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姐把江心三人帶到他們大林子屯旺師傅家裡。
旺師傅家的房子起得方方正正, 坐北朝南的平房,大三間帶著個小間,獨立的廚房和洗澡房, 井口和養雞的地方涇渭分明, 是屯裡數一數二的好房子。
蔡大姐說這房子已經住了二十來年了, 保養得還很好。
小院兒中間立了個棚子, 旺師傅從田裡回來,一身老農打扮,正教他的徒弟怎麼削刨花,哪個徒弟分了心,就用一根細篾子抽過去, 徒弟手上立馬就起了一道紅痕, 儘管這樣,徒弟還得說:“師父打得好!師父教得好!徒弟謝謝師父!”像梨園和武行裡的老規矩。
江心看得眼皮一跳,還在亂蹦的霍明霍巖也緊緊圍著她,估計是想起了在長水縣, 霍大郎拿樹枝打孩子的事兒。
“別怕,你倆兒在這兒待著, 我去和他說會兒話。”江心拍拍他們的背,霍明霍巖不願意離開她,就要步步跟著。
蔡大姐推開門, 上前去把江心的來意說了, 旺師傅把手上的竹篾丟在一邊, 大搖大擺走過來:“你家裡想起房子?”
“對,我們家要把二層的瓦卸下來, 那層木板閣樓拆了, 用磚頭和水泥鋪上二層。”江心把自己家裡的情況說了一遍。
“那得看看你家裡一樓地基牢不牢靠, 不牢靠就不能起二層。”旺師傅嘴裡有一股烤老煙的味道,說難聞都是恭維,得說惡臭,江心不得不往後退了一小步。
“那就有勞旺師傅到我們家看看去了。”其實江心觀察過,這種老房子地基打得牢,牆體用的是石頭,再在上頭蓋個二層是沒問題的,不過如果能得到旺師傅的肯定,她會更安心。
“我很貴,你請得起嗎?”旺師傅一臉驕傲相,“四里八鄉,大家都不收錢,就我收錢也收糧食,你給得起嗎?”
“旺師傅說說價格,我聽一耳朵。”江心不怕他不出價,就怕他推三阻四不樂意來。
“拆屋子,再加蓋個二層,沒一個月,也得大半個月,四塊錢,糧食十斤。”旺師傅豎起拇指對著自己,“你是外地人吧?我也不多收你的錢,你問問青花大妞,我這個價格向來都這樣。”
“您是幾個人來?”江心問他。
“我和我兩個徒弟,保證活兒給你整的齊齊整整。”旺師傅也料到,過陣子是農閒,得出去掙點兒錢,來年好給小兒子說個媳婦。
江心搖搖頭:“不行,人太少了。”她等不了,這件事已經在家屬村引起轟動,能速戰速決最好,開出條件,“八月農閒一開始,您就帶兩個徒弟,再叫上兩個看得上的年輕人。您是帶隊師傅,我給您四塊錢和兩張布票,另外四個人,每人給兩塊錢,一天包中午和下午兩頓飯。”
旺師傅瞪眼:“你說布票?”農人布票難得,他小兒子要是說媳婦時能扯一塊新布,那在屯裡可就長臉了,“你不是誆我吧?”糧票沒有就沒有,他家裡現在也不缺糧食,就缺這種工業票。
“蔡大姐在這兒,我能騙你嗎?”江心沒好氣,這老師傅有點粗魯。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你們五個人,十天內要把拆和蓋這兩件事做好,超過一天,每人扣一毛錢。要是十天內完成,我檢查後滿意,最後一天就請你們吃頓肉餃子。”江心的條件已經是十分優厚的了,至少現在的人請人上門建房子,可不敢一口氣說請五個人吃肉餃子。
旺師傅的兩個徒弟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兒,拿著髒毛巾擦臉上的汗,農閒時能賺錢還有吃的,師父還等啥,答應這女的啊!
“十天,這麼趕。”旺師傅嘟囔了一句。
“所以才要五個人,中午包你們一頓飯,午睡一小時再起來幹活兒。”過陣子就要立秋了,立秋一過,天兒很快就要涼下來,鄭嬸子說秋分後早上起來就能見著草地上的霜了,她可不想在這個年代著涼生病感冒。
“十天就十天!”旺師傅算算工期,五個人也不是幹不成,就是得一整天都耗在她那兒了。
好精的娘兒們,工期和錢全都給她算得死死的。
“你一個女人家這麼大口氣,你家男人知道嗎?你個女人能做得了主?”旺師傅畢竟跑過碼頭,見過騙子,想想她的條件,還真有些不相信江心的話。
江心看看蔡大姐,忍下那陣哭笑不得,這老師傅看不起女人:“旺師傅您放心,我愛人是前頭部隊的軍官,蔡大姐也認識我們,您可以和她瞭解瞭解,我一個唾沫一個釘,不騙人。您要是答應,明天中午來一趟我家,見見我男人,順便看看地基牢不牢靠,再考慮要不要接這活兒。”
蔡大姐在旁邊幫腔:“旺師傅,江嫂子是個講信用的人。”
旺師傅心動了,他回頭指了指兩個徒弟:“這兩個我是一定要帶著的。”
兩個徒弟立即臉上笑開了花,捱打也值得,師父還是記著他們的。
“只要帶來的人能幹活,不是混飯吃的,我就同意。”江心繼續說,“旺師傅別小瞧我是個女人,你們的活計做得精不精細,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您帶來的人要是不好,到時候我要求您返工,您就得給我返工,做的不好該扣錢就扣錢,我可不會看在蔡大姐的面上給您糊弄過去。”
旺師傅瞪她一眼:“我能砸了自己招牌嗎?!”
“行,反正話也就說到這兒,明天中午十二點多,您帶人帶工具來看看現場,我和我愛人都在家。”江心手裡牽著兩個孩子,熱得口乾舌燥,“旺師傅,我只要五個人,多一個都請不起,您和兩個徒弟,另外還有兩個,最好是年輕有力氣的,幹活兒不偷懶的,怎麼選人您看著辦。事兒定了咱們就請你們生產隊隊長幫忙做箇中人,每個人簽字摁手印。”
旺師傅沉吟半晌,兒子們沒學到他的本事,好事兒只能留給別人,就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屯裡的兩個小年輕,心裡有了數:“行,明天我帶兩個徒弟過去看看再說。”
話說到這兒,江心要求看一看他的房子,旺師傅一臉驕傲讓她隨便看,民國時他在天津跑碼頭,一筆筆攢下來的錢寄回老家,起了這棟房子,裡頭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蓋上去的,蓋了房子,就娶媳婦生了孩子,後來日本人走了,大家不打仗了,公社和大鍋飯來了,日子有些起伏變化,但沒有戰亂和苛稅,一家人在一起,總歸是和和美美的。
“旺師傅手藝好!”江心到處看了看,也不得不給他讚了一句,確實是靠本事吃飯的手藝人。
旺師傅被誇得笑出一臉褶子,他要是有條尾巴,估計現在得翹上天去。
蔡大姐見兩人談定了,心裡也鬆了下來,這小江看著臉嫩,談起事情來可一點都不怵,跟男人一樣乾脆爽快,旺師傅仗著有門手藝,在屯裡是有名的脾氣大嗓門大,她有時候都怕和旺師傅講話。
“媽,喝水。”霍巖走了一路,又繞了一圈這房子,估計又熱又渴,扯了扯江心的手,江心擰開軍用水壺,給他們兩個輪流喝。
“你倆兒孩子還挺小。”旺師傅指了指江心身邊的兩個小豆丁。
“對,孩子小,粘人。”江心笑看這兩個孩子,又把他們的草帽扶好。
在這種寂寞的平原村莊裡生活,這兩個孩子何嘗不是給了她許多慰藉和陪伴。
“那行,咱們就約好明天中午見。”旺師傅一點好客的意思都沒有,根本不留她,“快回去吧,太陽也沒那麼熱了。”
江心就帶著兩個孩子和蔡大姐出了旺師傅的家門:“蔡大姐,這回真的太感謝你了!”
“江嫂子就是客氣,都說多少回謝謝了。”蔡大姐不在意,“我也就是幫你牽個線,還不是你自己有本事談下來嗎?這旺師傅可不是個好對付的人呢。”
江心看她一眼,兩人都笑出來了,伸手揮了揮鼻前,旺師傅那陣臭煙味彷彿還在眼前,真不知道他老婆怎麼忍得了他!
回到家屬村的時候,太陽還未落山,兩個孩子都有些蔫兒了,走了太久的路,又曬了太陽,回去兩人眼神都有些呆呆的,江心衝了點淡鹽水給他們喝下,又讓他們擦手洗腳去睡一會兒。
過了一陣,門口傳來喊聲:“江嫂子,在家嗎?”
江心走到門口,還沒開門就聞到一陣濃烈的酒味,開啟門就見到警衛員小嚴憋紅著臉,吃力地扶著霍一忠,旁邊還停著一輛舊舊的二八槓的大腳踏車。
“哎呀,喝這麼多,快進來!”江心忙去扶霍一忠的另一邊,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個醉酒之人扶進房間。
江心把兩個睡著的孩子抱到外頭的席子上,才讓霍一忠這頭大象轟然躺下,免得他壓著兩個孩子。
“嫂子,那就麻煩您照顧霍營長了,我還得去還腳踏車。”小嚴放下霍一忠,總算放心了。
“麻煩你了小嚴。”江心萬分不好意思,搜出一把糖塞給他。
小嚴笑著接過:“嫂子把我當孩子了。”
“沒結婚就是孩子。”江心一直都這麼以為的。
“一團團長比霍營長喝得還醉,我們剛把他送回去,那頭嫂子在罵人呢。”小嚴偷笑,把拿把糖放到袋裡,他可比一團團長的警衛員幸運。
江心笑不出來,這可是霍一忠帶著去喝酒的,她明天得去一團團長家裡坐一坐才行。
把小嚴送走,江心打了一盆水,給霍一忠擦脖子擦手,把他的大鞋子和衣服都脫了,怕他要吐,還把那個夜壺放在旁邊,燒了水放涼等他起來喝。
家裡四口人,除了她,其他人全都在呼呼睡,弄得她連晚飯都不想做了,就隨意烙了幾個餅。
過了會兒,小嚴又回來了,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信封,交給她就走了:“這是營長讓我交給嫂子您的。”
江心開啟信封,看到裡頭有幾張單子,部隊蓋章的批條,水泥廠廠長簽字的放行條子,下頭還寫了欠款,白膩子那張條子乾脆,也不知道霍一忠在怎麼談的,居然只要錢不要票,萬幸了。
總之,這個週末,他們倒是把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
霍一忠在裡頭叫:“心心!江心!”
江心把這些東西收好,和昨天磚廠的條子放在一塊兒,進去找他:“來了。”
一看床上的霍一忠,他睜開眼,沒坐起來,眼神是飄著的,轉了轉眼珠子,盯著江心,把手伸起來,江心過去,握住他的手,以為他要喝水,結果被他一扯,就翻在了床上,轉眼就被一個壯碩的胸膛壓著:“心心,今天我喝倒了他們一桌子人!”
“聞到了!”江心拿手扇風,捏他傲嬌得不行的臉。
“心心,我真高興,你和我來隨軍了。”霍一忠呵呵傻笑,緊摟著她的腰,“我最喜歡你了!”
江心偷笑,這算不算是酒後真言?也不知道這傻子醒來後還記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從前孩子他媽都不和我講話。”霍一忠突然有些委屈,趴在江心肩頭,“我知道她看不起我,嫌我是個丘八,她不愛聽我講話,說一句就有十句等著我,我也想過和她好好過日子,她老嫌棄我甚麼都不會......”
這些話江心可就聽得不高興了,誰樂意在自己丈夫喝醉的時候聽到他前任的一切,她用力推開這隻大蠻牛,可惜推不開,反而把自己弄得一頭熱汗:“霍一忠,你再多說一句你前妻,我就要動手了!”
管他是不是喝醉了,打了再說!
“心心,你最好,你甚麼話都和我說。”霍一忠又傻呵呵地笑起來,鬆開了她,攤開雙手雙腳,一個人佔了一張床,沒兩秒鐘就傳來酒呼聲,餘剩江心一個人在鬱悶。
“你個二婚男!”江心氣鬱,坐起來理了理自己被弄皺的衣服,伸出手指戳他的胸肌,想想自己也是個“二婚女”,又笑起來,這和霍一忠可不是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