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處暑一過, 就是白露,蟬鳴漸稀,太陽依舊猛烈, 只是早晨起來, 發現陽光逐漸變得更加金黃, 照在一排排白楊樹上, 秋風吹過,有種秋水靜默的氣息,農人們開始趕收玉米和高粱,地裡每日都是熱火朝天的幹勁。
市集上也逐漸有新鮮的玉米在賣,鄭嬸子和苗嫂子這些有老經驗的人, 帶著江心去買了不少玉米, 在院子裡曬乾後磨成玉米粉,說是冬天貓在家時泡幾勺喝一喝,加點糖,別提多舒服了。
霍家的房子建好, 成了家屬村的獨一份兒,頭幾日大家都貪新鮮, 時不時在吃飯的時候,端著個碗出來看看,有嘴裡發酸心裡發苦的人竟說霍營長好大的膽子, 住的房子竟比魯師長和姚政委的還好, 管他是誰出的錢, 他們就應該把這房子讓出來,給更高的領導住。
幸好這話沒被江心聽到, 不然抓襟見肘的江心得和人打架!
近日心煩氣躁, 皆是因為她兜裡沒錢了。
前兩日買了三個醃製的羊腿, 和一大包當地的乾貨寄回新慶老家,算是給江家人的中秋節禮,出嫁的女兒,是要給孃家送東西的。
羊腿剛寄出去不久,她就收到了新慶的包裹,就是前陣子江家人說的六斤棉花、五斤白糖還有兩塊藍色的棉布,從郵遞員手裡交到了她手上,開啟包裹,裡頭夾著一封簡訊,是讓她用藍布給兩個孩子縫身棉衣棉褲,孩子不經凍,趁冬天還沒到,得先準備起來。
江心心裡很觸動,這必然是江母的主意,她怕女兒生不下孩子,那小霍的兩個孩子可能就是她以後的倚靠了,孩子跟貓兒狗兒一樣,得從小帶著、疼著,先付出,才能有收穫。
霍一忠回到家,江心把那封簡訊給他看,霍一忠看完,把兩個孩子招呼到身前:“過段日子,你們兩個學會寫字,就給新慶的外公外婆寫信,謝謝他們給你們寄棉花。”
“甚麼是外公外婆?”霍巖問。
林秀的父母死在他們出生前,霍明霍巖沒見過這兩個親人。
“我知道!就是小江的爸媽!”霍明年紀大一些,最近和附近的小朋友玩在一起,已經知道了很多親屬關係是怎麼稱呼的,家屬村有的人家,如果男方父母不在了,就是請了外公外婆來幫忙帶孩子。
“外公外婆跟爺奶一樣嗎?”霍明又沉靜下來,默默看了看江心和霍一忠二人一眼。
霍一忠被問得心裡堵,想起江心那個一直被疼愛長大的侄子江平,對他客客氣氣的老丈人和岳母:“外公外婆是好人,很疼孩子。”
“那外公外婆甚麼時候來我們家住?”霍明可神氣了,和他們姐弟玩的小孩兒家裡,都不如自己家裡氣派新穎,語氣裡頗有幼稚的炫耀,“等他們來了,我的新房間可以給他們住!”
“你先把今天從一到十的字寫了,寫好了,我再告訴外公外婆,看他們來不來和你玩。”江心頭疼不已。
她最近在教霍明霍巖姐弟認數字,霍明學得快忘得快,霍巖學得慢忘得快,他一個人玩的時候,又能從他嘴裡時不時聽到完整的數字,好像也沒忘全乎。
而他們的床自從安裝好後,江心就把三個房間安排好了,想試著培養霍明獨自入睡的習慣,誰知道到了夜裡,燈一拉,姐弟倆兒又聚到他們大床上,不肯回自己房間,硬要和兩個大人睡在一起。
霍一忠想做壞事,就只能等,等兩個孩子睡著,輕手輕腳把他們抱走,才能回房抱著自己的老婆親親摸摸,做那件洞房花燭夜就該做,卻一直被推遲至今的事兒。
每當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霍家小院兒二樓大房間都會傳來江心半推拒半吟哦的氣聲。
“不行,明天我又起不來,霍明要笑話我了。”
“霍一忠,耳朵癢,不要親...”
“壓到我頭髮了,唔,你輕點..”
“昨晚不是已經來過一回了...你今天訓練那麼久,怎麼就不會累?”
但大多數的話,都被勤勤懇懇的霍一忠堵在了嘴裡,最後只剩下兩個交纏在一起的喘息聲和壓抑的低喘聲。
江心每次都堅持把門栓插上,萬一兩個孩子半夜醒來找人,發現兩個大人在床上“打架”,霍明愛說話,和人家玩的時候不小心說了出去,那就太丟人了!
反正新房建好,大床裝好,是霍一忠這陣子最順心最快活的事兒了,每天早上都春光滿面出門去,晚上帶著期待和不為人知的憨笑回家來。
日子將將從白露過到秋分,這段時間江心沒閒著,滿家屬村亂轉,偶爾還跑到人家屯子裡去,兜裡沒錢心裡沒底,她得到處晃晃,找找機會,想辦法弄點錢。
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霍一忠前段時間拿了張部隊家屬小學招聘後勤人員的通知回了家,因為當時在忙著弄傢俱的事,夫妻兩個每天都忙忙亂亂,顧頭不顧尾的,他就把這件事放在一邊了。
江心也是翻東西的時候看到的,她拿出來一看,招聘日期都過了,這霍一忠,辦事兒咋這麼不靠譜。
他們兩個反覆商量過,讓江心試著在當地找個班上的事情,其實江心肯定是願意有份工作的,就算知道未來的政策走向,難道這幾年就要開始和大環境對著幹了嗎?還是先苟著,不折騰自己,也不連累家人,東風一來,總有自己發揮的那天的。
等霍一忠回家吃飯的時候,她拿出那張招聘通知問他怎麼回事。
霍一忠這才說:“雖然日期過了,但人還沒定下來,只招一個人,主要工作是學校和老師們的雜事,原來那個老太太退休了,空了個位置出來。”
江心問要工資多少,怎麼報名,有甚麼要求。
“工資一個月大概二十塊錢,有糧油票。”霍一忠把自己打聽來的話告訴江心,“現在好像是一團有個營長的愛人報了名,二團團長的妹妹好像也報了名,還有個誰家的兒子女兒,一共有三四個人。”
“你們團長呢?家裡沒人需要工作嗎?”江心問他,霍一忠是三團的。
“你以後就知道了,我們團長和他愛人是一對妙人,心眼兒大的,那能裝下一個水缸。”霍一忠想起張偉達團長和他愛人趙桂花趙嫂子就覺得好笑,那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歡喜冤家。
“那你幫我報個名,我去試試。”江心思忖著,後勤工作她完全可以勝任,家裡得再有一份收入才行,管他甚麼工作,做了再說。
“我沒給你報名,就是覺得部隊應該不會考慮你。”霍一忠這才把話說出來。
“為甚麼?”江心愣住。
“就是...”霍一忠恨不得能把自己埋進碗裡,“最終決策人是柴主任,他們今年還搞了個候選人風評測試出來,好像還要把對報名人的調查給貼出來。”
霍一忠也知道江心在家屬村已經“多”戰成名,因為是匿名評論,無論說得是真是假,大家嘴裡肯定不積德,他捨不得江心被人用言語那麼糟蹋,而且這種崗位,通常會優先考慮家裡比較困難的人,比如一團底下那個連長的愛人,他們這種大張旗鼓的“富戶”,估計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江心心煩,飯都不想吃了:“霍一忠,家裡只剩下五六十塊錢了。”
五六十塊錢,摳摳搜搜過一兩個月可以,但為了拉電線,霍一忠兩個月工資壓在部隊,再拿到錢的時候就得到十一月了,總不能等下雪了再來準備過冬的東西呀。
霍一忠也沒辦法,他只有工資這項收入來源,只好說:“要不咱們再省省?”
江心拿著筷子不動,看著兩個好不容易養起一點兒肉的孩子,怎麼樣都不能省他們的口糧。
不行,節流是有限的,還是得開源,她得動動腦子。
下午鄭嬸子和苗嫂子過來,幫她給霍明霍巖裁棉衣棉褲的時候,江心說起家屬村小學招後勤這件事。
苗嫂子撇撇嘴:“小霍說的,是一團小周連長的愛人玉蘭吧?”
“嫂子你知道她?”江心手笨腳笨地幫著穿針引線,這種精細活兒好難啊!
鄭嬸子少去村口家屬樓,和那邊的小媳婦兒們不熟,但苗嫂子因為和來順有往來,時不時會去一趟,估計就知道這個人。
“哎喲,那女的,嘖嘖嘖。”苗嫂子咬斷一個結頭,又再穿起另一根線,一臉嫌棄,“那人你可得小心,見著男人就擺出一副可憐相,話說不到兩句就掉眼淚,男的最受不了這樣可憐兮兮的女人,說著就把自己兜裡的錢和票給她掏幾張。我家老於都給她掏過錢,口口聲聲說要還,兩年了也沒還!”
“還有這樣的人?”江心見附近的嫂子們個個都勤快賢惠,人前也是好說話端莊的模樣,還以為大家都這樣呢。
“你等著吧,她要是聽說你也想去報名,肯定會在小霍下班時,上門跟你講她家裡多困難,上有老下有小,還要拉拔兩個殘疾的兄弟,她一個女人千里迢迢到部隊尋夫,和小周的革命友誼多麼堅貞。不單要把你襯托得一文不值,還要讓你和你男人為她吵上一頓才好。
“要我說,這人就是心眼兒不正,好像就她吃過苦,別人一生下來就在福窩裡一樣。”苗嫂子說著都有些義憤填膺起來,她膽小不敢得罪人,一碼歸一碼,但人是正派的,最看不得女人利用男人的同情心,大家都是新時代的婦女,家裡家外一把手,弄這些給誰看呢!
江心尊重人各有活法,但還真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對上,誰知天不遂人願。
兩日過後,棉衣棉褲做好了,江心讓兩個孩子過來試穿,發現霍明長高了點,褲腳得改長,又只好麻煩苗嫂子幫她拆了再縫,苗嫂子細心地指導她怎麼拆線頭,兩人說話的縫隙間,那個叫玉蘭的就上門了。
江心還以為玉蘭對著誰眼淚都多,長得至少是個楚楚可憐、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才對,誰知道人家也不是,就是一個平凡普通人,手腳還有些粗糙,要怎麼形容呢,就是這人身高中等,五官都在。
但是,玉蘭一開腔,那股子柔弱的嗓子就出來了,她若是去唱情歌,估計也是個苦情歌手。
人家上門是客,苗嫂子可以不招呼她,江心不行,就把人請下來坐著。
玉蘭用一把嬌柔的,和她長相完全不相配的嗓子說話,把霍營長這小院兒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說比市裡領導住的房子還好。
江心訕笑,你再誇,我看你是嫌我還不夠個色。
見江心半天不接她的話,玉蘭的眼淚竟說來就來,抹著眼睛說自己家裡的困難,和小周的孩子又如何多病多痛,每個月要給雙方老家都寄錢回去,還真說起了她的兩個瘸腿兄弟,她一個女人家如何走路坐車,不遠萬里來找小周的,云云。
玉蘭眼淚正盛的時候,霍一忠推門進家了。
苗嫂子在江心家裡磨磨蹭蹭的,兩條小小的褲腳改半天,等霍一忠一進門,她就對著江心齜了一下牙,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江心在人家流了半天淚的時候,看到苗嫂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玉蘭的哭聲完全沒受到江心笑聲的影響,霍一忠一進門,她就更加哭得梨花帶雨了。
霍一忠見家裡多了個陌生人在哭,有些莫名其妙,脫下軍帽,露出一個寬闊帶汗的額頭,接過江心遞過來的陶瓷水杯,無聲地問怎麼回事。
霍明和霍巖在旁邊聽了全套,沒等江心回答,霍明先說了:“這個阿姨說她家裡好窮好窮,她想找小江借錢!還想賴在我們家吃午飯!”
這童言童語一出來,包括玉蘭在內,所有人都沉默了,過了一陣,玉蘭那陣抽泣又繼續響起來,那哭得叫一個肝腸寸斷啊,江心作為一個女人聽了都要心軟了。
可霍一忠那塊大黑炭,還是站如松:“你沒和人家說我們家沒錢了,讓她上別人家哭去?”
江心無言,人家特意等著你回來做主的,哭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幹甚麼,都耽誤她做飯了。
那玉蘭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不開竅的男人,她那把好嗓子,可是要甚麼,從小就能哭到人家給的,她站起來走到霍一忠旁邊,身子半軟,似乎要倒在霍一忠懷裡了。
誰知道霍一忠蹲下,一把把霍巖抱起來:“今天在家,有沒有聽你媽的話?”
霍巖點頭,大聲說:“我今天能數到二十!媽誇我聰明!”於是又顛三倒四掰著手指頭和腳指頭數起數來。
尷尬了,屋裡就沒人愛聽人哭的,就連霍巖現在都不愛哭了,他還拿小手指在臉上搓:“羞羞,我媽說好孩子都不哭,哭的人要羞羞臉。”
玉蘭見這一家子都不接招,也不客氣了,賴在椅子上,繼續淌眼抹淚:“江嫂子,你看你家住這麼好的房子,孩子們穿新棉衣,家裡喝糖水,霍營長長得又高又俊,你何必還要和我去競爭那個崗位呢?您發發好心,把這個崗位讓給我不成嗎?”
江心呆住,她看著霍一忠:“你幫我報名了?”
霍一忠只是搖頭,並沒有,要是有人瞎說江心不好的話,還被貼在部隊門口,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氣,氣得把人都找出來揍一頓。
“這位玉蘭同志,你看,你哭錯地方了吧?”江心也懶得招呼她了,“我聽說還有幾個人報名,你一家一家哭過去,現在哭到我家了?聽了你一早上的哭聲,我心情都煩躁了,再來一次,我可得收你錢啊。”
“你和小周連長家裡兄弟父母這麼不容易,日子都過成那樣了,還不接到家屬村和你們過好日子,你這當姐姐、當女兒、當人兒媳婦,都當得不合格啊。”江心戳穿她的偽善,慷他人之慨,誰不會,“你要是不好開口,我和苗嫂子一起找你愛人小周說說,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啊!”
玉蘭一聽這些話,眼淚立即就止住了,她好不容易才擺脫那一家子又窮又殘的吸血鬼,怎麼還肯把人接來,想都別想!
看著那跟水龍頭一樣的淚水開關,江心歎為觀止,這人放在21世紀,可以做個特殊演員。
“反正你仗著自己手裡有錢,你欺負人,欺負我們這些下級同志的愛人。”玉蘭倒打一耙,給江心栽了個罪名。
江心實在不想和她糾纏下去:“別哭了,你還不回去給你愛人和孩子做飯嗎?眼淚也不能當飯吃啊。”
玉蘭又哀哀慼戚看了霍一忠一眼,想從他臉上眼睛裡得到一絲可憐,最好出於同情心,能給她掏點錢出來,可霍一忠現在兜比臉乾淨,何況他也沒心思去看其他女人,反而坐下來看兩個孩子寫字去了。
等玉蘭走了,苗嫂子兩下把褲腿縫好,這才出聲:“真是百樣米養百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