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一樓,開門的聲響喚回了陸淮的思緒。
他走進電梯,身旁的人也跟了進來,兩個人沉默著一前一後地刷了門卡。
這小區地段好,周邊環境得天獨厚,入住率極高,再加上陸淮平時不大出門,一出門就是遊山玩水一兩個月不回來,有他沒見過的住戶是再正常不過。
但或許是空氣裡這股似有若無的冷冽氣息太合他的心意,神奇地緩解了他的頭暈,又或許是這人的眉眼實在惹眼,而恰巧陸淮有一雙懂得欣賞美的眼睛。
陸淮把門卡揣回兜裡,少見的有些做賊心虛,從電梯內部的鏡面暗自打量著身後的人。
純黑的外套,剪裁利落又講究,陸淮也喜歡這個牌子。
因著穿著它的人有些清瘦,襯得整個人愈發的頎長挺拔,脖頸處露出來的一截高領細絨衫蹭著下巴,又平添幾分柔軟。
陸淮目光繼續上移,在看到身後人的臉的時候怔愣了一下。
五官精緻自不必說,但明明有著那樣一雙眉眼,這人看起來卻不顯得多溫潤柔和,反而帶著幾分冷肅。
就像陸淮以為那是一場無聲的冬雪,實際上是一座覆雪的冰山,無端帶上了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氣息。
明明是那樣一雙眼睛啊,陸淮在心裡想。
隨即又笑自己,只是個恰巧碰見的陌生人而已,最多隻能算是住在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想甚麼呢。
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陸淮伸手揉了揉額角,開始專注地等電梯。
電梯在十六樓停下,門開,陸淮抬腿邁出去。
他正要右轉往自家門口走,卻聽見身後跟出來一串腳步聲,細聽那腳步還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遲疑。
陸淮回過頭,有些愣。
鋪滿了大理石的樓道,頭頂的線形燈灑下冷調的光,兩個人的目光相觸,那人先一步掩飾好眼裡的驚訝,朝陸淮伸出了手。
很漂亮的一隻手,很白,修長乾淨,骨節分明,就連面板下淡青色的血管都分佈得勻稱。
陸淮握上去,意料之中的冰涼,反倒是他自己的掌心溫暖乾燥。
“唐晏之,前不久才搬進來,今後多關照。”
得體又大方。
“陸淮,都是鄰居,客氣了。”
“那,回見。”
“回見。”
兩個大男人嘴上禮貌問候,走廊裡的氣氛卻不見半點輕鬆自在,反而透著股詭異的尷尬。
陸淮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平時上樓下樓碰見大爺大媽小年輕,他自問也能自然地和人寒暄幾句,但對著面前人沉靜,細看還有些疲憊的臉,他總覺得說甚麼都彆扭。
想起今早李阿姨說他對面新搬來的鄰居是二院的醫生,陸淮在心裡想,作為一條擺爛鹹魚,他果然還是對精英過敏,更別說這位精英還自帶冰山氣息。
交握的雙手分開,兩個人頷首致意後一左一右轉過身,把成年人的客套禮貌發揮到了極致。
兩扇正對著的雙戶門幾乎同時開鎖,又同時合上,走廊裡只剩下沉悶的關門聲 。
把門卡放到玄關櫃子上,又把板栗和野山菌拎到廚房。
陸淮分開裝袋放進保鮮層,都是後廚收拾好的食材,板栗的殼都已經剝掉了,明天中午直接拿出來做就行。
進浴室衝了個澡,睡了一整天,這個點倒還不困。
他拿起手機解鎖,微信群裡段遠打著耍酒瘋的名義在拿汪洋的手機發紅包,發了一連串,自個兒全給領了。
汪洋估計洗完澡出來才看見,正在群裡對段遠進行一些人身攻擊。
看著段遠在群裡嚷嚷著“我是白衣天使,誰敢動我”,陸淮眨了眨眼,突然想起甚麼。
他動動手指,發出去一條訊息。
陸淮:你今晚說的那個剛回國的大神,人家叫甚麼?
段遠回覆得很快。
段遠:唐晏之。
段遠:要不說是大神,名字聽著都很不一般,我打算以後給我兒子用上這個名,支援的請v我500……
陸淮沒理會段遠的貧嘴,紅包一個只有兩百的額度,他直接按了幾個零轉了賬,隨即放下手機有點驚訝。
還真是巧啊。
晚上吃飯才提到人家,結果人家就住在對門。
回想今晚段遠在飯桌上說唐晏之的那幾句話,再想想剛才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極好的家教和修養的那人,陸淮在心裡暗自點頭,那實習小姑娘說得沒錯,確實不是一般人。
這茬跳過去,陸淮進廚房給自己熱了杯牛奶,又走到沙發上坐下,關了主燈,開啟了一部老電影。
很久之前的片子了,畫質和收音都不那麼好,但他還是看得認真。
直到在光影變幻中有了睡意,陸淮喝乾淨牛奶,漱口後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那晚之後連續幾日都是陰雨天氣 ,陸淮樂得宅在家裡。
一下起雨,城市就變得有點安靜。
陸淮之前住在梧桐公園旁邊的一個市井小區裡,他特意找的房子,六層樓沒電梯,小區裡大半的住戶都是中老年人。
每天清早被對面那棟樓大爺養在陽臺上的鸚鵡喊醒,簡單洗漱後踩著人字拖去老汪店裡吃碗素面或者甜豆腦。
小區旁邊就有菜市場,陸淮有時吃完早飯會順路去那裡買點新鮮蔬菜,因為長得帥還不還價,菜市場裡的大媽都搶著要把菜賣給他。
碰見陰雨天氣,大爺大媽們抱怨沒法跳廣場舞啦沒法遛狗啦沒法練太極啦,陸淮一個人待在家裡偷偷開心。
他喜歡坐在陽臺上,邊聽著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邊去看樓下的行人撐著各式各樣的傘走過。
有花的有透明的還有破了洞的,小孩子的傘最漂亮,五顏六色襯得老小區的瀝青路面都亮了。
陸淮手裡捧一杯熱茶,看得整顆心都靜下來。
可惜後來他向一直熱心給他介紹物件的居委會阿姨坦誠了性取向,市井小區就是這樣,甭管好的壞的喜的哀的,甚麼事樹底下嘮嘮嗑整個小區就沒人不知道了。
在發現出門散步會有大爺大媽瞧著他講小話後,陸淮就著手開始看新房子了。
現在的小區好是好,寸土寸金的地段,鄰里之間各過各的關上門就互不打擾。
家裡的陽臺更大,落地窗更寬,但站在陽臺上往下望,很少能看見雨傘了,只能看見一輛輛汽車的車頂。
杯子裡的潤燥茶喝完了,陸淮端著杯子走出陽臺,去廚房看他的燉豬蹄。
前幾天中午做了板栗野山菌燜飯和栗子燉豬蹄,燜飯油潤鹹香很成功,豬蹄就差了點,燉得沒那麼軟爛,上色上得也不好。
打電話請教林姨,林姨直接去樓下菜市場現稱了幾個豬腳,回來給他影片教學,老汪和汪洋在一旁美滋滋,直說是沾了陸淮的光。
閒著也是閒著,陸淮今天聽著雨聲睡了一天,剛剛起床繫上圍裙,打算再來試著燉一次。
板栗吃完了,這次的豬蹄拿來紅燒,再擱些黃豆。
依著林姨的囑咐,洗乾淨的豬蹄大火煮開撇去血沫後,先和各樣作料一塊放進壓力鍋裡燉,這樣豬蹄才會更爛。
陸淮還記得他小時候,他媽燒豬蹄燒排骨都是用高壓鍋,每每到了吃大餐的日子,家裡的廚房裡總是會“咻咻咻”一下午,滿屋子都是肉香,鄰居家小孩都要聞著味跑來撒個嬌要肉吃。
他爸媽性格好,也都喜歡小孩,總能盛上滿滿一碗遞過去。
前一秒吃了他家一碗肉,後一秒家裡父母就得紅著臉上門,往陸淮手裡塞零食或是自家蒸的大包子。
五十分鐘時間滿,陸淮從壓力鍋裡撈出豬蹄。
平底鍋裡倒油放冰糖,待冰糖慢慢融化炒出糖色後倒豬蹄,翻炒至豬蹄上色,放蔥姜八角和醬油生抽,又往上面澆了兩勺壓力鍋裡的湯,泡好的黃豆也放進去,蓋上鍋蓋繼續燉煮。
香氣已經飄出來了,陸淮倚在料理臺上,心情很愉悅。
正聞著肉香看著窗外的雨放空呢,門鈴響了兩聲。
陸淮走到玄關,對講機上顯示出這棟樓管家的臉。
他剛搬來這個小區的時候,經常一個禮拜待在家裡不出門,引得大堂的管家曾幾次推著鮮花和蛋糕上樓敲門,體貼地詢問他是否一切都好。
再後來住久了,整個物業都知道了,十六層B室的業主,年輕帥氣,輕易不出門,一出門就是半個月起步,平時最好少去打擾。
所以這會兒看見管家上門,陸淮還有些驚訝。
門開,管家一如既往西裝筆挺,帶著標準微笑親切問候道:“陸先生,下午好,打擾了。”
“不打擾,”陸淮說,“是有甚麼事嗎?”
管家笑容不變:“是這樣的,近期有許多業主向我們反映我們這棟樓有一戶人家養了大型犬的問題,因為收到的投訴比較多,我們想上門詢問一下每位業主的看法。”
陸淮知道這戶人家,是一對年輕小夫妻,養了只德牧。
陸淮在小區裡碰見過幾次他們遛狗,那隻德牧很精神很霸氣,聽主人說起過血統很純淨,媽媽是軍犬,爸爸是選美冠軍。
管家從身後掏出一張表格:“陸先生對此有甚麼意見,都可以在這上面反映。”
陸淮接過表格看了兩眼,上面沒有門牌號,就是兩個框,左邊反對,右邊無所謂,在底下打勾就行。
“好傳統的方式。”陸淮說。
管家笑:“怕在業主群裡收集意見會出現一些紛爭,還是這樣上門的好。”
這種事情麻煩,有理沒理都說不清,物業處理起來也覺得棘手。
你說不給人家養,德牧並不在他們這地的禁養犬名錄裡,人家狗的證也是正兒八經走程式辦下來的。
你說給人養吧,隨著年齡增長,所有狗的自主意識和領地意識都會越來越強,除非從小就經過高頻的服從性訓練,不然很多時候主人都很難控制得住,更別說德牧還屬於烈性犬,家裡有小孩有老人的不放心也是正常。
陸淮問:“如果業主裡投反對的人更多會怎麼樣?要讓他們把狗送走?”
管家禮貌答覆:“具體的後續措施還要等我們的物業團隊共同商議後才能決定。”
陸淮點點頭,沒再說話。
雖然他心裡覺得高層公寓裡其實並不適合養德牧這種外來犬,太壓抑狗的天性,買個帶大院子的獨棟狗會過得更開心,但他也知道自己這純屬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想到自己幾次碰見那對小夫妻下班回來飯都顧不上吃先遛狗,抱著只巨大的狗親暱地叫“小寶”,又想起那隻德牧溫順地拿頭蹭他的腰,陸淮在無異議那欄畫了個勾,把表格還給了管家。
“或許,可以建議他們給狗帶個口籠,這樣既不影響狗喝水散熱,有些人見了或許也能不那麼害怕。”陸淮說。
管家聽了這話有些驚訝,隨即失笑道:“陸先生這話,五分鐘前我剛聽過一遍。”
陸淮聞言 挑眉。
管家說:“剛才您隔壁的唐先生也是這麼和我說的,對這件事,他也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