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昨晚在陳鋼鋒家睡了一晚, 第二天起來腰肩都感覺麻了些,那木凳子太小,他縮著手腳, 施展不開。
他喝多了酒, 一躺下就犯困, 前頭陳鋼鋒夫妻在嘀嘀咕咕說甚麼沒聽到, 後來柳嫂子嗓子大了起來,他常年在外工作警惕,聽到丁點兒聲響就轉醒了,把柳嫂子為江欣可惜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以至於後半夜他輾轉反側, 睡得很不安。
回到招待所, 霍一忠磨磨蹭蹭地洗澡刮鬍子,穿上一件八成新的衣服,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在床邊坐了好一陣子, 才穿鞋子出門去供銷社找江欣。
到供銷社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他又曬出了汗。
江欣正在供銷社招呼客人,霍一忠就在外頭遠遠看著,他看了一眼周圍, 新慶儘管不是有名的大城市, 可環境比他的駐地好多了, 有電影院,出門走一下就是商店, 要買東西辦事情也方便, 讓這樣的姑娘跟自己去吃苦, 他突然覺得虧心。
站了好一會兒,他才慢騰騰往供銷社裡頭走去。
江欣自給王慧珠簽過字後,就有些走神兒,也不知道霍一忠幾點來。
等他進來的時候,江欣的眼睛都亮了,霍一忠淺笑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從來沒這樣糾結過。
李水琴和王慧珠都看到這個黑黑的大個子,李水琴心裡有譜,王慧珠對這人也有印象,她碰了碰江欣:“你鄰居的親戚又來了?”
“我來了。”霍一忠說話乾巴巴的。
江欣一時沒注意他的語氣,矮下身把自己的包拿上:“現在去嗎?”
“去哪兒?”王慧珠和李水琴都走過來問。
霍一忠看著臉上沒有絲毫勉強的江欣,心也穩了些:“現在就去。”
江欣馬上就把包背上,拿出腳踏車鎖的鑰匙:“琴姐,我上午請個假,趙主任要是來了,你幫我說一聲。”
“去哪兒呀你?”王慧珠對霍一忠印象不好,總覺得他凶神惡煞的,生怕江欣吃虧,拉著她胳膊不讓人走。
“去領結婚證!”江欣輕微用力掙開王慧珠的手,跨出了櫃檯。
還沒等李水琴和王慧珠反應過來,霍一忠和江欣就一起出了供銷社的大門。
王慧珠還在發愣,李水琴臉上的表清也沒收到哪裡去。
“琴姐,剛江欣說甚麼?”王慧珠一臉不可置信。
“領結婚證?”李水琴的嗓音更是發顫,這這這,這麼快?江欣是不是太兒戲了?
“那人是她物件?”王慧珠只記得這個大高個兒來找江欣,一臉兇相。
“是...是吧?”李水琴看向王慧珠,扶著櫃檯坐下,吞了吞口水,她真是跟不上時代的速度了,年輕人的世界好複雜啊!
王慧珠也慢慢坐下,還是覺得沒反應過來,怎麼就要領結婚證了?那不是她鄰居的侄子嗎?
忽然,她想到一些事,又彈了起來:“這個江欣,怎麼老跟我爭頭排?第一次結婚比我快,第二次還比我快!”一臉的鬱悶和欲哭無淚。
李水琴白了她一眼,現在是爭這些的時候嗎?
......
霍一忠騎車,江欣坐在後面。
兩人各自懷揣著心事,一起往新慶市民政局旁邊不遠處的照相館過去。
把車在樹下停好,霍一忠站起來,給江欣擋了一半太陽:“江欣同志,你如果不想結婚,現在後悔的話,回頭還來得及。”
江欣總算明白了為甚麼明明昨天說得好好的,霍一忠卻一直沉默的原因。
她把昨晚霍一忠的話拿出來:“你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最要不得的就是臨陣退縮嗎?”
“你可以退縮,你永遠可以退縮!”霍一忠急急說道。
“退到哪裡去?”江欣往前走一步,逼近霍一忠,霍一忠捨不得跟她保持距離,生怕這是靠她最近的時候了,於是就沒有後退,兩個人看起來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退到這裡嗎?”江欣伸出手指,在他胸口點了一點,“就退到這裡,好不好?”
霍一忠感覺自己頭上都要冒出煙來了,她怎麼,怎麼總能這樣輕易就把自己拿捏住了?
霍一忠看著那雙滿滿都是他的大眼睛,是啊,她不怕,他也不怕!
“好,咱們走!”霍一忠伸手握住胸口的那隻小手,但只一下就放開了,周圍不斷有人經過,不能讓人看到,嘴臭的人愛指指點點。
江欣這才展露笑顏:“霍一忠,你可能不太瞭解我,我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回頭。但是沒關係,走吧,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你慢慢了解。”
霍一忠跟在江欣後頭,看著她特意穿得新衣裳,梳著鬆軟的辮子,勇氣又回來了,突然有點嫌棄自己的優柔寡斷,既然決定了,又何必再反覆?
拍結婚照之前,江欣問那個拍照的老師傅,最快多久能拿到照片,師傅比了個手勢:“三天拿照片五毛錢,兩小時拿照片加一塊五毛錢。”
話剛落音,霍一忠“啪”一聲,就把兩塊錢拍在老師傅的眼前。
江欣有點意外,原來這時候的技術已經可以這麼快拿照片了。
“男同志很著急啊。”老師傅慢悠悠地把錢收好,讓他們兩個去後頭的拍攝間照照鏡子,整理儀容表情。
江欣打量了一眼,背景布是紅色的,相機還是從民國傳下來的老式照相機,人要鑽到黑布裡頭去,閃一下的時候會有一陣強烈的鎂光,還會冒出一陣白煙,拍出來的是黑白照。
霍一忠出門時貪涼快,把襯衫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粒,江欣從鏡子裡看到,轉過去替他扣上,霍一忠只是低頭望著她,並不笑,此時他想抱住她。
“來吧,坐凳子這兒。”老師傅進來,讓他們坐下。
霍一忠和江欣坐下,兩人都一臉緊繃,江欣是第一次拍結婚照,鼻頭都出汗了,還是老師傅從黑布裡頭鑽出來,不滿道:“你們是要結婚,不是要結仇,大喜的事兒,兩個人都笑一笑!”
江欣和霍一忠這時脊背才鬆了一點,各自露出一口白牙。
江欣很快調整自己的笑臉,把自己經典的甜笑拿出來對著那部巨大的相機。
霍一忠則是雙手握拳放在膝蓋前,眼神直視前方,軍人的坐姿,看起來很威嚴,牽著嘴角,笑得拘謹。
老師傅指揮霍一忠怎麼笑,最後看他實在侷促彆扭,乾脆放棄指導了:“男同志別笑了,把嘴巴合起來,就這樣吧。都看我這裡——”
“咔嚓!嘣!”一聲,一陣白煙過後,照片成了。
江欣和霍一忠都覺得背後汗涔涔的,兩人相視一笑,均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師傅,再給我們拍一張。”江欣喊住老師傅,“也要兩小時拿照片。”
老師傅原本想拒絕,多了不是浪費錢嗎?
可見女同志站到男同志後頭,男同志一臉包容地看著她,老師傅沒說話,又鑽進了黑布裡。
江欣讓霍一忠坐著,她站在後頭,也沒想好要擺甚麼動作,就一手捏著他的耳朵,一手放在他肩上,歪頭去看他,霍一忠也抬頭望著她,一隻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兩人都沒有看向相機,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笑意,老師傅抓住這個瞬間,拍下一張親密愛人的照片。
寫單子的時候,老師傅叮囑他們一定要拿單子來,不然就拿不到照片了。
霍一忠把拿照片的單子放在口袋裡,捂得穩穩的。
出了照相館的門,霍一忠提議:“班長幫我打了招呼,我們先去把戶口辦了,再去民政局領證。”
兩人又騎車去辦戶口遷出的機關。
給他們辦戶口的一個卷著頭髮的大姐,大姐坐在玻璃櫃臺後面,大概地看了所有的證件,昨天公安局的陳隊長打過招呼,知道這是他戰友,還是個軍官,所以比對一般來辦//證的人要更有耐性。
“這是兩張表,你們自己填一下資訊。”大姐從視窗丟出兩張表格。
江欣拿出兩支水筆,兩人就各自填了起來。
寫名字的時候,江欣猶疑了一會兒,還是寫上了“江心”這兩個字。
填好資料,霍一忠看一眼江欣的表格,伸手指了指“姓名”那一欄,提醒她寫錯了。
江欣把他的表格拿過來,指著他的“忠”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字,眼神直白地望著他:“我喜歡這兩個字。”
霍一忠就笑了,把表格遞回去給裡頭的大姐。
大姐對了一遍資訊:“女同志要改名字啊?”
“可以嗎?”江欣有點緊張。
“可以,再填一下申請,到那邊的辦公室去交費,五毛錢。”捲髮大姐從抽屜下面找出兩張改名字的申請表遞給她,指了指門外的一個小入口。
江欣“刷刷刷”地填完了,霍一忠去替她交費,看了看上面的字,寫得真好。
“這是你們的戶口資料,記得把改名字的表也一起帶著,接收方是部隊,他們要仔細檢查的。”
大姐叮囑他們,知道他們是要結婚的,又說了一句,“新婚快樂啊!”
霍一忠和江欣這才有了要結婚的喜悅感,兩人都對著大姐說謝謝。
辦好了戶口,霍一忠和江欣看還不到拿照片的時間,就到新慶河邊去走走。
到河邊的時候,江欣從包裡掏出那疊資料,她的資訊又變回了江心,不過,出生日期卻變成了1952年,似乎無緣無故比別人多出了幾十年的光陰,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情。
“渴了嗎?”霍一忠看著前頭有人騎著車在賣冰棒,問江欣要不要吃一根。
江欣想了想:“好,要根紅豆味兒的。”
趁著霍一忠走過去買冰棒的空隙,江欣把那本和趙洪波的離婚證和結婚證拿出來,又掏出一盒新買的火柴,毫不猶疑地點著了,看燒的差不多,就把那點灰燼往河裡揚去,看著它們逐漸浸入水中,直至再看不到了。
那位真正叫江欣的姑娘,你既然選擇離去,那就完全離去吧,雖然不知道你為甚麼一定要離開,但希望你去的地方是你想去的,我會盡最大的可能不傷了你家裡人的心,但我要重新做回江心了,再見。
霍一忠回到的時候,見江欣還在揚著一些紙灰,他把冰棒遞過來:“在做甚麼?”
江欣接過冰棒:“我把原來的結婚證和離婚證燒了。”
霍一忠沉默,那是她的過去,他無權置評:“好。”想到甚麼,又說,“以後要用到,就辦個掛失。”
忘了這一茬兒,江欣一時臉上有些呆,霍一忠卻覺得她可愛:“放心吧,不是甚麼大事兒。”
兩人吃過冰棒,就去照相館領了照片,老師傅特意把兩張照片拿出來,指著後面拍的照片說:“你看,這才是有情人的樣子。”
霍一忠看了一眼,怎麼看怎麼順眼,珍而重之把這張照片放在胸口的口袋上。
江欣拿過第一張照片,對霍一忠說:“我一看就是自願結婚,你就很勉強。”照片上的她笑得甜乎乎的,霍一忠確實嚴肅又古板的樣子。
“胡說!”霍一忠立即反駁,“我是自願結婚的,比你還自願!”
老師傅和江欣都笑了出來。
“快去民政局吧,不然他們要下班了。”老師傅朝他們揮揮手,送上一句好話,“兩位年輕的同志,祝你們幸福。”
去領結婚證,民政局的人態度倒是熱情,結婚是好事,辦事員嘴裡的恭喜說個不停,還誇江欣:“軍屬光榮!”
鋼印和紅印章蓋在那張黑白的結婚照上,簽了字,摁了紅手印,從此霍一忠和江心,就是國家法律承認的夫妻關係了。
作者有話說:
嗯,結婚是件很嚴肅的事情。
祝這兩位年輕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