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六月底放暑假, 霍明霍巖都捧著獎狀回了家,霍一忠和江心看到第一和第二都落在自己家孩子身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摟著他們親, 好女兒好兒子叫個不停, 當父母的有虛榮心, 也是為了激勵孩子再次拿到名次,就做主把獎狀貼在了一樓的客廳牆壁上,誰來了都誇一句,這姐弟倆兒是讀書的料子啊。
江心美滋滋地摟著兩個孩子,做著孩子們考最好大學的美夢, 霍一忠沒有江心特殊的經歷, 不知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是個甚麼樣的慘烈競爭,在他眼裡,孩子們讀書識字,吃飽穿暖, 長大了和他一樣當兵,或者當工人, 總之不餓肚子,有一門手藝,一代人比一代人強就好。
“土老帽。”江心戳他的手臂, 趁機和丈夫達成對孩子教育的統一戰線, “一代人比一代人強那是肯定的, 但怎麼好,好到哪裡去, 咱們當爸媽的還不給他們把肩膀墊高點兒?就讓他們倆兒瞎折騰不成?你這樣才胡鬧。”又說起憶苦思甜:“你看姚政委, 就知道把兩個孩子放到最好的地方去。這一年他們回來兩次, 你聽他們談吐,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憶苦思甜兄弟二人現在正是塑造人生觀的時候,去到好地方,接觸到不一樣的環境,跟往日在家屬村亂跑的小孩兒相比,已經有很大變化了,這是一個向上的進步,待人接物,潤物細無聲,見識多,反應也快,是很標準的二代。
霍一忠想想也是,看著還在打鬧的兩個小孩兒,心裡就有了期盼,對自己也多了幾分鞭策的動力,日日不是訓練,就是在家讀書學習,心心說得對,當父母的,還是得給小孩鋪鋪路,不然像他這樣,凡事摸著石頭過河,等明白過來,過兩年就三十了,許多機會也不可追溯了。
江心把霍明霍巖考試拿第一的事情寫信告訴新慶的爸媽,字裡行間充滿了自豪,現在兩個孩子也學會寫字了,時不時在裡頭夾帶私貨,給小舅舅和平平也寫信,邀請讓他們來家屬村玩兒。
今年暑假,江心還是提不起力氣帶兩個孩子回孃家,就拍張全家福寄了回去,孩子長大了些,可也更好動了,稍微一跑就見不著人,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人弄丟了,還是得多個大人幫忙看著才行,霍一忠的假期一直沒有批下來,團裡倒是說可以讓他零散休息幾天,但是一走大半個月,工作分不開給別人,就吃不消。
天氣還沒有完全熱起來,江心前年在申城買的小風扇就拿出來用了,附近幾個交好的鄰居都到他們家吹風,今年夏天似乎比往年要熱一些,往往話沒說兩句,汗就滴下來了,太陽在天上掛著,曬得人眼冒金星。
江心每隔三五天就煮個綠豆湯,大家喝一兩碗,恨不得泡在水裡。
不出門又不出差,霍一忠閒下來就帶著兩個孩子去前頭的河裡學游泳,跟他們一起的,還有其他的戰友,半大的孩子,脫了上衣,只穿一條短褲,猛地往河裡一紮,半天不肯上來,沒辦法,天兒太熱了,水裡涼快。
江心跟著一起去,給霍明霍巖劃了一塊區域,只能在這塊地方遊,不能去河心,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更不能跟人比賽閉氣,尤其是霍巖,現在性子已經開始有些好勝了。
霍明霍巖兩人穿著小短褲,跟著他們爸爸下了河,剛開始還怕水,等學會了訣竅,沒兩天就能劃拉幾下了,霍一忠見這會兒沒甚麼人,讓江心也跟著下河,江心還有點放不開,這裡女人下水的少。
“下來吧,我擋著你。”霍一忠看她一頭的汗,白襯衫黏在身上,熱得不行了,乾脆拉了她一把,把人扯到河裡,“河水不深,我看著你。”
江心有點蛙泳的記憶,不算旱鴨子,但在河裡游泳和在固定的泳池裡游泳又不一樣,花費的力氣更大,要克服的心理障礙也多,孩子們學得快,反倒是江心拖了後腿,一下水就抱著霍一忠的手臂不肯放開。
趁著兩個孩子游開,四周無人,霍一忠摟著江心的腰,在水下捏了捏她胸口,親她一下:“膽小鬼。”
“那你可得保護膽小鬼。”江心被他捏得腳上發軟,巧笑著撒嬌,掛在霍一忠強壯的手臂上不肯放開,又笨拙地撲騰了幾下找到點感覺,霍一忠就在旁邊看著她,和她鬧著玩兒,親親熱熱的。
霍明雙手划過來,吐出嘴裡的水,抹了下臉上的水滴,爸媽怎麼老親在一起呢?
太陽只剩一絲光輝的時候,一家四口才起來回家,霍一忠把乾爽的衣裳讓江心批上,一手抱起霍明放在脖子上,霍巖則是光著膀子,身上還搭著件滴水的小衣服,大模大樣往家裡走。
有人見到打個招呼:“下水了?涼快吧。”
“涼快。”江心笑笑,攏緊了身上寬大的衣服,下回還是別貪涼下水了,不然回去路上讓人見著還是有點奇怪。
回到家,鄭嬸子聽見他們開門的聲響,出來說:“姚政委家的兩個孩子回來了,下午來看你們呢。”
江心應了一聲,謝過鄭嬸子,這個時候,憶苦思甜也是該放暑假了,不是說要讓他們到姚聰老家金陵去見識一趟嗎,怎麼又回家屬村了?
睡覺前,霍一忠哄著兩個孩子:“現在太熱了,咱們不擠在一起,你們姐弟睡一個房間,我和你媽睡一個房間,小風扇也給你們。”
江心疊著衣服,看了一眼霍一忠,偷笑,還學會迂迴前進了。
等兩個孩子睡著,霍家小院兒二樓的大房間緊緊鎖住,開了半扇窗戶,有清涼的夜風吹來,單薄輕巧的藍布窗簾輕輕飄起,江心低吟的聲音也落在霍一忠耳邊,兩人身上都是細密的汗水,交疊在一起的身子,纏綿,緊緻。
霍一忠幾乎把江心全身都罩住,把她的雙手舉在頭頂,下身發力,在她耳邊念:“心心...”
下午在河邊就在想著這事兒了,被河水沾溼了衣服的她,和平時不一樣,身體曼妙,緊貼著他,滾燙燙的,讓他在水裡都涼快不起來,只覺得頭皮發麻,恨不得立即就到夜裡,把她按在身下。
好在隔日江心不用早起送孩子上學,不然折騰了這半夜,她哪裡起得來。
霍一忠精神倒是不錯,穿好衣服,把她親了又親:“我去上班訓練了,你和孩子在家。”
“嗯...”江心把頭埋在枕頭裡,困得眼睛睜不開,光著手臂,額頭睡出了汗,“早飯我要吃粥,記得切一碟鹹菜。”
“好。”霍一忠摸摸她的小圓臉,再親一口,這才下樓去。
這天憶苦思甜不到中午就來了,帶了稻香村的糕點和茯苓餅給霍叔叔和江嬸嬸,現在魯有根長期在省城軍總院,姚聰比原來要忙,吃在食堂,家裡幾乎沒有存過糧食,他們兄弟放假了也還在霍家吃飯。
江心依舊收了兄弟倆兒的糧票,讓他們準時過來吃飯,又問他們學業如何,是否堅持練字云云。
“江嬸嬸,我們承宗小叔說您的字寫得好。”姚思甜摘了根霍家小院子裡的黃瓜,熟練地去廚房沾了點鹽巴,跳著出來和江心說話。
姚憶苦跟在他後頭,手裡也拿了根嫩黃瓜,拍自己弟弟的腦袋:“不是說了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嗎?”
“在江嬸嬸家裡怕甚麼,她又不是別人。”姚思甜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還是第一回見到的那個活潑小男孩一樣,“伯爺家裡規矩太多了,見到長輩要起立,吃飯不能亂夾菜,怎麼站怎麼坐都有規矩,可累死我了。”
這話姚憶苦不能說,但他也是認同的,首都再好,吃飯有保姆阿姨照顧,出遠門還能請司機送一送,但畢竟不是自己家。
江心讓兄弟倆兒坐下:“我和你們霍叔叔家裡沒那麼大的規矩,坐著和霍巖霍明玩兒吧。”
“霍巖小豆丁,你居然拿了第二名!”姚思甜最喜歡逗霍巖,指著牆上的獎狀,嘖嘖稱歎,又看了旁邊霍明的獎狀,“還是姐姐小豆丁厲害,是第一呢!”
“哼!我下回也能當第一!”霍巖雙手交叉,和姚思甜追打起來,屋裡的燥熱都要被這一陣歡樂給衝散了。
霍一忠回家的時候,江心剛好把面放下去,在廚房喊他進來幫忙端菜出去,霍一忠洗了手,進廚房先親了老婆一口,再把碗筷和飯菜拿出去。
姚憶苦在一旁小聲說:“霍叔叔和江嬸嬸還這麼親熱。”
沒想到霍明那兩隻小耳朵竟聽到了:“他們哪天都這樣,老是親來親去的。”
姚憶苦畢竟是大孩子,對男女之情已經有了解了,早上起來,下身頂起一個小帳篷,好久才消下去,弄得他都不敢和大人說,聽小不點霍明接話,頓時臉熱起來,抓她的小辮子:“不許偷聽哥哥講話。”
“沒有偷聽,是哥哥你說話太大聲了。”霍明嘟著嘴,不理他。
吃飯的時候,姚憶苦說:“我聽到伯爺的電話,他們在開會討論恢復高考的事。”
“恢復高考?”霍一忠放下筷子,讓姚憶苦細說。
但姚憶苦只是個孩子,能知道多少,搖頭:“承宗小叔讓我們不要亂說,說最後的檔案正式出來,那才算是真的,不然就是以訛傳訛。”
江心聽了姚憶苦的話,心裡反而吃了定心丸,看來要給江淮和林秀都寫信過去,讓他們把課本再過一遍,尤其是林秀,考大學對她來講是個最好的出路,孩子的親媽好,往後孩子們往前走,才不會有太多顧忌。
霍一忠陷入沉思,問姚憶苦:“你爸怎麼說?”
“我爸只說,如果是真的,這是大好事。”姚憶苦吃著加了小米辣椒的麵條,臉色有些發紅,鼻頭都冒汗了,江嬸嬸下辣椒的手可真重,過癮!
“不是說讓你們去一趟江南嗎?”江心前陣子聽姚聰提了一嘴,說孩子們大了,也該讓他們回老家看看。
“我爸說如果高考真要恢復,就讓我們明年再去。”姚思甜沒心沒肺的,也不瞞著江心。
江心算一算,也是,姚憶苦是可以今年參加高考的,姚思甜估計得到明年,看來姚聰胸中有丘壑,才不讓他們兄弟奔波。
下午,江心就分別給江淮和林秀寫信過去,這回她不像上回藏著掖著,而是說,現在首都有訊息傳出來,上頭在商量要恢復高考,過陣子估計報紙上就會有報道了,資訊可信度有□□成,趕緊準備起來,能找到甚麼課本、試題,一概要珍惜,不要臨時抱佛腳。
尤其是林秀,她家是鄉紳出身,這些年因為身份問題捱了很多批,估計心理上會有出身上的桎梏,江心也寫道,不用管出身如何,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時候,這些都不是問題,先把前頭的難關給過了。
郵遞員隔天騎著腳踏車,按著車鈴到霍家門口,江心多付了點錢,寄的是加急的信件。
江淮收到信的時候,一顆心差點從胸腔跳出來,可小妹說這件事不能說出去,讓他秘密進行,於是江淮拉著侯三和大狗,一起收了幾套高中的課本,下了班就聚在侯三的單身宿舍裡看書。
天熱,三個男人坐在一起,呼吸都是熱的,侯三讀書讀得心浮氣躁,半信半疑的:“江小妹的訊息靠譜嗎?”
“她成日在家屬村,估計不知道這些事。但是霍大哥時不時就往首都跑,不會有問題的。”江淮讓他別亂想,趕緊看書,實在有懷疑,就讓他找家裡人去打聽一下情況。
大狗也沒事做,他比江淮更慘,連個編外工作都沒有,成日遊蕩,從前侯三江淮做生意,他就跟著賺點錢,生意沒了,就跟個賣貨郎似的,鄉鎮城裡淘換點東西,這下有了目標,趕緊把從前學的東西給揀起來,如果真能考上大學,還怕後面沒工作嗎?
這時侯三和大狗兩人都開始羨慕江淮這三年來練字的成果了,高考要真恢復,字寫得好,肯定是個優勢。
而林秀收到江心的來信,拆開前手都抖了一下,這麼著急的信件,難不成是明明和弟弟發生甚麼事了?拆開一看,這才看到這個資訊,她心跳得急,等林文致回來,馬上就把這封信給他看。
林文致的病好了些,又沒好齊全,一到秋冬,起風下雪後,夜裡咳得厲害,他戴上眼鏡,拿著江心的那封信,認真看了兩遍,這才說:“江心這人心善,你往後要對人客氣些。別織毛衣了,手指頭都禿了,咱們家人的手是拿筆的,不是拿毛衣針的。你這兩天把課本都找出來,好好看書,一切有哥哥嫂子在,別擔心錢和糧食,我估摸著,這事兒會有眉目的。”
林秀眼裡含著淚,應了一聲,把信件收好,又好生生地給江心寫了一封感謝的信件。
七月下旬,一個扭轉華夏乾坤的重要會議在首都召開,恢復了一位重要領導人的職務,過幾日,該領導正式回歸工作,拉開了革舊圖新的序幕。
而霍一忠所說的那位老首長,也開始正式出席一些大的會議,報紙上開始登他的照片和名字,坐在很中央的位置。
姚聰和霍一忠那日拿著報紙,在小院兒裡喝到醉過去,這是十年來最高興的時候了!
喝醉的人比平常重兩倍,幸好憶苦思甜在,不然江心真不知道怎麼安排這兩人,姚聰斯文瘦弱,兄弟二人把他們爸爸扶到一樓的房間躺下,開了窗戶,點了艾草讓他睡覺。
霍一忠身形壯碩,體重又大,憶苦思甜兩人扛出一身大汗,這才把人弄到二樓的房間躺下。
江心嫌他一身酒氣,只讓他睡霍巖那個常年不住人的小房間裡。
等安置好這兩個醉漢,大家都累癱了,草草地收拾一番就睡了過去。
八月初,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在首都召開,報紙上到處都是恢復高考的討論,有反對也有支援的聲音,而對風向敏感的人,已經開始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