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從營地出來後, 哪裡都沒去,直接往家裡走,他現在正是混亂的時候, 需要點時間, 需要一個人的點撥, 看是否能撥亂反正, 得到一個明確的方向。
江心在家裡把他的行李袋翻出來,跟發臭的衣服一起,泡在盆子裡,廚房鍋裡燒了熱水,等他回來再給他洗頭剪頭髮, 還要刮鬍子。
裝吃食的那個袋子裡頭, 裝了一些他帶回來特產,江心拿出燻肉臘腸、硬米糕,一包她喜歡的高山綠茶,一堆零碎的小吃, 她把那些小的吃食分了一些給周邊的鄰居,感謝她們在這個月給她的幫助。
霍一忠這個月的離家, 讓江心很大程度地融入了家屬村,幫助別人,接受別人的幫忙, 大家的情誼似乎更深入了一些, 尤其是和鄭嬸子, 還有黃苗二位嫂子。
霍巖發燒的時候,鄭嬸子天天到她家幫著看霍明。
而霍一忠不在家, 兩位嫂子見她家裡柴火沒剩多少了, 隔幾天就勻過來一些, 順便給她燒個水,掃個地,閒聊幾句就回家去。
說不上是甚麼大恩大德,就是這種涓涓細流的體貼和心意,讓江心放下那陣知曉後頭大趨勢的傲慢,誠心誠意和人相處起來,真心實意地想回報他們,於是在掃盲班的課上,她比之前更用心,用故事串聯起當天要學的字,還會出題給大家考試,鼓勵不識字的人加入班裡。
人若是真誠付出,總是會被人看到的,有些不識字又怕人嘲笑的家屬,聽說了小江用心教人讀書認字後,也放下那顆自卑心,找後勤報名,領了幾頁紙“課本”,加入到夜裡的掃盲班中,一時間,掃盲班報名人數蹭蹭漲,大家很積極,見面都互相文雅問候,說粗口的人都少了許多。
家屬村掃盲工作,勢頭向好,其中姚政委和後勤是最高興的,月底給兩位老師髮油糧票都十分爽快,親自送上門。
霍明現在成了江心的小幫手,給鄰居送吃的,幫忙傳句話,都靠她那張六歲的小嘴,甜甜的,兩根辮子亂晃,總是一副笑臉,和霍巖兩個人被江心教得不錯,在外頭成日叔叔嬸嬸你好、爺爺奶奶再見地叫,活潑可愛,嘴甜惹人喜歡。
霍一忠到家門口,家裡就是一副炊煙四起,歲月靜好的模樣,江心戴著袖套,蹲在地上給他洗衣服,兩個孩子在客廳練字,偶爾停下來拌嘴,剛鋤過的菜地,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溼漉漉的,有一畦菜地冒出手指頭大小的綠苗,一瞬間,霍一忠的心就靜下來,這是他的家,他不需要防備和戒心。
外頭的事是外頭的事,不能帶回家裡來。
江心抬起頭,見霍一忠站在門口不動,把頭髮撩到耳後,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霍一忠馬上關起門,把蹲著的江心抱起來,拿鬍子紮了她的小圓臉一下,怎麼會找不到路,只要她在,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給你發的電報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江心也親親這個風塵僕僕的男人,他回來了真好,“收到了四五張,都在樓上抽屜放著呢。”
郵遞員還問過她,這是甚麼意思,誰發電報就發個“123”,可江心自己知道,她不告訴別人,就告訴霍明霍巖,說他們爸爸在外頭也惦記著家裡。
霍一忠去提水洗澡,從頭到腳,洗了整整三大桶,才感覺把自己洗乾淨,颳了鬍子,換上乾淨的衣裳,整個人都清爽起來,江心讓他晾衣服,又去廚房給他下了碗麵,放了厚厚的一層牛肉澆頭,霍一忠右手拿筷子吃麵,左手還牽著她,不讓她離開自己旁邊。
霍明霍巖練完了字也湊過來,把自己寫的大字給霍一忠看,霍一忠放下筷子,從包裡最深處,掏出一排木頭雕的十二生肖給他們,兩個孩子誇張地“哇”了兩句,謝謝爸爸,馬上就到旁邊的大桌子上去玩了。
江心靠在他肩膀上,眯眼看著外頭的天,孩子在笑在鬧,他在身邊,春天真好。
坐了這麼多天的火車,霍一忠雖然很累很困,還是把廚房的東西給洗了,上樓小睡了一會兒,床上有他愛人和孩子的氣息,他睡得很安穩,把包袱都暫時拋開,睡得很沉。
江心和孩子們吃過飯,接待了三兩個來她家問掃盲班作業的鄰居,很快就關門謝客,上二樓找霍一忠去了。
霍一忠正睡著,兩個小的一先一後壓到他身上,扯他耳朵,還捏他鼻子:“爸!”
江心也沒攔著,都一個月沒見了,讓他們鬧一鬧他,再不鬧就不認識這個爸了。
霍一忠醒來,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屁股,把他們放到床上,喝了幾口江心遞過來的溫水:“幾點了?”
“有八點半了,還睡嗎?”江心前陣子讓小常哥給她帶了個小鬧鐘,正滴答滴答走著分秒針。
“不睡了,說會兒話。”霍一忠幫她把鞋子脫了,讓她上床上坐著,現在雖然是開春了,還是冷,心心就總手腳發冷,夜裡都要他捂著,才能暖和起來。
“一切順利嗎?”江心剛接到他的時候,感覺他有些冷冽,可現在好像又平復了,或許那時候還沉浸在工作的他,警惕性還沒來得及收斂?她不確定。
“不好不壞。”霍一忠沒說順不順利的事,有些答非所問。
江心想,那就是不順利,伏在他懷裡,看他的下巴,似乎瘦了點,輪廓更深了:“你帶了臘肉臘腸回來,我做主給幾個鄰居分了一些,明天剝幾粒去年冬存下來的板栗,給你們做臘腸飯吃。”
“好,你做主。”霍一忠把她抱緊,從前他從不在乎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可現在心心和他講家裡的家長裡短,他感受到一陣確定的心安,彷彿日子就該這樣,沒有欺瞞,沒有虛偽,沒有人生錯位,只有真實,“往後,你多和我講講家裡的事。”
江心抬起頭,戳他胸口,氣哼哼的:“我哪件事沒和你說?”
“說了說了,事事彙報,心心是個囉嗦的管家婆。”霍一忠把人摟住,笑得胸腔發震,“有我的信嗎?”
“有兩封,應該都是你那些戰友寄來的,我看了,沒甚麼大事,你明天再回信吧。”江心把信放在外頭鬥櫃抽屜裡,手指在他胸口繞了兩下,把霍一忠繞得心猿意馬,礙於兩個孩子,他一動不敢動。
夜裡,等霍明霍巖睡著,霍一忠把他們抱到另外的房間去。
一進門,就把江心給壓住,兩人赤/身/裸//體裹在毯子裡,裡頭都是潮溼的呼吸和細汗,江心忍著,有些痛,有些酸,一手頂著床頭,不敢叫出聲,木床搖晃得吱吱呀呀,動靜很大,簡直要散架一般。
霍一忠今晚怎麼這麼狠?彷彿要拆了她似的。
江心忍不住咬了他的肩頭一下:“霍一忠,疼。”
霍一忠這才停下,額頭和鼻尖都是汗,滴了一滴在江心胸口,親親她的眼皮,喘氣,緩緩動起來:“我慢點。”
雖然關著燈,可桌上還有根快燒到屁股的蠟燭,照得屋裡溫馨曖昧,只能近看人的臉,這下江心看清楚了,他的眼睛裡有茫然和碎片一樣的銳利,他似乎也在隱忍,可總沒抑制住,像是想發洩,但又不敢使強力,動作和眼神都洩露了他的心事。
事後,江心很困,雙腿發軟,霍一忠給她揉了一下,親親她柔軟細膩的肌膚,那麼脆弱那麼美好的胴體,這是他心愛的人,在家等著他,眼裡都是他,他決心往後要把那部分心血讓渡出來,去愛護她,保護這個家。
江心困得睜不開眼睛,趴在霍一忠的胸膛上:“你有事瞞著我?”
不然怎麼會突然變得兇殘,緩下來時又過分溫柔。
霍一忠是偵察兵,他有觀察習慣,可江心自幼察言觀色,她有一顆敏感的心。
“沒有,就是太想你了。今晚沒忍住。”霍一忠把被子拉到她肩頭,一下一下摸她背脊,“快睡吧。”
江心就在這陣疲累和安心中睡了過去,忘記問他發生甚麼事。
第二天,鬧鐘比江心先醒來,她睜開眼,霍一忠已經上班去了,兩個孩子還在睡,她穿好衣服,給霍明霍巖拉了拉被子,下樓做早飯,今晚要上掃盲班的課,她要備備課,再熟悉一下。
吃過早飯,兩個孩子照常練字,練完字才能出去玩,小程知青此時上門了,手上還拿著課本。
現在小程知青一到給家屬村上課的日子,就不用在屯兒裡上工,白天一早就能過來,夜裡上完課,隔日白天繼續在這兒,連著兩日兩夜上完課,第三天才回去和其他知青一起上工。
江心一直沒問她,這樣的話,那屯裡的其他知青對她會不會有意見,程菲自己倒是說了:“難免的,每週這兩日我都在家屬村吃飯,不上工也沒公分,又不吃屯裡的糧食,他們也抓不到錯處,聽幾句酸話罷了。”聽著很豁達,不知心裡是否也這麼想的。
江心給她倒了杯水:“剛從屯子裡過來,吃早飯了嗎?鍋裡還有餅,給你拿一個。”
霍巖生病的時候,小程知青幫她代過課,還特意來看了孩子,讓她別擔心上課的事兒,江心記她的好。
程菲沒拒絕:“那就謝謝江嫂子了。”
想也知道,她在屯子裡的這一頓肯定是空的,可家屬村她也只是搭夥在姚政委家裡吃,一大早的她沒好意思跑過去做飯,反正要來江心這兒,就蹭了個餅吃。
江心把餅拿出來,問她:“找我甚麼事兒?”
“江嫂子,我有個想法,您聽聽成不成。咱們教大家認字,不如也教教地理知識,告訴大家,全國哪裡有大山大河,東南西北都有甚麼東西,住著甚麼人。你說好不好?”程菲提得很小心,怕江心不同意。
“好,當然好。”江心很贊同,人就該多認識世界,“一些主要火車幹線和中轉大城市也該教教大家,免得出了門兩眼一抹黑,怎麼坐火車都不知道。好多人不還想去首都嗎?就先從怎麼去首都開始教起。”
“江嫂子,您說得對。”程菲笑著拿筆記下來,“除了讀報紙背語錄,也該看看外頭的世界了。”
原來是這樣,江心瞭然,卻不敢接話,這些話還是略微有些大膽,她要低調,就不能太突出。
在課堂上讓大家輪流讀報,以來檢驗大家的認字情況,是枯燥了點,程菲也是個花樣年華的女孩兒,有新鮮想法很正常,有一點小叛逆也可以理解,但江心顧慮重,她不能在這些事情上冒險。
“那咱們一起去和柴主任那頭說。”程菲一個人也不敢當出頭鳥,想拉著另外一個老師一起去,因為後勤給的“課本”都是有定數的,教甚麼字,唱甚麼歌,都有明確規定。
江心想了想,說:“這件事還是緩著講,咱們只是有個想法,怎麼教,教甚麼,怎麼考試,都沒個標準,就貿貿然跑去講要教其他內容,沒個準備,柴主任也不好接我們的話。”
程菲也靜下來:“江嫂子您說得對,難怪姚政委時不時都誇您是個聰明人,想得就是比我清楚周到。”
江心笑笑,也沒好意思問她和姚政委相處得如何,後勤的人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這是看姚政委單身多年,要給他拉郎配?問過程知青的意思了嗎?
程菲人是個很大方很赤誠的人,一開始她這不知道這個安排奇怪,她住到姚政委家裡去後,估計也意識到一些不妥,悄悄問過柴主任,要不要安排她到其他地方住,哪怕睡教室也行,可柴主任卻說,這是何嫂子透過魯師長建議的,既然是領導的意思,程菲就不好再為難柴主任。
後來聊天的時候,她裝作無意和江心說出來,想透過江心的口,去替她澄清,可江心愣是不接話,比她還冠冕堂皇:“既然是組織安排的,那小程老師就安心住下來吧。”
程菲吃了個小小的“閉門羹”,自此也不敢隨意亂和江心說其這些有的沒的,她又不笨,她之於家屬村,就是個外人,人家家裡男人是同袍,女人之間是鄰居,平常也會聽到他們吵幾句嘴,可關起門來,這群人就是一夥兒的。
如果不是實在不想在那棟漏水漏風的知青宿舍住,夜裡還得忍著一牆之隔打呼嚕的男知青,程菲也不會跑到這兒來湊熱鬧,每週走來走去,多累啊。
江心把人送走,又檢查了一下兩個孩子的字,想起何知雲,她竟然會建議程菲住到姚政委家裡去,關鍵是魯師長也同意,還大力促成,這兩口子,真是稀罕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