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一家人吃過早飯, 忍著呼之欲出的激動,又只能裝作和平常日子一樣,目送江淮和江欣出門去。
江淮騎上腳踏車, 包裡裝了一些證件, 載著妹妹往公安局的方向騎去。
兄妹二人在門口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等陳鋼鋒。
這時候的單位辦公場所, 基本上都是平房, 好一點的也有從地主和資本家手裡收繳的老房子,公安局是很後面才正式成立的單位,所以就佔了一排舊平房,靠著門口那塊白底黑字的匾才認出地方來。
江欣看著進門上班的人逐漸多起來,想起侯三的話:“小哥, 侯三講的那個王笑才, 你注意著點兒。君子易處,小人難防,凡事都要謹慎。”
“放心吧,你哥我有多珍惜這個機會,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找我麻煩, 我躲著他點就是。”他沒有一個當革委會副主任的大伯,確實得夾著尾巴做人。
江欣想了想,覺得光是躲著也沒用, 適當時候也得反擊,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那王笑才若真是個愛動歪腦子的人,倒還不怕他了。
十來分鐘後, 陳鋼鋒來了, 江欣和江淮趕緊擁上去。
陳鋼鋒見了江淮, 拍拍他的肩膀,口氣中還帶點酒氣,看來昨晚是喝了不少。
也不知道霍一忠怎麼樣了,江欣有點惦記他。
“弟妹,一忠昨晚在我家睡,吃過早飯就回招待所了,估計等會兒會去供銷社找你。”陳鋼鋒看了眼江欣,和她說,“我帶你哥進去報到,你先去上班,放心把人交給我吧。”
“哎,行,謝謝陳大哥。”江欣趕緊說謝,看著他們進去,自己就騎上腳踏車去了供銷社。
進門時,陳鋼鋒回頭看了一眼江欣的背影,想起昨晚老婆說的話。
昨晚他和霍一忠陪石局長喝酒,石局長時不時問問霍一忠部隊裡的情況,陳鋼鋒和鄒秘書又不笨,知道石局長是在探霍一忠的底,老狐狸,話說得虛虛實實的,半點破綻都不露,硬是讓他們喝了大半夜的酒。
除了帶去的那瓶酒,石局一時興起,又開了另外一瓶本地燒酒,回去的時候,霍一忠一張黑臉更黑了,陳鋼鋒臉上也佈滿了紅色酒暈。
到家時,兩個兒子已經睡著了,柳小銀穿了睡衣披著頭髮從屋裡出來,給他們倒了溫水,三人說了會兒話,給霍一忠攤了個席子,讓他在長木凳上睡了一晚。
剛躺下時,陳鋼鋒還一臉嬉笑,把手伸進柳小銀的薄花睡衣裡,被柳小銀用力拽出來,貼在他耳邊罵:“要死啊你!你兄弟就躺在外頭!還鬧!”
“放心吧,他聽不見。”陳鋼鋒也學著柳小銀的氣聲說話,熊一樣的上身壓上去,被柳小銀給用力推開。
“一身酒氣,臭死了!”柳小銀嫌棄地揮手,把自己睡遠了點兒。
你推我擋來多兩次,陳鋼鋒就覺得沒趣了,仰躺在床上數手指:“你把咱們之前存的工業票拿出來,明天一早拿給一忠。”
“甚麼叫拿給一忠?”柳小銀立馬就坐起來了,壓著嗓子,“陳鋼鋒你甚麼意思?幫人家二舅子把工作解決了,還要給他拿工業票?”
“你嚷嚷甚麼呀?”陳鋼鋒不悅,“這下不怕人聽見了?”
“那你說說,為甚麼要給他拿工業票?”柳小銀把拿字咬得特別重,一手拿起旁邊的竹製蒲扇,扇得氣勢洶洶。
“我說你...”陳鋼鋒也不躺著了,坐了起來,摸索著剛脫下的長褲,把兜裡放著的煙和火柴掏出來,點了根菸,“一忠是這樣佔我們便宜的人嗎?他就是要結婚了,想找我借點工業票買點東西。”
“那你早說是借呀,說甚麼拿不拿。”柳小銀很想要一個縫紉機,夫妻二人攢了兩年多的工業票,說好年底陳鋼鋒去省城開會學習,就買一個回來。
“要多少?我可跟你講,年底買縫紉機之前必須把票還回來。”柳小銀掰著指頭,算自己手上的那疊票還有多少。
“你數五十張出來吧,他回到部隊,補貼下來,就會寄回來給我們。”陳鋼鋒有些疲憊地靠坐在床頭,閉著眼。
柳小銀一聽,立刻上手擰了陳鋼鋒一把:“五十張!陳鋼鋒,你知不知道五十張,咱倆兒要存半年!”
陳鋼鋒聽她的聲音逐漸大起來,迅即把煙叼到嘴裡,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小聲點!你怕一忠聽不清楚啊?”
柳小銀氣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張嘴去咬陳鋼鋒的手掌,陳鋼鋒吃痛,把手拿下來,用力甩了甩:“怎麼老改不了咬人的習慣,你是狗嗎?”
“陳鋼鋒,你說,你是不是欠了霍一忠的命,他的事兒你就這麼上心?”柳小銀不忿,藉著窗外的月光看眼前的丈夫,“我讓你幫我孃家妹子找個工作就推推託託的,誰才是你的枕邊人?”
陳鋼鋒狠狠地把菸屁股摁滅:“你知道甚麼?天天就惦記著孃家的那點子事兒,倒是讓你妹子讀多兩年書啊!她要有張高中畢業證,我今晚就是喝死了,也幫她把工作定下來。自己不爭氣,怪誰!?”
柳小銀瞪他一眼,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把扇子丟在腳邊。
“我說你們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他一想起石局今晚對霍一忠的態度,心裡也有點不得勁,又想去摸根菸出來,卻發現煙盒扁了,甩手把煙盒丟在地上。
“我轉業的時候,連個連長都沒當上,回到新慶熬了幾年的隊員,才當上個市公安局的隊長。你看看一忠,今年才27,已經是營長了,部隊根本沒讓他轉業退伍的意思,他提一級再轉到地方,再次也是個副處級幹部。”陳鋼鋒把這些話揉碎了跟柳小銀講。
“他認我這個班長,也是看我有點義氣。你知不知道,石局今晚留下我們喝酒,就是想和一忠說幾句話,哪是看你丈夫我的面子。”
柳小銀那口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聽了丈夫的話,靜了下來,卻有些不以為然,靠近老陳:“他就算轉業也是回他老家,跟你有甚麼關係?”
陳鋼鋒頭疼,怎麼就這麼不懂轉彎:“現在是沒關係,你就敢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柳小銀這下也想通了:“行了行了,你和我說清楚不就行了,囉嗦那麼多。我明早就數五十張票出來。”
陳鋼鋒躺下,雙手墊在腦袋後頭,又把眼睛閉上:“一忠說明晚去弟妹家提親,叫咱倆兒一起去,你看著買點東西,也不用多貴重,一份心意。”
“行。”柳小銀知道了,這是想當做半個親戚來走動了,好在江欣也不惹人討厭,她倒不介意在市裡多個能走動的人家。
“哎,弟妹也挺不容易的,年紀輕輕,就要去給人做後媽。”柳小銀躺在陳鋼鋒旁邊,聞著那點酒氣,又拿起扇子扇了扇風,想起江欣那雙大眼睛和甜笑,那麼年輕的女人呢。
“這是甚麼話?”陳鋼鋒轉頭看她,不同意,“一忠哪裡不好?人長得周正,前途又好。要我說,離婚的男人才是個寶!”
放你孃的屁!
柳小銀忍住粗口,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你懂甚麼,弟妹但凡有個選擇,都不會選你兄弟。這親媽哪天生氣打一下孩子都有人背後嚼舌根,更別說後媽。當爹的回到家吃完飯,兩手一甩,把嘴一抹,抬腳就走,當媽的還在後頭操心吃喝拉撒,後媽哪天疏忽一下,就得被人指著鼻子罵。”
“何況弟妹在新慶好歹也是城裡人,吃供銷社的商品糧,一結婚,戶口就要隨著一忠走,從城裡人變成鄉下人,哪裡好了?”
“計較!小農思想!”陳鋼鋒和她鬥嘴,“你不付出她不付出,誰來建設國家,誰來保障家庭?”
“你不計較?你不計較要當甚麼大隊長?”柳小銀伸手用力戳他,死鴨子嘴硬,非要和她抬槓。
陳鋼鋒不說話了,反正他覺得一忠就挺好,他是女人就選軍人,血性、剛強、忠誠,還給她操心孃家哥哥。
“懶得和你說,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苦。”柳小銀翻了個身,閉上眼,有些睏意襲來,“江欣也不是甚麼虛榮的女人,不圖個前途,就圖他這個人,往後就希望你那兄弟,能對她好點。”
陳鋼鋒原本閉上眼,此時又轉頭看了一眼妻子的背影,花睡衣穿了幾年,已經磨起了毛,柳小銀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臂上,生了孩子後胖了些,摟起來多了點肉,他伸手把毯子搭了一半在她肚子上,又去握了握那隻手。
算了算了,那是人家被窩裡的事兒,跟自己有甚麼關係,關起門來過日子,老婆還是自己的好,陳鋼鋒也不多想了,眼睛一閉,很快打起了酒呼。
......
江欣騎著江淮借來的腳踏車,一路風風火火往供銷社衝去,昨天下過一場大雨,今早路上還有水坑,她的褲腿和鞋子濺了一些黃色和黑色的泥點。
到了供銷社門口,鎖好腳踏車,江欣去公共洗手池那裡把腳上的泥點子擦乾淨,又用帕子洗了個臉,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這才算舒服了些。
進了門,還未來得及喝口水,王慧珠就貼上來了,臉上有種前所未有的熱情和矜持:“江欣,來上班啦?”
江欣退後一步,看著王慧珠,略略挑眉,今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她把包放下,從水壺裡倒了杯水喝下去,這才才搭理王慧珠:“不上班能幹啥?”
王慧珠也不拐彎抹角的:“江欣,那個,你還記得原來供銷社暫時分給你結婚用的房子嗎?”
江欣對這個印象不深,被王慧珠這麼一說,才想起是有這麼間小屋子,是當時她和趙洪波結婚,趙洪波拱她去找趙主任,分下來的一個小單間,只能放一張小床和一個小衣櫃。
以前趙洪波在五津口,她在新慶,住的就是這個小房間,一到休假的時候,夫妻團聚,兩人就住那裡。
房間很暗,只有一個小視窗,住起來其實不舒服,但好歹也是一個小窩了。
本來市裡的房子就緊張,尤其是這種單位分下來的,江欣當時是以結婚的名義申請的,離婚了就得退出來。
江欣離婚後,有人去鬧趙主任,趙主任沒辦法,隔了兩天就讓她把東西搬出去,算是把房子交回給了供銷社,只是因為江欣一直請假,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就耽擱了,那個退房間的申請一直沒去簽字填表,供銷社好幾個人想要,但江欣還沒簽字,趙主任就沒鬆口。
“江欣,上回去省城進貨,本來是輪到我的,我可是把去省城長見識的機會讓給你了。”王慧珠和她談條件,“你看你現在也回家裡住了,這房間這麼小,又暗,你也用不上...”
“王慧珠,你是要結婚了嗎?”江欣算是聽明白了。
說到這個,王慧珠扭捏了一下:“差不多了吧。”
“那恭喜你呀!”江欣真心恭喜她和李俊寶,“電影院不分房子?”
“你打聽這個幹嗎?江欣,你不會不同意去簽退房表吧?”王慧珠立馬激動起來。
江欣看了王慧珠的小眼睛一眼,真是的,果然不討喜:“我也就問一嘴。”又講,“我跟趙洪波可是離了婚的,你到時新婚燕爾,再住那屋子,你不嫌不吉利啊?”
王慧珠一噎,哪壺不開提哪壺,說這個幹嘛。
李水琴在旁邊拿著張單子,劃拉著算盤,差點笑出來。
“好了,我簽字就行了,你要的話,可得粘著點兒趙主任,不是說還有好幾個後勤也想申請嗎?”江欣不逗她了,“我下午要去找趙主任,順便把退房申請簽了。”
“不勞您煩,我給你把表拿來了。”王慧珠從進貨單底下抽出一張紙,眯著小眼睛,笑嘻嘻拿了只水筆遞給她,江欣接過筆,大手一揮,江欣二字就簽下了。
“江欣,放心吧,我和李俊寶在國營飯店擺結婚喜酒,一定請你!”王慧珠接過那張退房表,恨不得現在就去找趙主任,把事情給定下來。
江欣斜看了王慧珠一眼,誰先請客還不一定呢!
作者有話說:
我寫這一章的時候感覺好歡樂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