹完了那一大盆,頓時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晚上也善心大發沒再折磨他,倒頭就睡。
她倒是睡得香甜,卻可憐了補得渾身熱血翻滾的江亭之。
躺在沙發上烙大餅,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房間裡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江亭之閉上眼睛,眼前就出現雲芷那抹嬌豔欲滴的櫻桃紅唇,口乾舌燥地爬起來倒水喝。
聽到有人在門外說話:“怎麼一點聲兒都沒有?大兒子不行啊。”
“不行才好,反正他倆早晚要離婚。”
江老太太一巴掌呼過去,“滾!”
江老爺子一頭撞門板上,“砰”地一聲巨響。
江亭之看向床上的雲芷,想到第一次見面,她撓他那一爪子,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嚶——”
女人動了!
江亭之水都不敢喝了,捏緊手裡的玻璃杯。
雲芷難耐地擰了擰柳葉眉,緩緩地睜開惺忪睡眼,朦朧,一片水汽,看著就很委屈。
江亭之立馬解釋:“不是我,是他們鬧你。”
雲芷揉眼睛,鼻子還不透氣,“先生怎麼還沒睡?”
關心他?
江亭之更加緊張了,“你,你要幹嘛?”
“沙發不舒服嗎?”雲芷掀開被子,往裡面挪了挪,大方地邀請江亭之,“先生還是上床睡吧。”
江亭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與此同時,又怕雲芷後悔,一個閃身鑽進被窩。
“先生,杯子?”雲芷轉過身面向他。
江亭之剛一著急,杯子都忘了放,這會兒就抱在懷裡,他尷尬地將被子放到床頭櫃上。
然後四平八穩地平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
雲芷手把手地教他,拉過他一隻手臂枕了上去,一隻腿搭在他身上,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蜷縮在他懷裡。
江亭之老老實實地讓她抱著。
沒過會兒,雲芷沉沉地睡去,江亭之眼睛卻越睜越大,氣血翻滾,感覺自己快要爆裂了。
夜裡,雲芷聽到流水聲。
翌日,太陽爬上窗頭,照著床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男的俊,女的美,畫面溫情,又養眼。
江亭之睡醒,睜開眼睛,看到雲芷的小手不安分地探進他領口,在他胸前摸來摸去,嘴裡唸唸有詞,“剛好,不肥不瘦。”
菜市場買五花肉呢。
“雲芷。”江亭之心裡不爽,但語氣還是比平日溫和。
“嗯~”雲芷窩在江亭之懷裡拱了拱。
一股暖意往下彙集,江亭之暗叫一聲不好,一把將人拽起來,“趕緊起床,我要換衣服。”
雖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還是不想被雲芷發現。
雲芷搖搖欲墜地坐起身,甕聲甕氣地嘟囔道:“我睡覺耽誤你換衣服了?莫名其妙。”
江亭之怕她摔倒,伸手隔空扶著,“別想偷看。”
“誰要偷看——”雲芷太困了,一頭往江亭之身上栽去。
江亭之抓住她的肩膀,就沒顧上她的腦袋,一腦門磕在他的腹部。
“喲!媽的好大兒啊!”門口傳來江老太太的驚呼聲,“媽的十全大補湯果然管用,搞了一晚上還不累。”
得虧老太太這一聲,雲芷這才算徹底醒了,倏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江亭之□□撐起的小雨傘。
她歪頭笑了。
從江亭之這個角度看,雲芷這個笑過於恐怖,讓人頭皮發麻。
彷彿他就案板上的魚肉,而她就是剁他的那把刀。
她又要幹嘛?
雲芷委屈巴巴地回頭,紅唇輕啟,嗓音清脆,“媽,好疼。”
江老太太一臉心疼,“哪兒疼?”
“嘴巴疼。”雲芷手指抵著自己的紅唇。
江老太太瞪了眼江亭之,“跟你爸一個死德行。”
江亭之:“……”
他做了甚麼?
他爸又做了甚麼?
“小芷辛苦了,媽讓後廚給你燉了兩隻鴿子,等下好好地補一補。”江老太太扶雲芷下床。
“謝謝媽。”雲芷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個媽喊得老太太暈頭轉向。
“媽,我也想喝鴿子湯。”江亭之拉過被子蓋到腿上。
江老太太說:“昨天的十全大補湯還沒喝完,今天接著喝。”
“怎麼不給她喝?”江亭之問。
江老太太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是人喝的東西嗎?”
江亭之差點哇地一聲哭出來。
雲芷憋著笑從江亭之房間出來,看到等在走廊裡的江灃,她反應賊快,兩腿微張,走路一扯一扯的。
經人事者都懂。
而後,朝江灃揚唇一笑,“大侄子,你很快就要當哥哥了。”
這才是作死的最高境界。
不是想要搞死江亭之接手江家嗎?我就給你生個競爭對手,緊張死你!
雲芷捕捉到江灃眼裡一閃而過的殺氣,不所畏懼,“大侄子想要妹妹還是弟弟?”
江灃斂了情緒,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笑道:“只要三嬸嬸生的,我都喜歡。”
他看她的眼神專注而認真,很容易讓人產生某種錯覺。
還好雲芷知道他的真面目,聳了聳肩,呢喃道:“龍鳳胎最好。”
江家吃飯的時候,陳管家接到譚鴻志的電話,邀請江老太太明日上門做客,特別交代雲芷能夠一同前去最好不過了。
江老爺子充滿了敵意:“不去,都多少年了,老傢伙還沒死心。”
年輕那會兒,譚鴻志跟江老爺子同時追求江老太太,兩個人鬥得頭破血流,到江老爺子跟江老太太結婚那天,譚鴻志還在放狠話。
以致老爺子幾十年如一日,一天不敢鬆懈怠慢。
“沒讓你去,”江老太太還在氣頭上,吩咐陳管家給人回電話,“明天我帶小芷一塊去。”
譚鴻志年輕時候就心氣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便不免好奇他為啥這麼欣賞雲芷。
“譚爺爺這次設宴是因為徒弟得獎了嗎?”江灃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嘴。
“哪個徒弟?”江老爺子一臉不悅,“就那個被雲芷趕走的小裁縫?”
江灃點頭,“看到新聞報道說還是國內最大的服裝設計新人比賽。”
江老爺子意有所指,“人家那才叫真本事,不像某些人只會瞎鬧。”
江灃從客廳拿了份報紙回來,“她的設計確實不錯,很有靈性。”
雲芷隨意瞥了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唐嵐的獲獎作品不是一般的眼熟。
“媽,明天幾點出發,我好早點準備。”準備狠狠地打唐嵐的臉,雲芷激動的心,顫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