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心和兩個孩子自然起不來 , 趁著太陽剛升起來,霍一忠只好自己起來,啃了個餅, 拿著柴刀上山。
太陽當空照時, 曬得人一頭汗, 他擔著兩捆巨大的柴回家了, 扁擔都壓彎了,肚子餓,衣服皺,一身的汗和水,路上見著幾個人, 也打個招呼, 沒說幾句話。
有嘴酸的人說:“小江命好啊,沒想到霍營長是個這麼顧家的男人。”
“說不定他媳婦是個懶婆娘呢,霍營長為了孩子也沒辦法。”誰都知道江心是後孃。
家屬村裡,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就是男人訓練上班拿錢回家,女人在家帶孩子包攬一切家務, 非常少男人能做到分擔一些,大部分男人一回到家都是兩腳一翹,等著媳婦做飯端上桌, 更別說洗碗掃地。
江心聽到門口有聲音, 就知道是霍一忠回來了, 她忙出去迎著,想伸手幫忙, 看到那兩捆比三個她還大的柴, 就默默地縮回了手, 還是讓他來吧。
霍一忠把兩捆柴放好,快速沖澡洗臉,換了身乾爽的衣服,出來時,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熱湯麵,一大早甚至還有一小碟炒牛肉和一碟青菜,兩個孩子沒等他,各自抱著碗喝麵湯。
江心給他拿了雙筷子:“今天你最辛苦,吃好點。”笑得有些討俏,是在想自己早上起不來的事,昨晚說好要去幫忙的。
“你也吃。”霍一忠一坐下,就給她夾了好大一筷子牛肉,有人在家等著他,還給他準備好熱食,他心裡很滿足。
“吃了早飯,我就去一團團長家,兩人騎車去水泥廠,得騎上兩小時。”霍一忠把今天的安排和江心說,“中午不用等我吃飯,我晚飯前回來。”
“知道了。”江心吃著自己碗裡的面,應一句,“少喝點,錢夠嗎?”
“吃頓飯夠的。”霍一忠兜裡還有點錢,“別擔心,我們的警衛員都跟著去,他們不喝酒。”
江心又進去給他數了點錢和糧票出來:“拿著,求人辦事嘴短,請人吃飯別手軟,給警衛員也吃點肉。”
霍一忠接過來,放進兜裡:“我往後都還你。”
“你人都是我的,還說甚麼還不還。”江心好笑,輕輕擰了下他的耳朵。
霍一忠就露出一口白牙,心心說得對。
“部隊的腳踏車還能借給私人用呀?”江心好奇,重新拿起筷子吃麵,她以為這些重要交通工具財產會管理得更嚴。
“這幾輛腳踏車,我來之前就有了,聽說也是幾個幹部一起建議部隊購買的,主要是部隊的兵在用,偶爾可借給家屬用。”看來部隊還是挺有人情味的。
風林鎮上有幾輛公家的腳踏車,每每當街穿梭而過時,後頭都追著一群孩子,部隊也有三輛腳踏車,除了公家用,偶爾誰要用也能打借條,打好氣還回去就行,家屬村要是誰娶親,都能去借個腳踏車載著新娘繞場一圈,反正在這裡,腳踏車是個稀罕玩意兒。
江心眯眯眼,其實這裡是平原,幾乎沒有山坡,平日裡要是有輛腳踏車,騎著到處走倒是方便,不過現在不能弄輛腳踏車來,近來已經夠高調的了,這件事得往後放放。
吃了飯,霍一忠再次查了查身上的錢和票,拎上兩瓶燒酒就出門了。
江心則是找了苗嫂子來幫忙燻屋子,鄭嬸子在旁邊幫忙看孩子,住前頭的黃嫂子也被叫過來,三個人手腳利索地把那個潮溼的小房間給燻幹了。
事後江心請她們喝了紅糖水,謝了又謝,客氣得不得了。
黃嫂子手上拿著搪瓷杯,還挺不好意思:“我還以為小江識字,高中畢業,又不愛出門,是個驕傲不愛理人的,沒想到這麼好說話!”
“人不都是相處出來的嘛。”江心給她再倒了一杯,“我剛來,對家屬村不熟悉,也擔心自己不會講話,得罪了各位嫂子。”
“小江這話就見外了。”黃嫂子笑起來,一雙黑黑的小眼睛滴溜溜圍著她轉,“小江,鄭嬸子和苗嫂子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你們真拿兩三千塊錢出來建房子啊?”
“哪有那麼多!總價也不到一千塊,造謠的人真該撕爛嘴!”江心立即擺手,作勢看了眼大門,見無人經過,才嘀嘀咕咕地和眼前三個人說,“我和霍一忠手頭就只有三百來塊錢,剩下全是借的,我孃家的他戰友的,還有幾個廠的,昨天打了好幾張借條回來,往後我們家一個月能不能吃上一頓肉都不知道。”
“這麼艱苦還建房子啊!?”黃嫂子驚呼,總不能讓孩子也吃不飽啊。
“這事兒我和霍一忠吵過好幾回架,碗都摔了幾個,你們不知道罷了。當時實在決定不了,就試著去申請能不能重建,我們都以為肯定不批,誰知道師部居然批了,把我們逼得不上不下的,只好硬著頭皮建。”江心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不然誰操這個心啊,這房子不能吃還不能帶走,我們拿著批條都不知道怎麼辦。”
話說得模模糊糊的,反正滿足了黃嫂子的好奇心,錢沒傳得那麼多,他們夫妻是吵過架的,批條下來他們是後悔的,全沒大家嘴裡說得那麼好。管她信不信,但態度和話是要放到這裡,畢竟誰也不能貼著他們牆角聽悄悄話不是。
黃嫂子訕訕,再喝了杯紅糖水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往前頭籃球場的方向去了。
屋裡就剩苗嫂子和鄭嬸子在,苗嫂子還想問,被鄭嬸子拉住了,有些不客氣:“又不花他們的錢,囉嗦這麼多幹甚麼?”苗嫂子這才閉上了嘴。
......
早上江心起來就去菜市場,找蔡大姐割了一小塊牛肉,問她附近屯裡有沒有願意做房子的泥水師傅,蔡大姐放下割肉刀,回頭去幫她打聽了一下,說有,讓她吃過中飯,睡一覺再去找她。
午睡過後,太陽還大,江心就收拾了水壺和三頂草帽,他們今天要出家屬村,走一里多的路和蔡大姐去他們屯裡找泥水師傅。
路遠又熱,她原先想自己一個人去,把孩子放在鄭嬸子家,讓她幫忙看著。
可霍明看著她出門的打扮,問她:“小江,你是要跟我媽一樣,出去就不回來了嗎?”
這話把江心問得噎住,立即去鄭嬸子家裡借了兩頂小草帽過來,戴在他們頭上:“一起去吧。”
於是三人就沿著陰影,一路走到賣菜集市,蔡大姐已經在等著她了,見了兩個孩子還愣了一下:“江嫂子還把孩子給帶來了。”
天兒熱,大人都不怎麼帶這麼小的孩子出門。
“孩子粘人。”江心兩手都牽著一個,沒放開,好在霍巖有霍明帶著,沒要她抱。
“江嫂子心好。”蔡大姐贊她,大家都是明白人,並不挑明甚麼事兒,自己也戴上草帽,在前頭帶路。
“江嫂子,我們屯兒有個老師傅,五十歲了,自小就跟人做泥水活兒,手藝一絕,他經手的房子,那是誰都挑不出毛病來。”蔡大姐和她說這個旺師傅,“聽說他原來還在天津碼頭討過生活呢。”
其實這個旺師傅也不知道姓甚麼,從小人人叫他狗旺,年輕時跟著他的師父到處跑給人做房子,喝過南方的水吃過北方的風,可人家年紀大了,還有一手泥水功夫,大家為表尊重就叫他旺師傅。
“就他一個人呀?”江心問,把霍明霍巖放開,讓他們自己跑,只要不離開視線,不去草深的地方就行。
“不止,他現在帶著兩個本家的徒弟,屯裡的人想和他學,他都不樂意教呢。”蔡大姐走在江心旁邊,看著兩個還在撒野的小孩,“孩子小時就粘人,再長大一些就會自己找樂子,不和大人親了。”
蔡大姐也有兩個孩子,大的讀初中,小的還在讀小學,都有了自己的小夥伴兒,不會跟小時候一樣,時不時就跑到集市去找她。
江心也看著霍明霍巖,這麼瘦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把人養大。
“蔡大姐為甚麼願意和我說話,又這麼幫著我?”江心問,世上總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
蔡大姐叫蔡青花,三十多了,比霍一忠大三四歲,嫁了生產隊二隊長的兒子,勤奮樸實,善良仗義,身形高壯,臉色微黑,手腳有力,看起來有種地母的穩重可靠感,誰家有長短都會幫幫忙,有著這一輩女人的許多令人誇讚的優點。
集市開的時候,她因為有一把子力氣,扛得動肉,拿得動刀,會算數,和幾個人競選賣肉的崗位,竟競選上了,從此有了一份不用下地的工作。
“人和人之間不也講究個緣分嘛。”蔡大姐打哈哈,“咱倆兒就是有緣分,你看我和其他嫂子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也就跟你能聊幾句。”
這些都是客氣話,江心並不相信:“蔡大姐,別敷衍我。”
“你這較真的年輕媳婦,跟我剛嫁人時一樣,眼裡容不得沙子。”蔡大姐笑起來,“我託大,叫你一聲小江。”
“小江,後孃難當啊。”蔡大姐好像很感慨,“我娘就是後孃,那時戰亂又瘟疫,她前頭的丈夫和孩子染上瘟疫去了,嫁給我爹時,我爹都有四個孩子了,後來病死一個,再沒多久我和我小弟出生,家裡負擔更重了。我上頭的大哥大姐都恨我娘,說如果不是我娘當家,就不會害死他們其中一個兄弟,可生病的事兒,誰說得準啊。後來無論我娘怎麼幫他們帶孩子,給他們幹活兒,他們都不愛搭理我娘。”
江心立即看著霍明和霍巖二人,會不會有甚麼機緣巧合的事,令他們也恨自己?想想自己現在才二十二歲,往後日子長著,也就不那麼擔心這件事了。
“那你爹呢?他不管管?”江心問,一個家庭的男人女人總得平衡些。
“我爹不管事兒,愛喝酒,我十來歲的時候,冬天夜裡出去和人喝酒,凍死在回家的路上,人都凍成塊兒了,還是我們出去找半天,才在路邊找到他的。”蔡大姐說起她爹,臉上沒有悲傷的表情。
“我看到你帶著兩個不是自己生的孩子,還能那麼耐心,就想到我娘小時候帶我和我小弟,也是這樣,情願自己餓著,有啥吃的都緊著前頭的大哥大姐和我們姐弟,生怕人家在背後說她這個後孃偏心,整宿整宿躲在被窩裡哭。”蔡大姐想起她已經過世的娘就難受,擦了擦淚,“我結婚的時候她還在,生了病一直咳嗽,絕不允許我嫁給有孩子的男人,幫我定了親,給我小弟娶了媳婦,她安了心,過了半年才閉眼。”
江心有些說不出話來,太苦了,每個人都太吃苦了。
“媽,抱我!”霍巖跑累了,過來抱著江心的大腿撒嬌,那頂小草帽也歪在肩膀上,張開雙手,就要抱。
霍明採了一束花,遞到江心面前:“小江,我們把花兒拿回去種著。”
“不是說好,要跟著出門就不抱的嗎?”江心十分無奈點著霍巖的鼻子,“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霍巖也沒哭,就張著雙手:“媽,要抱!”賴著她的腿,不肯走路。
“你個小討厭。”江心把人抱起來,“到前面那棵樹那裡,你就下來和姐姐比賽,看誰跑得快好不好?”
“好!”霍明最喜歡跑起來,能跑贏別人她就更開心了。
“江嫂子,希望你好心有好報。”蔡大姐擦乾淚,也不說她家裡的事兒了,又對江心客氣了起來,改口叫江嫂子。
江心笑笑,她所做的事都是從心出發,老實講,是真沒想過要甚麼回報和誇讚,和霍一忠也好,和兩個孩子也好,大家一同走過這一段路,能有個好結果是你好我好,結果不怎麼樣也無所謂,天大地大,她自有去處。
“我聽說你是南方人,怎麼想著和霍營長來北方呢?坐火車也得好遠吧。”蔡大姐是個離不開家的人,讓她離開這兒三天,她能抓耳撓腮。
“挺遠的,坐火車都快十天。”江心抱著在玩一根狗尾巴草的霍巖往前走,“嫁給他時,挺喜歡他的,就沒多想。”她想起兩人領證的每一件小事,兩個人都是虔誠的,並不後悔,“也有賭一把的意思。”
這後面的話,讓蔡大姐也沉思了一陣,女人家嫁人,不都是賭一把嗎?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好像有點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