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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把殷天放出去, 狗咬狗

 陸一案子後續的審訊殷天沒有參加。

 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讓邢局毫無招架之力。

 丁卯街重大殺人案,缺人手缺瘋了, 丁一遠和郭錫枰輪流叨擾和諂媚, 給邢局灌迷魂湯。

 總算攻堅下來, 給殷天這刑偵人才開了綠燈,本來嘛, 能者多勞。

 當時的現場慘不忍睹, 殷天和侯琢那日到的晚,也就沒看到阿春如李逵般的狂熱與剛烈。

 她赤腳行兇的錄影被圍觀群眾拍攝下來。

 殷天帶著耳機在病房裡看影片。

 確實如丁一遠所說, 在長期服用了天使塵後, 阿春如墜幻境,舉止瘋魔, 像是被矇在鼓裡,不知自己砍殺的活生的人。

 今兒陽光大盛,殷天卻浸出一身冷汗。

 丁一遠還跟她說, 邢局死皮賴臉去西城求人,西城也算慷慨解囊, 派了王牌隊員劉瘋子入駐。

 她偵查的手腕獨闢蹊徑, 跟淮陽穩紮穩打的風格全然對沖。

 惹得一中隊怨聲載道。

 於是,老李攛掇郭錫枰聯名上報,要求派出淮陽的實力干將——瘋子殷哥。

 狗咬狗, 啊不, 志同道合才能事半功倍, 提速提質。

 丁卯街作為老城中最繁華的商品街, 人流量大, 走訪難度高。

 即便訊息封鎖得再快, 自媒體的風言風語像黑煙散霧,鋪騰得滿城惶惶。

 鬼怪之說乍然而現。

 有人說,阿春是這條街上最美的女人,瘦弱溫婉,有隻男厲鬼看上了她,阿春不從,反抗時即是殺人。

 有人說,阿春在行兇時眼睛像黑貓兒一樣,黃燦燦,瞳孔是豎著的。

 有人說,阿春砍人時像怒目金剛,十八羅漢,她殺的是惡人。

 有人說,阿春前日去了董市口,被古時殺人刑場的斬首大漢返了魂,手起刀落,能劈死猛熊,更別提人了。

 殷天吃完盒飯,收拾好材料。

 把米和喚醒,“我得回局裡戴罪立功,你聽小媽和老殷的話,好好休息,實在疼就打止疼針,別忍著。”

 米和神色慵懶,乍一看充滿了旖旎,“嗯,你不要熬的太累,要按時吃飯。”

 他要拉她手,殷天躲過,“太涼了。”

 米和執意要,殷天忙來回搓,稍微熱乎了再輕輕握住。

 可還是凍得他顫然,“小天,”米和喉頭癢,輕輕咳了咳,“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就要說出來,我那天攔著你沒想傷害你,我知道你憋屈,沒有把這股火放出來,是我不好,你不要鑽牛角尖。”

 他竟看出來了,殷天目色詫異。

 看到她這神情,米和當即明白了,他沒感受錯,可能真的是靈魂之侶,心有靈犀,他看殷天如看自己一般通透,那種赤|身|裸|體,能窺見骨骼脈絡,深入心室的光明洞徹。

 米和摩挲著她的指腹,“我沒有想讓你有任何負擔,一定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我們一起面對,你不要心裡不舒服,想罵人就罵我,我不放在心上。”

 “我沒事。”

 “你在我面前,可以有事。小天,我想跟你結婚,跟你組建家庭,跟你生孩子,看著你幸福,看著你高升,我願意為你去鋪路,去當惡人……你讓我考檢察官,我考,你的要求我都會滿足,唯獨不要用這種方式傷害你自己,好不好。”

 米和這低三下四讓她慌了神。

 殷天滿肚子惑然,她想不明白,真不明白。

 擰著身子將臉埋入他的肩窩,殷天輕輕嗅著,悶悶地,“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你看著我,”米和晃了晃她手,“你抬頭看著我。”

 殷天怏怏抬頭。

 米和麵容泛著曖曖的溫雅,有著睥睨生死的豁達與容和,“你值得我對你這麼好,所以無論甚麼時候,都不要質疑自己,不要放棄自己。我和小媽,和老殷就在你身後在你旁邊,你不要怕,我們一直都在。”

 老殷在門外聽得動容,可也憋著股勁兒,陰陽怪氣,“這臭小子,真挺會安慰人。”

 “甚麼臭小子,這是你女婿,他媽媽離世得早,爸爸失蹤,他就是咱兒子。以後要是天兒敢欺負他,咱得第一個上去護住他,教訓天兒,聽見沒有。”

 殷天揉著眼猛地拉門。

 二老顯然沒收回剛才的偷聽姿勢,尷尬地差點撞個滿懷。

 殷天用衣袖胡亂抹了把臉,“我回局裡了,明兒他就能吃流食了,那個粥熬得爛點,加點肉糜,他瘦得太快了。”她從兩人中間擠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您們也好好休息,甭太累。”

 連著幾日暴雨,今兒可算是光芒萬丈。

 曬在人身上能烘出睡意。

 殷天坐在計程車後排睡得四仰八叉,打起了輕鼾。

 給司機大爺聽樂了,知道她是警察,也知道工作疲累,索性就把廣播裡的相聲關了,車速也緩下來,給她營造個安靜氛圍。

 到了淮陽分局,大爺連叫四聲才把殷天喚醒。

 她懵懵然睜眼,伸了個懶腰,小睡能補神,果不其然,精神多了。

 殷天連跑帶顛地爬上大門樓梯,迎面就是包漢生。

 包漢生也瞧見了她,兩眼一閉,喉頭一哼,撇頭就往前衝。

 殷天一看樓梯就在眼前,可別踩空,“包處樓梯!樓梯!”

 包漢生嚇得差點崴腳,回頭惡狠狠瞪她,“從明兒開始你走後門!招搖過市,我眼神不好,總有人眼神好的!別讓眼神好的抓你尾巴!哼!”

 “誒誒,”殷天舔著臉,笑得春花一樣燦爛,“好嘞,您慢走,小心臺階,明兒起一定後門,絕不給您添堵。”

 殷天剛躬身送完包處。

 劉秀鍈從大廳叼著煙出來,一把拍直了她的脊樑,差點把殷天攆下樓梯,“彎腰彎得跟個太監似的,你們淮陽官|僚主義這麼重呢!走,丁卯街幹活去。”

 阿春洗衣店之前叫阿晨洗衣店,阿春接管後把改名改了。

 她笑盈盈請了丁卯街書法最好的槐大爺,在春聯的四方紅紙上寫了個碩大的“春”字,貼在“晨”字上面。

 算是開頭換面,女承母業。

 她用透明膠帶把紅字裹嚴實,下雨也不怕,她是個愛乾淨的人,把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如今的洗衣店圍著警戒線,警員佇立在左右。

 連著幾天暴雨把血跡沖刷得蕩然無存,有些印入了板石縫中,成了恢宏歷史上,市井韶華不深不淺的一筆。

 劉秀鍈給殷天指路徑,“她從店門口拿著菜刀衝出來,走到了賣涼粉的鋪頭,那裡有個消防箱,她在那拿了斧頭,推倒和踹倒了幾個檔口,力氣奇大,並開始揮刀,引起了食客的恐慌,現場一片狼藉,所有人往各個路口逃命。”

 “我看了時間點,民警怎麼這麼快到現場?”

 “王民通是下北所裡的老人,人稱王爺,馬上就退休了,每天這個時間點他都會帶著輔警圍著丁卯街巡邏兩圈,最後去老羅醬肉店給他兒子賣牛肉,風雨無阻,他們不是聽到報警來的,是當時就在這。”

 “我看了口供,是先砍死了一個流浪漢,然後砍傷輔警,補刀的時候,王爺救了輔警。”

 “對,被砍傷的人很多,無論是監控還是目擊者都表明,她似乎沉浸在另一個空間裡,非常憤怒和著急,像是被甚麼東西逼迫,追趕,或者傷害,她的揮刀更像是一種沉浸在遊戲中的自保行為。”

 殷天仰頭看著攝像頭。

 老城區的監控大多破舊,分佈得很散,甚至有些已經無用。

 烈日炎炎,蜇得殷天眼睛流淚,“如果沒有服用違禁品,的確像是他們口中所說的中邪。”

 “是啊太魔怔了,直到孫蘇祺查出了天使塵和水仙餃子,我們才有頭緒,兇手夠陰的。”

 “阿春的身份單純嗎?”殷天突然發問。

 “甚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長舌婦,阿春長得好看,容貌在某些時候會成為一種罪過,男人們的眼睛一瞟,那男人們身後的女人們不會有意見嗎?那為甚麼在所有的口供裡,沒有一箇中老年婦女對她心生不滿。”

 “阿春是阿晨的女兒,是街坊看著長大的。”

 “不,”殷天緩緩搖頭,“看著長大跟心生裂隙是兩碼事,男女之情很微妙,即便我看著你長大,但你若是動搖了我們夫妻關係,我同樣會一肚子牢騷,會抱怨,話傳話一發酵,多難聽的都會出來。”

 劉秀鍈蹙眉凝思,“的確,沒有任何抱怨,全部都在讚揚,說人美心善,笑得甜,手藝好。”

 “她女兒甚麼情況?”

 劉秀鍈進了洗衣店裡間,指著床鋪,“那兒發現的,死了42個小時,阿春似乎一直當她是活的,照料她睡覺,甚至給她洗臉刷牙,法醫檢查的時候,嘴裡還含著小糖果。”

 殷天輕輕頷首。

 順著裡間的小臥室一點點搜尋到廚房,到客廳,到工作間……

 她不放蛛絲馬跡。

 兢兢業業還原著阿春平日的生活及工作狀態。

 殷天和劉秀鍈,都是沉浸式風格,眼睛毒,思維廣,直覺敏,推演快。

 意見和思路一碰撞,幾乎是神仙打架般的高度契合。

 兩人不覺時間飛速。

 直至劉秀鍈的手機響了,才猛然意識到天幕已經灰黑。

 打電話的是她的得力干將小晗,說是有了重大發現。

 兩人頂著飢腸轆轆,趕回分局,門口買了倆灌餅,直奔3層。

 小晗叼著香腸拽著一個短髮女警,跟殷天解釋,“是小麗發現的,她之前臥底在金融街高奢品牌店,說影片裡的這個包是真的,約莫7、8萬,經典老款,可這女人打扮很土氣,我就留了個心眼,專門摸了遍她行蹤,然後發現……您二老自己看吧。”

 監控很模糊,是老型號:

 一個身形如弓的披髮女人,緩緩走在望月街口,像是第一次來,很拘謹很沉悶。

 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龐,她像是知道攝像頭的具體位置,飛速地閃進阿春的店鋪,若不仔細盯著,的確會被忽略,約莫20分鐘後出來,手上拿著訂單,頭埋得更低了……

 殷天嚼著檳郎,覺得這人身型好熟悉。

 劉秀鍈也有這種感覺,她反反覆覆看了多次。

 “還有兩段,下一段是餛飩店旁邊的監控,最後一段……”男警員嘆氣,“是居委會說壞了,但實際沒壞的攝像頭,就在阿春店的斜上方,沒壞,但閃屏。”

 第二段影片:

 那女人頭髮花白,佝僂著背,這次她將頭髮盤了起來,依舊拎著名貴的挎包和一個紙袋。

 她緊跟一位大娘進了洗衣店。

 大娘出來了,她沒出來。

 15分鐘後,阿春出來,她依舊沒動靜。

 整整45分鐘,她才慢吞吞地移出來。

 背對著監控跟阿春攀談,兩人聊得極為投緣,阿春前仰後合,被逗得“咯咯”直笑。

 女人的臉也側了側。

 “等會!”

 “停!”

 殷天和劉秀鍈異口同聲!

 兩人目光一匯,眼皮都在驚跳!

 她們同時認出了那半張臉。

 殷天認識她,劉秀鍈認識她,孫小海認識她,老殷、張乙安、孫耀明……全體西城分局的警察都認識她!

 第三段錄影:

 女人站在烏泱泱地人群中,慢慢摘下口罩,拿下帽子,撩開頭髮。

 靜靜仰臉,專注地看著攝像頭,那憂哀的目光有穿雲破霧的力量,像是在坦然面對著殷天和劉秀鍈。

 她是劉秉如。

 那個1999年在芳芳木材廠失去兒子的窈窕白領。

 那個20年來,風雨無阻,神像一樣佇立在西城分局門口的滄桑女人。

 殷天心肺猝然一緊,她嗅到了黑壓壓暴風雨前的土腥和詭異的靜謐。

 劉秀鍈盯著劉秉如的臉,她有預感年年末最後一起驚天大案,或許就出自於這個女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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