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地痞更流|氓
抓捕劉秉如的過程異常順利, 她依舊生根在西城分局門口。
太陽給她的頭顱頂端照出一縷縫隙,鑲著金邊,遠處一打眼, 怎麼看怎麼像聖潔的觀音大士。
對街重慶小面的老闆一手痠辣粉, 一手筷子辣油, 正要過馬路。
警車呼嘯著而來,急剎在她與劉秉如之間。
劉秀鍈扒著車門探出頭, 一展證件, 做了個“請”的樣式。
劉秉如寧謐地看了眼證件上的照片,仰臉留戀地盯著禿謝的梧桐樹杈, 看得如痴如醉。
劉秀鍈沒催。
沒強行打破她臉上那種珍重的告別意味, 混了些釋然,像是一直在等待他們的光臨, 惜別一結束,她自如地拉開後門,上車入座。
酸辣粉還端在老闆手裡, 她“誒誒……”地叫喚了兩聲。
警車沒有進西城分局,而是一騎絕塵消匿在大道的盡頭。
可能是有結果了, 等了二十年的結果出來了, 老闆立在路中唏噓。
太陽的金光鋪在紅油上,亮得跟寶石一般灼人眼,她眼淚流下來, 真好啊, 老天開了眼, 要結束這個女人的苦難了。
劉秉如是最安靜地嫌疑人。
走路悄無聲息, 鬼魅一樣飄忽而過。
7號審訊室。
劉秉如端坐地安之若素, 片刻後, 劉秀鍈拿著證物,郭錫枰拿著屍檢報告進來。
對劉秀鍈來說,平日都是匆匆一瞥,到今日才是第一次直面相對。
這女人的年齡與張乙安相仿,樣貌卻老了近20多歲,簡直就是一敗落的老孺。
她手上和手腕都遍佈凍瘡,後脖頸也是,腫大得發黃,發紅又發紫。
還流水流膿,一挨近有股腥臭。
眼皮是耷拉的,褶皺的,青黑色。
兩頰皸裂,似有縱橫的溝壑,像麥田,也像一棵樹,一棵皺皮老樹。
她的遭遇全西城分局上下都清楚,當年督查想要驅趕,被羅局給攔住了。
他們都以為時間是良藥,能磨褪苦難的記憶,救治人心,不想劉秉如越戰越勇,像個有紅色披風的鬥士。
劉秀鍈鼻尖一酸,眼神有些虛晃,不知如何開口。
郭錫枰將她進洗衣店的監控截圖放在椅面上,敲了敲。
“你去阿春的洗衣店洗哪兩件衣服?”
“兩條裙子,我想幹洗。”
“為甚麼要乾洗?”
“過生日啊,要拍照片。”
“誰的生日?”
“閆朔呀,我兒子,他是深秋的生日。他本來不叫閆朔的,我喜歡秋天,可惜淮江的秋天太短了,我想好好珍藏,它有白藏、金商、西灝的雅稱,我本來想給他起名閆商灝,可他爸爸說這太複雜了,”劉秉如和婉地笑,“我為此不開心了好久,每年秋天我們都要拍照的,今年專門訂了親子套餐,能換三套衣服,店家提供一套,自備兩套,他們服務特別好,態度也好。”
劉秀鍈將兩袋裙子拿出來,“以你家為軸心,輻射2公里,共有15家洗衣機構,你這兩條裙子是義大利小眾品牌高訂的走秀款,你們家附近的金輝大廈3層就有高階的衣物皮具清理室,為甚麼要去丁卯街,拿到最市井的阿春洗衣店,不怕他們粗糙,傷害了裙面布料嗎?”
“怎麼會?我聽說她手藝很好的,特別好,她手也好看,讓這樣的人打理裙子,我很放心的。我進了店,發現她不止手好看,臉也好看,我有向她請教護膚的技巧呢。”
劉秉如很健談,這出乎了劉秀鍈的預料。
她四五年前進的西城分局,那時候劉秉如已經在門外紮根,死寂沉沉是她素來的形態。
“我知道你叫劉秀鍈,孫小海跟我兒子是小學同學,你看,小海都長這麼大了,工作也很出色,我的兒子還戴著紅領巾呢。孫小海交了女朋友,可他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劉秉如抿了口水,“你們有沒有咖啡,我想提提神。”
郭錫枰對著監控使了眼色。
片刻後小麗端著咖啡進來。
劉秉如一飲,頓時暖融融,神色也舒展開。
“我在那兒站了20年,知道每一個警察的面孔,他們看到我時,有的會避開我的視線,為甚麼,可能心裡有愧,又或者同情我,沒法幫我,還有一些會給我傘,給我吃的,會在端午的時候給我捎個粽子,中秋的時候一個月餅,我就吃著月餅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圓,美得像畫兒一樣,我兒子畫畫很好的,老師都說他特別有天賦,他一定能把月亮的輪廓畫得最逼真。”
劉秉如像是從沒說過那麼多話,喉頭有些沾黏,聲調時輕時高。
她帶著卑微的亢奮,時常會顯得不好意思,用手擦擦臉,像只年邁又靈活的松鼠。
審訊室的過程看似熱熱鬧鬧地很順利。
但實際,劉秉如機敏地避開了所有關於犯案動機和犯案行為,她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兒子的一切,似乎閆朔從未離世,正鮮活地存在於她的家庭和學校。
說起兒子的時候,劉秉如的朽木之姿退卻了,柔和與精幹填補住溝壑與膿瘡。
她至始至終都氣定神閒,這就是一種昭告,與罪案緊緊相連的昭告。
殷天沒參與審訊。
她在機房與監控鬥智鬥勇。
阿春可深挖,這人身上充滿了迷思。
殷天怕打草驚蛇,沒再去丁卯街走訪。她網羅了所有監控,將時間推至兩個月前,專注於阿春每日的動向,拽著侯琢和小晗看了兩個通宵,眼睛熬得紫紅,終於發現了一絲端倪。
9月30日夜晚8點,阿春去了豪哥棋牌室。
10月1日晚間8點。
10月30日晚間8點。
11月1日晚間8點。
定點定時,她都去往了棋|牌室,並在夜裡12點獨自返還家中。
殷天起了疑忌,兩家店並沒有衣物清洗的生意往來,似乎也不存在肉|體交易的可能。
她悄摸給老莫打了電話,將豪哥棋|牌的定位發給了她。
想來老莫應該跟阿成在一起。
15分鐘的工作效率被兩人一均攤,5分鐘就完成了。
殷天看著閃爍的手機屏,越發覺得這兩人可怕。
她早瞧出老莫對阿成的與眾不同,這一對要是成了,以後誰敢得罪,手指一敲,所有秘密昭然若揭,跟沒穿底褲似的。
她將資料列印出來,一腳踹醒侯琢,開始分配任務。
一頁頁紙翻閱得“嘩啦啦”,越往後越心驚肉跳。
“這……這是……媽耶……”侯琢駭然抬頭,小晗也毫無防備,看得愣怔。
殷天把菸屁股戳進水裡,“小小丁卯街藏汙納垢,掩護打得挺好啊。”
“一個編號一個孩子,連金額都有明確標柱,阿春是個中間商?”
“中間商談不上,沒那麼大能耐,她是管名單的,甚至制定名單,豪哥棋|牌室有兩輛小貨,他們管運輸。”
殷天的手機依舊源源不斷的傳來資訊。
阿成和老莫,一南一北聯手,將棋牌室扒得一乾二淨,上到老闆、會計,下到控場小弟,所有身份資料,和在拐賣過程中充當的角色,歷歷可數。
殷天眯眼研究著手機照片,“謝大錘?”
她心生了計謀,詢問老莫上下線的勾聯是否緊密?
得到否定答案後,殷天眼神輕飄飄轉向小晗,“身手怎麼樣?我可聽說劉瘋子手下都是悍將。”
小晗挺起胸膛,他一米八五的身高,“我上學那會,是我們那屆格鬥第一。”
殷天窸窸窣窣笑了,“劉秀鍈那老痞子樣,沒少闖龍潭虎穴,你是她的干將,流程你熟,”她拍了拍侯琢,“我們這個是嫩苗苗,沒見過甚麼世面,他要是敢攔,你就摁住他。”
小晗一聽,當即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
侯琢還在迷濛,殷天套上黑夾克一躍而起,“走著,砸個場,瀉瀉肝火。”
晚上八九點,豪哥棋|牌室人聲鼎沸,壓肩疊背。
那是丁卯街最熱鬧的地方,女人和男人爽利,“噼裡啪啦”又碰又胡。
場子裡暖和,大門掛著厚實的塑膠皮,玻璃上水霧漫漫。
殷天穿著一身貂,緩緩踱步進來,坐角落裡,將雙腿往桌上一搭,剔起牙來。
她太扎眼了,漂亮又戾氣,那雙眼睛像飛刀,身後還跟著兩個默不作聲地男人。
看場的小弟退步到賬臺,跟一個矮個男人耳語。
矮個男人沒動作,依舊看著電視劇收營,可手裡動作不停歇,調了監控放大殷天的臉。
殷天戴著齊脖捲髮套,右臉有道長疤,從酒窩延伸到太陽穴,被黑髮掩飾得很好。
她像是有所察覺,霍地一仰頭,陰鷙地盯住攝像頭。
矮個猝不及防,打了個哆嗦,覺得這女人有點來頭,他磨嘰了一會慢吞吞來到角落。
“不開臺玩兩把?”
“叫謝大錘出來。”
“謝大錘是誰?”
殷天笑了,“甭他媽裝瘋賣傻。”
矮個急了,“謝大錘,謝大錘是你能叫的嗎!”
殷天驟然發難,狠狠一腳蹬開桌子,麻將臺“轟”一聲歪斜倒地,電光火石間,她豁勁兒甩了那矮個一巴掌。
矮個半張臉都是麻的,耳朵“嗡嗡”,被打傻了。
打牌的人也木了,現場頓然鴉雀無聲。
他們看了看矮個,又看了看殷天,都是平頭百姓,最怕那洶洶架勢。
之前阿春剛揮斧頭劈人,這女人看得比阿春更兇更狠,瘮人得緊,一瞬間,你推我,我攘他,紛紛落荒而逃。
看場的年輕人在矮個的號召下,人手一根鐵棍,齜牙咧嘴地圍攏住三人。
殷天理了理氣,起身,“這麼多年,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謝大錘事兒辦得跟爛泥一樣,腦子裡是甚麼,豬腸嗎?”
她腳尖向上一勾,將牆側的鐵棍踢起,伸臂一抓,狠狠往矮個身側的麻將桌掄去,“寧挨千刀剮,不糊第一把,迎門發,背門虧,你這店風水有問題啊!”
幾棍子掃蕩下去。
七萬、八萬、東、中、一束、九筒滿天飛,滿地蹦!
她一把揪住矮個,“我犯得著在這跟你廢話嗎,我就該把你和謝大錘的皮扒下來,煮成膠質,混麻將裡,出一套人皮牌。”
這劍走偏鋒地渾厚氣勢和那邪性的笑容,嚇得矮個跌跌撞撞往裡屋跑。
片刻後,鐵大錘提溜著褲子撲出來,睡眼惺忪,滿嘴酒氣,他打一酒嗝,裝腔作勢地提聲,“你甚麼來頭!”
“我甚麼來頭?”殷天咯咯笑,跨步上前拍他臉蛋兒,“沒睡醒啊謝大錘,我甚麼來頭?你不知道我甚麼來頭!”她越抽越使勁。
謝大錘捂著腮幫子“嗷嗷”叫。
侯琢在一旁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飛速撇了眼身側面無表情的小晗。
小晗像是輕車熟路,扮演著一個喪臉的打手,身形無比鬆弛,侯琢心頭一動,一看就跟著劉瘋婆沒少幹這種事。
“阿春死了,怎麼死的,半個月前路上死了只羊羔,還是公的,你他媽還問我甚麼來頭,”殷天兀的抬腳踹他心窩,“你說我甚麼來頭!”
謝大錘爬起來,疼得又跌回去,咬咬牙撲騰,“對不起對不起,周老闆的人我們不熟,對不起對不起……是那個娃子身子太不好了,這是阿春的錯,我們就是單純搞運輸哇。”
“名單。”殷天攤手。
謝大錘一愣,“甚麼名單?”
“周老闆不開心,叫我過來看看,為甚麼名單上這麼多紕漏,3歲的寫成5歲,母羊羔成了公羊羔,跟你說個怪事啊,”殷天一把薅住謝大錘的頭髮,將他耳朵挪到自己嘴邊,“有個小羊羔身上帶竊聽器,你們想幹嗎……給周老闆下套啊,謝大錘,你是警察的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