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1978年的春天和過去十年的春天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 那大概就是這個春天充滿了許多年輕人對新生活的希冀和嚮往,真正的春回大地,陽光普照。
去年底錄取的那批大學生們陸續安排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調動檔案, 拿著通知書, 提著行李, 踏上火車和汽車,有的由父母陪同,一起到新的大學報到,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求知若渴的狂熱。
江淮本就是新慶公安局編外的工作人員,他的檔案不復雜, 戶口也掛了集體戶, 調動比正式員工快很多,人事科的人幫他把資料找出來,簽字蓋章,也沒讓他跑上跑下, 流水一樣順滑。
走之前,不少同事到辦公室送他, 讓他畢業後別忘了老同事,還有好幾個說要給他介紹物件的,從前看不上他這個臨時工的人也一改冷臉, 笑臉相迎, 沒想到這小夥子一聲不響, 竟考到了省裡最好的學校。
往後江淮畢業了,國家包分配工作, 就算是分回新慶市公安局, 那必定也是正式編制, 再不能夠是個只能低頭寫材料的小兵了,說不定一回來就能當個科長主任,何況他這樣年輕,又有工作經驗,來日方長,前途無量,山水有相逢,當然得留個人情和臉面。
這兩個月來,是江淮對人情冷暖感受最深刻的一段時間,不論是局裡的同事,還是筒子樓的鄰居,甚至是從前的同學,對他都換了一副臉色,他還沒做出點甚麼成績,好事和笑臉就輪到他了。
江淮一一謝過這些同事,收拾了自己的個人物品,請領導和一些走得近的同事到國營飯店吃飯,喝了酒,這個情算是過了。
石局和陳鋼鋒說:“小江剛來時,他是霍營長的二舅子。現在好了,是國家金貴的大學生。”
陳鋼鋒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拉著江淮給石局敬酒:“這幾年還是多虧了石局的照應和領導,不然小夥子哪能這麼上進。這可是我們局裡考的最好的大學生了!”
江淮面對石局和陳鋼鋒時,還是幾年前那副靦腆的模樣,示弱,這也是他的保護色,給領導敬酒,謝過他們的關照,尤其是陳大哥,雖然一開始是因著霍一忠的面子,但後頭是真心實意照拂他,關照他,教他人情世故和喝酒擋酒。
石局笑呵呵地喝了酒,還是那副彌勒佛的模樣,大頭大鼻粗脖子,讓江淮有空多回來看看老同事,摸摸自己的腦袋:“我就說嘛,世界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你看,機會這不就來了。”
江淮那晚喝紅了臉,走路趔趄,他已經把檔案調走,就不能再回公安局招待所的那個小房間睡覺了,而是去了侯三的宿舍,到的時候,大狗也在,他似乎也喝了點酒,裹著新棉衣在給一個盆裡的木頭生活,他們三個近來經常混在一塊兒,訴說著對未來的種種憧憬,約好往後要到對方的學校去看看,每年至少要聚一兩次。
這還是他們第一回這樣分開,說著又有點傷感,後半夜三個人竟抱在一起哭了,幸好沒人看見,第二天醒來,沒人再提昨晚丟臉的事。
江淮去學校,是江父江母和大哥送去的,大嫂在家照顧兩個孩子,走不開。
最近他們家都要被媒人踏破門檻了,可江淮只是搖頭拒絕,他還沒有到想談物件的地步,何況大學還沒上,萬里長征還未踏出第一步,萬一有變故,後面耽誤人家女孩子多不好。
江心在家屬村收到江淮寄來的信件,從此給他寄信,就要換新的地址了,江淮能出頭,她比誰都高興。
信裡夾著一張父母和兩個哥哥在校門口的合照,四人的衣裳雖是半新不舊,大家的肩膀搭在一起,卻笑得十分開懷,江淮還在信裡寫:小妹,從前我總想,省城這麼好的地方,爸媽能來就好了,沒想到這一日終於實現了。我發誓,總有一日,任何好地方,我都能帶他們去。小妹,哪一日,期待你回來,我們一家五口人定要拍照留念。
江心把照片放在二樓的玻璃相框裡,看得眼裡有些淚,除了真好,她再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那日化雪,路上都是冰塊,江心送了兩個孩子去上學,打著出溜去集市買菜,蔡大姐照舊操著一把鋒利的尖刀割肉,臉上和手上都是被風吹出來的乾裂面板,腫脹發紅,她說塗了再多的蛤蜊油都沒用,沒辦法,家裡活兒太多了,伸手縮手都得碰著冷水。
兩人照例說了會兒話,蔡大姐說大林子屯裡的所有知青都報名去考試了,考上的有七八個,天南海北的大學,有些她聽都沒聽過的地名,這七八個人中,有一個就是程菲的丈夫,他考到了華北的一所高校,學的是農業,正是國家扶持的專業,通知書一到,他馬上就去生產隊辦公室調了檔案,不多久就走了。
而程菲沒有考上,因為有孩子,又是已婚夫妻,生產隊就勻了個獨門獨戶的房間給他們兩個。
她的丈夫走之前,拖著她去民政局要辦離婚證,他現在是大學生,天子驕子,國家重點的培養物件,未來的棟樑之材,程菲還只能在農村當個插隊知青,回城遙遙無期,養的女兒跟貓兒一樣大小,她又沒奶,每日喝點米湯,都不知道能不能養活。
平時大家都笑程菲的丈夫會念一些文章,跟舊社會的窮酸秀才一樣,都當他是個瘦弱的知青,一百斤的麥子都挑不起來,連屯兒裡十幾歲的男孩兒都比不上,可誰也不知道那個斯文的年輕男人竟有這樣大的力氣,把高個子的程菲從屋裡一把拖出來,跟拖了個破風箏一樣,說要到鎮上去離婚。
生產隊的隊長和婦女主任出來勸說,讓他別衝動離婚,離婚多難看啊,如果只是因為小程知青這次沒考上大學,那就更不該現在離了,萬一明年小程知青考上了呢?下回高考不就是幾個月後了,這都不能等嗎?
那年輕的男知青像是被說動,又被大家圍著指指點點的,生怕有人舉報他毆打婦女,影響上大學的事兒,再低頭看著蹲在地上形容枯槁、目光無神的程菲,這和從前那個會彈手風琴、略帶風情的美麗女人半點關係都沒有,但一聽說她有可能讀大學,就開始動搖,萬一她真考上了,那就配得上他了,不如干脆再等幾個月,反正程菲是申城人,還是有機會回到城裡的,就裝作被勸動,讓人散去,說是夫妻吵架,都是誤會一場。
可程菲卻扶著自己的膝蓋,搖搖晃晃站起來,捋了捋粗糙的頭髮,不顧一切勸阻,答應去和他簽字離婚,今天就去,一天都不能拖!
這樣狼心狗肺的丈夫,要來有何用!
儘管許多人看著、拉扯著,程菲還是離婚了,而男方不想要孩子的撫養權,那個瘦弱的女孩兒歸了程菲。
男知青推著自己鼻樑上的眼睛,振振有詞:“我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帶著個小孩兒去上學呢!”
於是這個人在過年後沒多久就走了,程菲卻帶著孩子留在了大林子屯,她家裡人知道後,給她寄了一疊糧票,讓她一定保重自己,不能尋死覓活,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可是——“小程知青找人給她辦了看病的條子,說要到大城市去看病。”蔡大姐讓江心走到躲風的地方,和她說程菲最近的情況,“這種生病的條子很難辦理,除了要我們屯裡開,他們那邊也要有人接收,所以最近總有人說她和那個開條子的主任搞破鞋了。”
江心簡直不敢相信,程菲是個十分理想化的人物,她讀書多,愛俏愛才,一心往品行高潔的方向靠近,糟在遇人不淑,碰上這樣的丈夫已經是倒黴,難道命運之手還要把她往深淵裡再推一把嗎?
“不可能吧?”江心始終不認為程菲會做這樣的選擇。
“大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蔡大姐其實是傾向於相信這種說法的,大林子屯裡辦過病假的知青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其中就有程菲,其他人都是病得起不來床了,被擔架抬著去的火車站,再不去醫院人就要沒了,可小程知青走的時候,還能自己揹著行李坐車去,聽說走的時候還和人打了招呼。
“那她是回自己老家了?”江心問蔡大姐,她好久不去屯裡,也許久沒見過程菲了。
“江嫂子...”蔡大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又有些不忿,還帶著點看不上,見江心催她,她才說,:“小程知青沒有把孩子帶走。”
江心更是嚇了一大跳:“怎麼回事?她孩子還沒百天吧?”
“就是這樣,她一個人走的,把孩子...把孩子送給小牛和春華收養了。”蔡大姐是知情人,心裡憋得慌,她也是個母親,自己生的孩子,哪怕是條狗也有感情啊,夫妻倆兒都是個心狠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也知道,小牛和春華生了兩個兒子,在屯裡說了好幾回就想要個女兒,可春華生第二個的時候傷著了,肚子裡就一直沒動靜。小程知青是夜裡抱著孩子上門的,給小牛夫婦跪下,讓他們收下這個女兒,說不要求養得多好,讓她活下去,能長大就行,還說她每年都會給他們錢。”
江心驚得嘴巴張大,完全合不上,這是程菲,這是那個跟她談史論道,一身芳華的程菲?
“那...那她,那她還回來嗎?”江心問,那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捨得?
“我估摸著會,我們支書說,她的戶口和檔案還在我們屯裡,如果要高考,還得回我們鎮上考。這回是休病假四個月,估計就是回自己家複習,怕孩子影響到她。”蔡大姐當時在,程菲一直想著回城,所有知青都想回城,可哪有這麼容易,戶口遷出去,也得城裡接收,不然一不小心就成了黑戶,麻煩多著呢,但誰也沒程菲做得這樣堅決,矮得下身去找開病假條的主任走後門,說走就走,頭也不回。
一開始大家還說小程知青的斯文丈夫是個狠心人,現在看來,他們夫妻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只是可憐了那個小女嬰。
春華倒是疼那個小女娃,成日揹著她進出幹活,夜裡把她放在被窩裡睡覺,再累也和小牛一起逗她笑,這陣兒孩子都養白淨了,粗看還是像她狠心的知青爸爸。
程菲走之前給這個小女娃取了名字,叫“勁草”,疾風知勁草,讓她如同野外的雜草一樣堅韌,風吹不倒,雪壓不斷,好好長大成人,過簡單順利的人生。
“春華總說,夜裡做夢,夢到小程知青回來把孩子抱走。可要我說,小程知青就算回來,也不會把孩子帶走了。”蔡大姐見過好幾個這樣的知青,生了孩子不想要,把孩子放在大家常去洗衣服的河邊,包塊破布,就甚麼也不管了,孩子是死是活,有沒有人收留,全靠天意。
有人在外頭叫蔡大姐,讓她切一兩牛肉,蔡大姐應一聲,轉身就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江心走得小心翼翼,躲著地上的冰雪,忽然覺得冷,抬頭望了望頭頂上的太陽,眼前感到一片黑,暖陽這樣光明,又這樣刺目。
那日江心把自己衣櫃裡的一段紅布找出來,這是她和霍一忠結婚時,供銷社的同事送她的結婚禮物,已經略微有些褪色了,原來是想跟挖參人換人參的,後來沒有碰上合適的機緣,就一直自己留著。
江心拿出來,上手摸了一會兒,顏色沒有原來正,但手感柔軟,拿出剪刀,裁了一半布料,拿到集市去交給蔡大姐:“我和程菲也算是相識一場,這塊布就託你拿給春華,讓她給那個小女娃做身衣裳。”
自從給霍明霍巖當媽後,江心就聽不得孩子受苦,蔡小牛和春華家窮,他們的衣服一個摞一個補丁,給這樣小的孩子穿,還是穿身乾淨的好。
蔡大姐點頭,把手洗了好幾遍才接過拿塊紅布,小心疊放好:“江嫂子心好,等那孩子長大了,我告訴她,讓她提著肉去看你。”
江心只是搖頭,一個小女孩,不必記這樣的小恩,也不知道往後她會有甚麼樣的命運,但願生活手下留情,善待她,讓她真正如同一顆勁草,活得有生命力。
霍明霍巖回到家,見江心坐著發呆,上前去抱住她,一左一右靠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和她講今天學校和課堂上發生了甚麼事,老師講了甚麼課,一個比一個活潑,把江心心裡的那點寒冷驅趕走,她伸手抱住兩個孩子,忽然覺得上天待她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