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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米和真正的“殺人”底牌

 為了避開蛇蠍團隊的監視, 米和無法出入殷天的病房。

 好在莊鬱瞭解他的花花腸子,讓張乙安把人領回去,在家靜養。

 這給了米和發揮的餘地, 越挫越勇, 效仿羅密歐夜爬小樓。

 他戴著護膝, 顫顫巍巍似個老頭,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爬, 他的協調性缺斤少兩, 與行雲流水的體態簡直分道揚鑣,既笨拙又沉重。

 摔了兩次, 跌了一屁|股泥, 還坐斷了老殷最愛的羅斯繡球花。

 終於,蹭到了二樓, 一條腿踩在空調機上,另一條腿掛窗邊,上半身前傾著往裡栽。

 房間開著壁燈, 幽幽暗暗。

 殷天縮在床上,因為太瘦, 只有一淺淺的小鼓包。

 老殷進屋關燈, 往窗戶一瞥,嚇得趔趄後退,踩到了身後的張乙安。

 張乙安疼得腳趾摳地, 差點飛淚, 恨恨一捶他肩背, 壓聲罵, “作死啊!”

 看他硬直不動, 探身一望, 亦是愕然。

 米和正單腿掛窗戶上,兩臂慌張揮舞,瞪著他們,白毛衣白睡褲,簡直就是一擱淺的天山雪蛤。

 城隍廟裡的小鬼,乾瞪眼不開腔。

 三個鬼,六隻眼,苦苦僵持著。

 半晌,在米和快要支撐不住時。

 老殷低咳一聲,眼睛瞟天瞧地,身子緩緩後拱,和張乙安亦步亦趨地退出房間,輕掩上門。

 米和褲子髒,坐地上。他家教嚴苛,外褲髒褲不能上床。他捏著僵硬的膝蓋,背靠床側。

 殷天就蜷在他身後,他甚至能聽見她清淺的呼吸。

 米和翻看著她做的筆記,上面標註著拉丁語和荷蘭語,有些用法和詞性標錯了,他一一修正。

 凌晨3點,殷天開始輾轉反側,眉峰蹙緊睡不平定,有轉醒的趨勢。

 她臨睡前服用了思諾思,如此強效都無法根治睡眠質量。

 米和心疼地側過身,幫她揉太陽穴,低吟著拉丁美洲的童謠,他嗓音踏實溫厚,曲調澄澈。

 可殷天還是醒了,雙目微茫,有些迷糊,“你怎麼在這?”

 “我進局子前,想看看你。”

 殷天腦子遲鈍,反應了半天,“你們在密謀甚麼?”

 “這些單詞的詞性錯了,”米和捏了捏她臉,“我都給改過來了,你有不會的直接問我,我是活字典。”

 “那黑皮書跟你……”

 米和兩手捂住她耳朵,“睡覺睡覺,要靜養,不然殷叔和張姨會把我轟出去。”

 他腿麻了,換個坐姿,疼得呲牙咧嘴。

 “怎麼了?”殷天傻愣愣看著。

 “腿有些疼,爬上來的時候摔了兩跤,屁|股也疼。”

 殷天往裡挪了挪,“你上來坐。”

 米和詫異看她,定了兩秒搖頭,“褲子髒。”他移了位置,側坐床下,傻笑地灼灼看她。

 殷天被看毛了,下意識側頭躲避。

 “小天,我想抱抱你”

 殷天沉默不語,腦子灰濛濛,看米和有倆鼻子,她想上手捏捏看哪個是真的,可胳膊沉得下墜,動不了。

 “就抱一下,”米和蹭過來,“抱一下,好不好?”他雙手環住她,但沒收緊,還在等她回覆。

 “嗯。”殷天哼聲。

 米和眼睛剎那綻放流光,興高采烈地摟住,面頰埋入她髮間,“好香。”

 “小天。”

 “嗯。”

 “小天。”

 “嗯。”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有兄弟姐妹,哥哥可以給妹妹買洋娃娃,姐姐能帶弟弟去玩彈珠。”

 “嗯。”

 “那以後要兩個好不好。”

 殷天哼了半個“嗯”,聲音戛然而止。

 米和得了便宜,笑得搖頭晃腦。

 “你都敢給我下|藥,還有甚麼是你不敢的,你怎麼不說要一足球隊。”

 “那也可以。”

 殷天笑了,又慢慢攏住笑意,“我沒有那麼喜歡你。”

 “嗯,我知道的,”米和撫摩她眼角,“你能看見我就好。”

 “有點……困。”殷天恍恍,眼皮有些粘連。

 “你還沒說好不好呢?”

 “甚麼……好不好?”

 “生一個叫糯米,再生一個叫糰子,糯米糰子,你最喜歡吃糯米糰子,好不好。”

 “有病。”

 “好不好?”米和極有耐性,慢慢哄,“好不好嗯?”

 “有……”

 “好不好,”他蹭著她額頭,等了半天沒聲音,低頭一看,殷天已經睡著。

 米和啞然失笑,捂著膝蓋起身。

 熬到清晨5點30分,翻譯了20多頁拉丁文和荷蘭文,將紙張整整齊齊夾進黑皮書。

 他腿越來越疼,不敢再翻牆,決定從正門走。

 一步三回頭念念不捨,對著她的鼻尖和額頭親了又親。

 次日上午9點20分,西裝革履的米和慵慵懶懶刷卡進平安大廈。

 16層至23層都是長陽律所的地界,他辦公室在20層。

 米和困得兩眼痠麻,公文包都沒放,直奔茶水間。

 背靠落地窗,身後是流光溢彩的萬丈高空,米和悠悠然等著咖啡,跟進來的職員們熱情招呼。

 還未踏進辦公室。

 電梯間就喧鬧起來,丁一遠帶著一隊人橫衝直撞。

 前臺服務的姑娘攔得滿頭大汗,眼神示意另一位女職員。

 女職員小跑到前廳的辦公檯,摸向桌子背面,摁了黑色按鈕。

 21層的技術防禦部門當即收到警報,一邊將情況反饋給23層的董事廳,一邊排程了20層所有監控,開啟音畫錄製模式。

 米和的助理律師阿冉也找了個刁鑽位置,開啟手機開始錄影。

 丁一遠聲色洪亮,“米和,你涉嫌一起藥物投毒案,請跟我們回淮江分局配合調查。”

 米和抬眉,喝了口摩卡,“投毒,甚麼時候?”

 “11月29號晚上8點42分,青松嶺界橋村。”

 “弄錯了吧警官,我明明是在救那位女警官。”

 米和被帶走時,不知被誰絆了一腳。

 踉蹌幾步差點栽倒在地,起來時滿臉通紅,一身狼狽。

 長陽的應急預案和危機公關幾乎到了劍及履及的神速地步。

 米和前腳剛走,阿冉就將影片傳到內網,技術部員工便開始各司其職,3分鐘內完成了剪下與再錄製。

 他們將豐厚的照片和影像資料打包發往公關部。

 公關部核對檢查後,按照已然設定好的AB計劃,配備新聞稿,分別向報刊、雜誌、無線電、電視和國際網際網路輸送材料。

 網上論壇的人員已經就位,根據擬定好的不同陣營,時刻蓄勢待發。

 也就是說在米和下電梯,坐上警車的那一瞬間,所有傳播媒體已經完成準備工作,即將開始第一波預熱。

 20分鐘後,一張張報紙在輪轉機上快速印刷,版面是米和跌倒抬身的尷尬身影。

 報紙快速疊加,身影快速疊加。

 網路媒體的頁面鋪天蓋地:

 “長陽律師事務所新秀律師面臨投毒指控!”

 “福林賓館殺人案,長陽律所與警方的再對決,誰勝誰負?”

 “長陽秀出底線,所中律師竟痛傷警務人員。”

 “福林殺人案始末解析,你所不知道的走廊最後一間房。”

 “不道德的辯護?刑辯律師的批評與自我批評!”

 “辦案不力的作秀行為,是否是一種目標轉移?”

 ……

 1個小時後。

 長陽律師事務所謝長君副總在平安大廈會議廳召開新聞會。

 67歲的女人一頭爽利的灰白卷發,“米和律師是長陽律師事務所著重培養的刑辯律師,他們團隊於11月29日晚在青松嶺界橋村採集福林旅館嫌疑人的生活資訊時,被警方指控藥物投毒。當時一名在場的女警員出現了嚴重的身體不適,米和律師本著人道主義關懷,挨家挨戶敲門討藥,所有行為舉止不存在半點隱匿,我們正在和受傷女警取得聯絡,也支援做藥物對比以證真相清白。我們理解公安機構逢案必破的決心,但如果這是一起針對事件,我們表示遺憾,並會用法律手段維護良善,維護公義,維護司法。”

 2個小時後。

 國美文物修復專業的學生開始鬨鬧,很快蔓延至全校。

 高燁風評極好,與學生關係融洽,學術水準巧奪天工。

 他話很少,有種天然地訥訥,很好說話。

 曠課了撒個嬌,不及格哭一場,總能讓他心軟,被開玩笑後還會臉紅,是系裡公認的國寶級老師。

 藝術學生表達自己的憤怒很獨樹一幟,他們在圖書館前的廣場石磚上,畫出了長寬15米的高燁面部油畫,而後開始簽名靜|坐。

 蜂擁而至的媒體舌燦蓮花,再一次引|爆了輿論高|潮。

 不利於警方的言論越來越繁多,越來越偏激。

 淮江市民沸沸揚揚,認定警方出於破案壓力,好大喜功,故而刻意扣留辯方律師,導致律團群龍無首,不攻自破。

 作為此次投毒事件的中心人物,殷天卻沒有受到媒體的任何叨擾。

 彷彿有人下了噤聲令,將她隔絕在外,安然保護。

 可她總覺得惴惴不安,焦慮莫名。

 張乙安和老殷這兩日都沒出門,專門盯住她,調理飲食和睡眠,不讓她過度接觸輿論的風言霧語。

 淮江市經過了一夜的望風捕影,一夜的口耳相承,一夜的遺聞瑣事,終於迎來開庭。

 米和還被扣留在淮陽分局,這次由他的助理律師阿冉進行上庭辯護。

 殷天想去,被張乙安攔下,只能打電話給康子,聽現場音。

 好在他坐第一排,各路聲音清晰可聞。

 阿冉的辯護思路的確如米和所說,主打“兄妹關係惡劣”。

 “這些照片和結論由惠愛醫院和淮江市鑑定中心提供。高燁六歲後暫居青松嶺界橋村的叔叔高泱家,根據村民與酒鋪老闆所說,高泱有酗酒家暴的習慣。高燁在高泱家生活了8年,有被虐待的跡象,腿骨骨折後沒有進行妥善處理,至今仍可見錯位,背部同樣有大量暗沉傷疤,後脖頸出有夾剪創,這說明了甚麼,請大家想象一下高泱的行為,他拿剪刀從高燁的脖子後方開始剪他的腦袋,當即血流如注。之後被村民和嬸嬸送到衛生站醫治。這就是童年時期,高燁的生長環境,他寧可留校打掃操場和全年級班級的衛生,也不願提前回家,這是他當年班主任的證詞……”

 殷天看著米和整理的拉丁語詞彙和句子,斷斷續續的聽。

 米和的字很好看,力透紙背,顏筋柳骨。

 “為甚麼對高燦懷有這麼大的恨意?”

 “她髒。”

 “甚麼意思?”

 “她要錢買零食,買口紅,買小玩意兒,誰給她錢,她跟誰走。她喜歡國外的小擺件,小公主人偶,擺在屋裡。”

 “誰送的。”

 “很多人,有男孩也有男人。我嬸嬸說她是公主的心,下人的命。”

 “透過物流和交易記錄,這些洋氣的擺件都是外貿貨,由多名不同的男性,分別在不同年份送給高燦。”

 “你跟她同校,你們一起上下學嗎?”

 “沒有,我不敢跟她有太多交集,她心情不好會哭鬧,哭鬧後我叔叔就會認定是我在欺負他,會打得比平常更厲害。”

 “童年創傷如影隨形,導致即便到今日,我當事人的精神狀態依舊不是很好,這是從前年7月2號至今,安方心理諮詢室的就診及病情記錄,我當事人一直在積極接受心理治療。”

 殷天頓然一怔。

 安方心理諮詢室?

 張美霖就診的安方心理諮詢室?!

 手機裡的辯護在持續進行,可殷天卻心不在焉起來。

 “高燦離世期間,高燁在杜倫大學學習,我們拿到了校方出示的證明,高燁面對高燦死亡,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沒有打聽過任何火災現場救援的細節。武仕肖唯一一次與高燁有交集,是一個瓷碗修復……”

 殷天掛了康子的電話,絞盡腦汁地回憶方小萍的說辭,“武隊長犧牲後,因為噩夢纏身,她喝高濃度的咖啡,時常伴隨心悸和亢奮,她有過把自己一宿一宿泡在浴缸裡的體驗,警覺性增高,沒有辦法進入社會,無法面對朝氣豔麗的顏色,在反覆多次的創傷再體驗後,她進入到麻木階段,反應遲鈍,疏遠人際關係,但這所有的情況全部都在藥物和我的治療下,逐漸好轉,透過了心理評估。”

 哪裡能成為切入口?

 殷天大力揉捏著太陽穴,哪裡,哪裡,哪裡?

 她腦中閃過方小萍的臉,閃過字跡繚亂的《獻給我不真實的愛人》,閃過張美霖純藍色的沙盤,閃過她當時的心理評估測試……

 殷天猝然停住,日期,測試日期。

 時間永遠是揭露一切牛鬼蛇神的萬|能|鑰|匙

 她給小白打去電話,“白兒,幫我盯一下上個月15號下午2點之前,張美霖是否離開長河家園,步行和駕車都可能,她那時零社交,大機率從家直線到諮詢室參加2點半的評估測試。”

 “得嘞殷哥,我現在就調。”

 1小時後,電話震動。

 殷天從床上一躍而起,以為小白有了進展,結果一看,是侯琢發來的資訊:督導組找丁隊談話了,啟動了自查程式,有人匿名舉報他公報私仇。

 長陽真是甚麼都不耽誤!

 殷天剛要回復,小白的電話打進來,“殷哥,張美霖的確出門了,1點27出的長河家園,經過底商,穿過榆林路,進了菜市場,2點37分出的菜市場,直接回家,到家時間3點10分,之後幾個監控都過了遍,沒有再出門。”

 “截圖發我。”

 果然,方小萍有鬼,安方諮詢室有鬼!

 殷天穿著毛衣,躡手躡腳下樓,她必須要走一趟安方心理。

 可張乙安和老殷管得緊,跟蹲局子似的。

 她穿過客廳,沒人,穿過前廳,沒人。

 正心花怒地推大門呢,張乙安迎面提著鄰居剛送的蘿蔔進院,“去哪兒?”

 “出去一趟,不是去局裡。”殷天心虛地腳掌碾地。

 “想去看他就直說。”

 “看誰?啊,不是,我去一趟長河家園附近的心理諮詢室,有些線索對不上,挺急的。”

 “你自己?”張乙安看她點頭,“行,我跟你一塊去。”

 殷天詢問了諮詢室前臺,確定了方小萍的下班時間。

 兩人緊趕慢趕,終於在5點50分順利將她堵住。

 殷天讓張乙安先進屋,自己入門時把鎖釦一掰,誰都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方小萍臉色兀的一僵,“殷警官有甚麼事嗎?”

 “這是你上次提到張美霖透過心裡評估測驗的時間,這是她出現在長河家園附近菜市場的監控畫面時間,我想請教一下方醫生,一個在買蝦買肉買牛肉的張美霖是如何完成這份手寫的答題評估?”

 殷天看她沉默,“方醫生想好再回答,是實話實說,還是等著吊銷執照,您自己選。”

 方小萍長嘆一氣,“不止你覺得奇怪,那時我也覺得奇怪,其實你查第二天的監控就能看到,這份評估測試是她16號下午完成的,在寫時間時她沒有猶豫,直接寫了15號,我想可能是記錯了日期。”

 “她本來應該哪一天治療?”

 “15號,但她提前兩天變更了時間,改成了16號。”

 張乙安在一側突然出聲,“我能看一下16號諮詢室的訪者名單嗎?”

 殷天一揚眉,默契地衝張乙安笑。

 果不其然,來訪者裡出現了高燁的名字。

 “高燁高先生是誰的病患。

 “我同事,但他已經下班了。”

 “我要這三個月內諮詢室裡所有的監控畫面和高燁的病例建檔材料,現在就要。”

 晚上9點半,飄起牛毛細雨。

 康子、侯琢和小白陸續到虹場路42號聯排集合。

 他們沒有把安方的監控透露給二中隊,而是自備電腦上殷天家熬大夜。

 難得熱鬧,老殷大展身手給他們備宵夜,裹著羽絨服在院裡燒烤。

 炙烤的炊煙滾滾,飄香十里,前後左右的鄰里受不住了,紛紛冒雨前來求食。

 四人連軸轉了兩天,累得一個個萎靡不正,胡茬都扎人。

 期間張乙安摁著殷天去睡覺,為了不耽誤進度,她讓老殷也加入進來。

 他們找到了三段可疑錄影。

 第一段是張美霖曾在兩個月前偷偷潛入檔案室,20分鐘後從裡面出來,將筆和記事本放入包內。

 第二段則充滿著戲劇性,張美霖心不在焉地等在休息區,目光徘徊著2號診室。

 她頻頻看錶,等到諮詢時間快結束時,飛快起身走向飲品區。

 5分鐘後,高燁捏著一次性杯子出2診室,張美霖撣了撣裙子裝作不經意路過。

 她刻意撞了高燁,不想撞狠了,自己也沒站穩,高燁一把扶住她,張美霖掩面哭泣,影片裡的高燁顯得有些無措,向前臺要了紙巾,安撫著她。

 第三段是近期,張美霖和高燁像在爭論甚麼,張美霖一側頭髮現了攝像頭,她迅速抓住高燁走向監控死角。

 “天啊。”侯琢一時有些懵然,揉著青黑的眼圈,“這……這咋……”

 “不是高燁在接近張美霖,”殷天剛點上煙就被張乙安給掐了,“而是張美霖一直在接近高燁。”

 康子看了眼手機問殷天,“去庭審嗎,米和今兒上午出來的,現在開庭了,咱過去能瞧見。”

 殷天看了眼張乙安。

 張乙安大手一揮,“小琢,把你殷哥看好了,怎麼送去的,再怎麼接回來。”

 “得令,走吧殷哥,看你的羊咩咩去。”

 遲到了。

 殷天厚著臉皮進了審廳,貓著腰坐最後一排。

 孫蘇祺和郭錫枰也來了,殷天坐孫蘇祺旁邊,郭錫枰坐著輪椅,幾日不見,清瘦了很多。

 米和還沒開始辯護,像是本著“沉默是金”的木頭人,紋絲不動。

 無視檢察官的天花亂墜和層層證據的疊加,看著照片但笑不語。

 在審判長最後一次詢問是否要發言時,米和才姍姍起身。

 “我不知道警方為甚麼會抓著我的當事人不放,我想說的很簡單,”他遙控著螢幕,照片資料魚貫而出,“這是案發當日,魁山嶺和青松峽交界處的小食店,街邊攝像頭所拍攝到的我當事人,他點了一份牛肉拉麵、芹菜腐竹和涼拌土豆絲。這是進青松峽的高速行駛記錄,我當事人穿過青松峽,在疇辛休息站停靠加油,半小時後抵達青松嶺。”

 他一張張講解,最後放了段界橋村祭祀舞的影像。

 “這張照片,這些錄影都有我當事人的身影,他是兩手扛旗的人,在界橋村的語境裡,他是當夜唯一不能帶面具,需要直面山神的領路人。我想問,一個遠在青松嶺參加祭祀活動的主領人,是如何在98公里外的福林旅館完成殺人行為。我有理由懷疑此次案件中警察的辦案手段和明知證據鏈缺失的情況下,違背司法公正,生拉硬拽,拼湊出不實事實,甚至對我當事人存在暴力逼供行為,以上。”

 丁一遠的臉在米和提到“牛肉拉麵”時就一度度灰黑下來,顯然沒想到他出的牌。

 郭錫枰也怔怔然。

 孫蘇祺從張乙安那知道了米和與他們同心同德的立場,現在亦是傻眼。

 殷天卻低頭笑了。

 寧可相信這世上有鬼,也別相信男人那張破嘴。

 他做了那麼多字首,都是刀子,都是為了更好的烘托輿論,發酵輿情。

 讓它迸發出更蔥鬱更蓬勃的姿態,以此達到贏得官司的最終目的。

 他從未跟任何人保持過一條心,也從未亮出過真正的底牌。

 這個男人把他們都耍了,可他或許真的沒有錯。

 米和在庭上煢煢孑立,目光清安,像旁觀世事的修行者。

 若要問殷天甚麼時候開始對他真正動心了,大約便是此時。

 她眸子越過幢幢人影,與他相對。

 米和單刀直入地端視著她,透著蠢蠢欲動的攻佔和脈脈壓制的情愫。

 殷天的笑越發濃烈,掩著唇,肆無忌憚地樂呵了好久。

 拍了拍郭錫枰,把整理好的材料一遞,“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作者有話說:

 【不是小劇場的小劇場】

 高二的米糯糯早戀了,被班主任逼著叫家長。

 他女朋友是隔壁文科班的班長,也被要求叫家長。

 米和火急火燎趕到學校門口時,一不小心追尾了。

 他忙下車道歉,對方是對夫妻,女的矜貴,男的威厲。

 教養都很好,客氣地處理後,相互留了聯絡方式。

 等米和進辦公室時,米糯糯垂頭喪氣,他旁邊站了個高挑的女孩,扎著馬尾英姿颯爽。

 米和目光再移過去,一愣,正是那對夫妻,瞧見他也是愕然。

 那天的辦公室,硬是沒給兩個班主任任何發揮的餘地。

 三個家長聊得熱火朝天,恨不得當場結拜。

 回家的路上,米和斜眼看米糯糯,“怎麼喜歡上的?”

 “她看不慣高年級男生欺負低年級,上去把他們給揍了,當時就覺得,哪兒有姑娘打架這麼好看的,嗨說了您也不懂。”

 “我怎麼不懂,我就是這麼看上你媽的。”

 米糯糯挑眉,“那咱是真爺兒倆!那……媽是甚麼時候看上您的呀?”

 米和一愣,琢磨了半天,他答不上來,因為殷天從沒說過。

 那天夜裡,米和兇狠地咄咄逼問,用盡了律師爾虞我詐的盤問手段。

 殷天在生完米糯糯後睡眠開始恢復正常,生完米糰子後更是嗜睡。

 米和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似百隻蚊蠅齊齊飛舞。

 煩,煩死了!吵,吵死了!真的是吵死了!沒完了!有完沒完了!

 殷天拽著米和滾下床,一屁股坐他肚子上,擦著嘴角的口水,“忘了,忘了!老子他媽忘了!”

 米和委屈地哽咽,“你就是不愛我。”

 門外,老殷看米糯糯,米糯糯看米糰子,米糰子看張乙安。

 “勸嗎?”

 “勸得動嗎?”

 “那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你救了連你一塊揍你信嗎?

 “我信。”

 四人做鳥獸散。

 次日,米和躺床上直哼哼,虛得一茬茬冷汗,請了一天的假。

 米糯糯進來看笑話。

 米和恨恨,“笑甚麼笑!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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