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 車廂內就熱鬧起來,有人聚在一起吃花生瓜子,玩紙牌, 就著一壺水吹個半天的牛。
江心和霍一忠不和人搭話, 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人過來找霍一忠借火抽菸, 霍一忠遞給對方一盒火柴, 過一會兒又接回火柴。
找他借火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色有點黃,瘦瘦的,臉皮耷拉,一笑起來很多褶子, 很會和人聊天的樣子, 借了火,就搭上了話,一屁股坐在他們夫妻對面的木椅子上:“兄弟當過兵吧?”
“嗯。”霍一忠沒隱瞞。
“當兵好,在部隊好。”那男人伸出手, 和霍一忠握手,“我姓王, 年紀應該比你大,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一聲老王哥。”
江心見有外人在,就坐直了身子, 朝著對面的老王哥笑了一下, 算是打招呼了。
霍一忠此時卻把手搭在她腰上, 沒放開。
“兄弟剛結婚吧?媳婦水靈啊。”老王哥吐出一口煙,笑嘻嘻的, 臉上褶痕大小不一, 都很深。
霍一忠本就不是話多的人, 面對陌生人,他的警惕心跟執行任務的時候一樣:“對,剛結婚。”
“這是要回家探親吧?”老王哥那劣質的菸圈一個接一個地吐出來,特別嗆鼻,江心忍不住朝眼前的空氣輕揮了揮手,那人卻跟沒看到一樣,繼續吐菸圈。
見人家不理他,老王哥繼續說:“我原來也當過兵,就在省城,當了三年義務兵,退役就返回原地,現在也就只能在鎮上當個民兵隊長了。”
通常在火車上,這麼一吹牛,對面的人看他眼神就會熱烈起來,順勢和他攀談,給他遞煙,請他吃點東西,誰知道今天遇到兩個愣頭青,竟然不接他的話,老王哥有點沒趣,自顧自找話:“還是當兵好,吃住都是國家的,哪像現在,一個月十五塊錢的工資,肉都吃不起。”
炫了一把自己的職位,還炫了一把自己的收入,現在多少人是沒有國家工資的,吭吭哧哧一個月賺不到十塊錢的大有人在,民兵隊長還能抗槍,那還不讓人羨慕嗎?
且不說他的話真不真,江心對他就沒了好感,這人說起來話,聽著就是真正的兵油子。
霍一忠沒留他:“老王哥回自己座位吧,我愛人聞不得煙味。”
老王哥臉色一僵,沒想到這人這麼不識趣,民兵隊長和十五塊的工資都沒打動他,往常這時候都有人開始找他打聽怎麼過兵檢了,他站起來,臉上不好看:“小老弟還是年輕啊,你這要是在部隊,我手下的兵,早就被打趴下了。”他看霍一忠雖然高大,但還年輕,以為他是個只當了幾年兵的新兵蛋子,就想耍耍老兵威風。
霍一忠沒有站起來,一雙眼盯著對面那個老王哥,老王哥被看得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腿上,霍一忠眼神狠厲起來時,還是很怵人的。
甚麼玩意兒!老王哥哼了一聲,看他們夫妻一眼,回去自己的座位上了。
江心去握霍一忠的手,霍一忠這才摁下自己的殺氣,拍拍她的手背。
一個上午過去了,中午他們把雞蛋吃完,吃了兩個燒餅和一點餅乾,下午和人玩了一下不算錢的紙牌,天就黑了。
連著兩天沒洗澡,江心去廁所裡用冷水打溼了帕子,把一些出汗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出來的時候,看到早上來搭訕的老王哥正和一個列車員說話,揹著她,聽不清楚在講甚麼,江心想,這人不會要找他們麻煩吧?
回到座位上,江心就把那個老王哥的事情說了,霍一忠讓她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到了半夜,兩人還是靠在一起睡,江心手不老實,又趁機捏了一把霍一忠的手臂肌肉。
到半夜例行檢查的時候,兩個列車員拿著刺眼的白色電筒過來,後頭還跟著兩個揹著槍的列車公安,兩人敲著鐵棍,有些粗魯:“這節車廂的,查票查票,別睡了!都起來,查票!”
車廂裡的人被這陣強光刺醒,紛紛伸手擋在眼前,竊竊私語問怎麼了,難道有逃票的嗎?
霍一忠也被吵醒,坐直,把江心擋在後面,眉頭緊皺。
兩個列車員和兩個列車公安隨意檢查了前面的人,到了他們這裡,態度更粗暴了,拿著鐵棍敲在桌子上:“你們兩個,出示車票和介紹信!”
霍一忠剛掏出裝著證件的信封,就被一個高個兒的列車員伸手搶了過去:“磨蹭甚麼!”
江心沒見過這樣的陣仗,還真有點害怕,她牽著霍一忠的手不放開。
另外一個矮個兒的列車員見他們拖手拖腳,胡咧咧問道:“你們甚麼關係?”
“夫妻關係。”霍一忠指了指那個信封,“結婚證在裡面。”
高個兒列車員把證件都倒了出來,一張張看,倒是真的,有印章有簽字,諒他們也不敢作假!
“介紹信呢?”他把信封往桌上一丟,也不去收。
霍一忠從包裡掏出另一個信封,高個兒列車員又自己動手搶過去。
霍一忠忍著惱火。
江心不解:“為甚麼他們不檢查,光是檢查我們的?”
“問你話了嗎?”另一個矮個子列車員態度極度惡劣,“查你就查你,廢話這麼多!”
江心正想開口反駁,霍一忠在底下搖了搖她的手,讓她別衝動。
“這位列車員同志,我的證件看完了嗎?”霍一忠見高個兒列車員把他的軍官證翻來倒去地看,拿著手電筒照在那張薄薄的證件上,恨不得兩隻眼睛都要鑽進去。
矮個兒列車員見自己的同事看個證件看這麼久,有些不耐煩:“怎麼樣?介紹信有問題嗎?”也不等高個兒列車員回答,就一把把他手上的軍官證搶了過來,上面赫然印著部隊的名稱和霍一忠的職稱,國家蓋的鋼印,甚至還有該軍區軍長簽字。
“...這,職級營長?這是真的嗎?”矮個兒列車員嚇了個激靈,趕緊讓後面一個列車公安來看。
揹著槍的列車公安就著白色的電筒光看了半天,雙手把證件遞迴給霍一忠,朝他敬個禮:“營長同志,得罪了。”
“是真的!?”兩個列車員都有些傻眼兒。
霍一忠坐下,把桌上的證件逐一收起來,交給江心放好:“我現在可以知道為甚麼要特意查我們夫妻的證件了嗎?”
那兩個列車員磕磕巴巴的,把下午有乘客告發他們是假夫妻,還帶著假介紹信的事兒說了。
現在火車查得嚴,若有人持著假的介紹信上了火車,被發現後,列車員要負責的。
江心被吵醒本來就有點起床氣,那矮個子列車員對著她諂笑,一直說不好意思,誤會一場,江心不想看他,問高個兒列車員:“那人是不是姓王?瘦瘦的,三十來歲的模樣,笑起來一臉褶子,自稱自己是民兵隊長?”
列車員回答她:“聽起來像同一個人,不過他的介紹信上寫的是姓龔。”
這王八蛋!江心咬牙切齒。
“他人呢?找他出來,我問他幾句話。”霍一忠又站起來,個子高,氣勢上就贏了那幾個列車員。
“剛還看到的,哪兒去了?”有個乘客跟那個姓龔的老王哥吹過牛,他們座位也靠得近,剛才他倆兒還湊一起看霍一忠他們熱鬧來著,一眨眼就不見了。
霍一忠眯著眼掃了車廂一圈,眼裡有種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銳利感,他兩指並起,指了指電筒光,示意列車員把電筒都關掉,火車廂又恢復了一片黑暗,除了幾個人在小聲講話,只有火車聲和風聲不停閃過。
江心預感要發生甚麼事,突然——
一聲男人的鬼叫響徹整個車廂:“——啊!放開我,放開我!”
兩個列車員趕緊把電筒又開啟,原來正是下午告狀的那個“老王哥”,在車廂入口處,被霍一忠擒拿住,摁在了地上,他手上還著一把水果刀往後劃,想刺霍一忠,霍一忠也沒心軟,“咔”一聲,把那人拿刀的手腕卸了關節,疼得那龔姓老王哥嗷嗷大叫:“啊——殺人啦!殺人啦!”
江心的心跳得極快,霍一忠剛剛明明還在自己旁邊,怎麼一下子就跑到兩節車廂交界的地方去了?
列車員和列車公安趕緊衝過去去,看著那個老王哥軟掉的手腕,不由心驚,好精準又好狠毒的手法!
“這位霍營長同志,您還是和我們到前頭的列車長室去一趟吧。”高個子的列車員看著穩重一些,也有些後怕,剛剛要是激怒了他,被卸手腕的估計就是自己了。
霍一忠讓列車公安把身上的麻繩解下來,把那龔姓中年男子綁了個結結實實,跟提溜個動物似的,把他提起來,一把將還在亂叫的人推到空座椅上:“看住他了!”
說完走到江心身邊,放低聲音說:“我去配合一下他們的工作,別怕,我很快就回來。”
江心握了握他的手:“好,把證件也帶上。”又憑著手感,把他的介紹信和軍官證摸了出來。
霍一忠和列車員,還有列車公安,押著那個龔姓男子往列車長室走去,待他們幾個一走,車廂裡剩餘的人就沸騰了,紛紛猜測,眾說紛紜,就是沒人敢上前問江心一個字,剛剛那個“老王哥”的痛叫,他們可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咔嚓”一聲骨頭響,簡直是響在他們身上,那得多痛啊,這女人的男人這麼兇,也不知道是個甚麼來路,少惹為妙。
江心也有些莫名其妙,那個“老王哥”不是瘋了吧?就因為他們不跟他閒聊,就瞎舉報他們,這是甚麼世道?霍一忠真該把他下巴給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同一節車廂上的人都安靜下來,大家本身就是突然被吵醒的,看過熱鬧,夜困就再次襲來,沒多久,就都坐下慢慢睡著了。
唯有江心還在心焦地等著霍一忠回來,她沒有手錶,不知道時間過得緊還是過得慢,只能睜眼默唸數字,這漫漫長夜只剩她一人,火車往前開,像是永遠不到不了頭,黑暗和等待讓她感到無盡的恐慌和孤獨。
不知道數到第幾遍一百,她都要把自己數困了,忽然聽到車廂口處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江心猛地睜開眼,清醒了過來。
霍一忠點著椅子,數到自己的座位,剛坐下,就迎上一個柔軟的女人的擁抱,是他的心心,撞滿了他的心懷。
人的身上是有氣味的,有的人就是能透過氣味分辨出自己的同類。
這樣的夏天,霍一忠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汗味,介於可忍受和不在乎中間,江心靠著他,聞到這陣氣味時總覺得很安心。
江心從未想這樣抱住一個人,也從未想過要被一個人這樣用力地擁抱。
很快,霍一忠用一雙大手把她的腰死死地掐住,江心動了一下,乾脆坐在他腿上,趁著黑夜摸他的短髮和高鼻,還有那一層來不及剃掉的鬍子,好像又長長了一點,更刺手了。
“怎麼去這麼久?”江心的鼻子貼著霍一忠的,呢喃問道。
霍一忠發現自己幾乎不會講話了,才去了四十來分鐘,列車長和列車公安的負責人想留他久一點,他擔心江心一個人害怕,就快速趕回來了,說好明早再過去一趟。
“嗯,耽擱了。”霍一忠剋制住自己的雙手,不敢亂動,不敢往上摸,更不敢往下摸,只停留在江心的腰間,生怕吵醒其他人,也只好喃喃地回她。
“我好擔心你。”
“別擔心,我沒事。”
江心用手去撫摸霍一忠的耳朵、眉骨、鼻尖、嘴唇,然後停留在那片唇上:“霍一忠,談過戀愛嗎?”
霍一忠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處過物件,沒談過戀愛。”他也分不清這兩樣有甚麼分別,可在火車上,這樣貼心貼肺還貼身的戀愛,他沒試過,他很期待。
“那我們現在談。”江心用他一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
說完,江心捧住那張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輪廓的臉,蜻蜓點水地吻上他有些乾燥的唇,兩個拇指劃了劃他的臉頰,拉開一點距離,又吻了上去,這樣近的貼合,這樣深的夜,每吻一下,都能感受到霍一忠鼻子撥出來的氣息,好熱,好潮溼,一下一下,敲在她的頰邊。
“心心...”霍一忠閉上眼,黑夜裡,“哐當哐當”的火車聲,甚至偶爾有別的乘客的呼嚕聲,可他此時只能聽到江心吻他的聲音,柔軟的胸口肉之間,只隔了兩層薄薄的布,若是來一根火柴,他怕自己隨時燃燒起來。
江心感覺到霍一忠身上每一處的反應,她停下,忽然去親他的喉結,有汗漬,有點鹹,霍一忠把她抱得更緊了,兩人黏在一起,霍一忠苦笑:“心心,我們在火車上。”
“嗯。”江心沒有再亂親了,貼在他胸膛上,環抱他的腰,聽著他吞口水的聲音,還有陣陣心跳聲,“今天的戀愛就談到這裡,下回再談。”
霍一忠頓住,這麼快就談完了嗎?他還要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