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人等齊齊望向殿門口。
十二年不相見,阮想想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真是像極了一株天池的雪蓮,身穿一襲月白素淡裙裝,款式簡潔雅緻,袖口繡了幾朵小花兒,隨著擺動,仿若有清香從袖底溢位。
三千青絲一半挽成別緻的髮髻,剩餘的那些不扎不束落在腰間,髮尾輕輕盪開,猶似漆黑的夜色。
小臉蛋跟蓮瓣一半大小,五官倒是張開了不少,眼睛不似小時候那般圓潤,眼尾拉長了好些,微微上挑,帶著風情,卻又不張揚。
十二年來在外遊玩,原以為性子會養得愈發的跳脫,沒曾想整個人卻是靜了下來,嘴角掛著淺笑,眼裡透著淡漠,彷彿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柳如姬盯著她半晌,恍惚間看到了楚昔洛,眸底閃過一抹複雜。
而夏燁熠看到阮想想,一個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喃喃道:“皇天不負有心人,孤終於又見到她了。”
文武百官回過神都在稱讚夜珠郡主的美貌,真真擔得起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與此同時也有人在憂傷,若是二皇子也在京城就好了,他見到郡主一定會很高興吧。
阮想想輕飄飄地走上前給夏燁熠和柳如姬行禮,末了,她說道:“陛下,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好聽,輕靈婉轉,如同山間清泉。
夏燁熠抹著眼角,帶著哭腔,委屈巴巴,“小丫頭片子,你也知道好久不見呀!孤真是想死你了,快上來給孤好好看看。”
阮想想提著裙襬往上走,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異樣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的後腦勺,就像那兒長了一朵花似的。
“我們夜珠都長這麼大了,”夏燁熠拉著阮想想的手,將人細細打量一番,疼愛到不行,“今年年底就十六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呀,孤也老了。”
阮想想抿唇一笑,頰上一對梨渦若隱若現,煞是好看,“陛下這麼能哭,怎麼會老呢。”
“就你貧嘴,”夏燁熠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兒回京怎麼不見慕容蘇傾?”
“慕容爹爹找了位小娘子在江南遊船呢。”阮想想這些年風景看了不少,好東西也吃了不少,但最令她有成就感的事情還是撮成了慕容鐵樹和油紙傘姑娘。
夏燁熠亦感欣慰地點點頭,“孤大孫子都能打醬油了,慕容蘇傾終於喜歡女人了。”
“大孫子?”阮想想倒是好奇暴躁小霸王的兒子會是甚麼德行。
柳如姬看出她所想,善解人意地朝下座招了招手,“元兒快來。”
阮想想順著望去,元兒先不說了,皇家的孩子自是生得好,而讓她眼睛一定的是――方才盯她後腦勺之人,原來不是別人,也不是東宮太子,居然是夏瑾軒的太子妃。
她跟她有怨還是有仇?為何一雙眼睛跟淬了毒似的盯著她,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了。她們難道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遇事不要慌,先拿出手機發個朋友圈。
阮想想現在沒有手機,只能禮貌地回以微笑。
元兒性子跟他爹不一樣,乖巧懂事得很,阮想想逗他兩句,他就紅著臉躲到柳如姬的身後,卻又忍不住偷看阮想想兩眼。
阮想想一笑而過,跟夏燁熠和柳如姬聊了一會兒,退下去入座席位,抬眸注意到坐她對面的小姑娘。
雖然年紀尚小,只有十二歲,但已是生得花容月貌。
阮想想一眼認出是夏小八。
她舉起手裡的酒盞打招呼,兩人視線撞上,夏小八卻慌張地低頭,像是怕極了阮想想。
阮想想:“……”
難道是小時候被她威脅留下了心理陰影?
但很快她就發現,夏小八不是怕她一個人,而是害怕周遭的所有人,就像一隻驚弓之鳥,稍稍有點動靜,就能把她嚇個半死。
阮想想陷入沉思。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怎麼長成這個樣子了?
看來這些年宮裡一定發生了不少事情,要不然夏瑾軒也不會性子大變,年少時候的他那麼暴躁,現在也被磨去了稜角,一板一眼地坐自己位置上飲酒,眼裡一點神采都沒有,跟個提線木偶似的。
倒是他身側太子妃精神得很,瞪著一雙眼睛看她,眨都不眨一下。
席上,夏燁熠問起阮想想遊玩列國遇到的有趣事情,阮想想也不是吝嗇之人,自是大大方方與之分享,夏燁熠聽了高興地大笑,笑到最後眼角卻溼了。
阮想想突然想起晉王死前說的那番話,原來夏燁熠最想做的事情真的是遊山玩水,是這個皇宮這個皇座困了他一輩子。
“想想年紀也不小了,可有心上人了嗎?”柳如姬笑盈盈地插話,臉上一派溫柔嫻淑。
皇貴妃這話一出,場上倏地安靜下來。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看向了阮想想。
先不說阮想想是陛下親封的夜珠郡主,就說她身後靠山背後勢力,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嚇人。
也不知花落誰家,當然第一首選自是太子,只是東宮那位太子妃過於彪悍,隔三差五就鬧得東宮雞犬不寧,皇貴妃指給太子的幾位良娣,這些年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夜珠郡主是陛下的心頭肉,定是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如果二皇子在京就好了。
阮想想沒想到柳如姬會突然提及這一茬,一時竟不知作何回答。
就這時,宮外的小太監再次唱諾喊道:“齊王駕到。”
齊王?
夏瑾楚回來了!
阮想想手上動作一頓,心跳隨之停了半拍。
他們有十年沒見過了吧?前些年還有書信往來,但後來也不知道甚麼原因,竟然漸漸地失了聯絡。
她也曾去北疆找過他,但每次都擦肩而過,兩人始終沒見上面。
少年郎長大了!
阮想想看到夏瑾楚心裡發出的感嘆。
長身玉立,挺拔如松,一襲玄色雲錦宮服,鴉黑的長髮束在頭頂,攢了一支碧玉簪,露出一張刀削般堅毅冷酷的臉龐,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好似勾出了一道弧度,又像是沒笑。
模樣沒多大變化,倒是氣質……跟十二年前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原來待人處事總是一派和氣的二皇子,如今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
北疆的荒漠生活果然磨人,溫潤如玉的少年已經被煉化成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劍。
而就在眾人驚歎夏瑾楚天大的變化的時候,只有阮想想注意到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位曼妙女子。
年紀跟阮想想相差無幾,至多長上一歲左右,模樣生得不足以驚豔四座,卻是耐看型,尤其是那雙眼睛,水汪汪地泛著亮光,像是會說話一般,滿是好奇地東看看西瞧瞧。
夏瑾楚應是很看重她,要不然也不會將人領進宮,更不會由她牽住他的衣角。
宴上大多人不認得這位女子,當然也有人有所耳聞,小聲議論道:“這位就是蕭國的清羽公主。”
阮想想周遊列國的時候,聽過這位清羽公主的事蹟,是蕭國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性子極其活潑,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女扮男裝上過前線。
慕容蘇傾有次委婉地跟她八卦道:“聽說清羽公主偷偷潛進了夏瑾楚的作戰營帳。”
阮想想當時沒在意,因為她相信夏瑾楚。
現在回想一番,清羽公主潛入夏瑾楚營帳那事發生在五年前,而她跟夏瑾楚失了聯絡也正是從那年開始的。
阮想想心頭忍不住微微一沉,握住酒盞的手更是抖了一下,酒水溢了出來,打溼了她的手指,她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著,低垂著長睫發顫。
七個兒子裡面,夏燁熠最疼愛夏瑾楚,十二年未見,更是想得心肝疼,今兒終於返京進宮,他原本是很高興的,但萬萬沒想到這廝竟然帶了個女人回來,眉心倏地皺緊了。
場上不只是夏燁熠臉色不好,其他官員也是屏住了呼吸,十二年前二皇子為夜珠郡主擋刀那事兒,偌大的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曾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眾人皆是有意無意地瞥向了阮想想。
阮想想能怎麼辦?還不是硬著頭皮繼續喝酒。
夏瑾楚目不斜視地領著清羽公主上前行禮,從頭到尾不曾看阮想想一眼。
老二領了個異國公主回來,柳如姬也是大吃了一驚,但畢竟是自己壽辰,她不好亂髮脾氣,“齊王一路上辛苦了,快入座吧。”
夏瑾楚面無表情地謝過,眸光一轉望向夏燁熠。
夏燁熠表示很生氣,根本不想理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別過臉。
等夏瑾楚坐下,他又迫不及待地張羅道:“老二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擇日不如撞日,你跟想想明兒個就成婚吧。”
阮想想:“……”
有點懵。
“父皇,”夏瑾楚緩緩地站起身,恭謹地作了個揖,面不改色地開口道,“恕兒臣不能應允。”
阮想想飲盡杯中酒,又撿起酒壺給自己斟上,淡定至極,仿若他們說的事情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覺得今日的桃花釀些許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