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嬸子嘴裡的霍一忠,此時正在新慶市的國營飯店裡,和原來的班長陳鋼鋒吃飯,兩人點了一碟豬頭肉,兩碗手擀麵,兩碟綠油油的青菜,吃得心滿意足。
若不是陳鋼鋒下午要回去上班,兄弟倆兒估計還得喝點小酒。
“一忠啊,物件的事情你別擔心,我讓我愛人那頭也去問問。現在軍人吃香,不怕找不到媳婦。”陳鋼鋒吃一口面,又伸手去夾豬頭肉。
霍一忠經常外出訓練,臉曬得黑,聽了舊時班長的話,此時有一絲紅,白天也看不出來,說得他像個結婚狂似的,一沒女人就要馬上再找一個。
“我不著急,就是姚政委催得急,都把電報發你這裡來了。”說起來也挺不好意思的。
陳鋼鋒勸他:“大姑娘嫁人,好漢子娶妻,跟吃飯喝水一樣正常。”
“沒成家沒孩子前,咱們都一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你看,現在咱倆兒都是有孩子的人了,結婚離婚都好,都得為孩子考慮。”
“你一個人在部隊吃飯堂沒問題,可你要把孩子帶著,誰給孩子做飯穿衣?家裡有個女人和沒有女人,那滋味可一點都不同。”
他們從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陳鋼鋒也不怕把話說開了。
霍一忠和前妻林秀經人介紹,結婚五年,有四年半是分開的。
林秀不能隨軍,生了孩子後,興沖沖帶著孩子們去探過親,她一個南方人到了北方,哪兒哪兒都不習慣,住了不到兩天,就和一同來探親的軍嫂吵起來,又帶著孩子回了霍一忠老家。
林秀讀過私塾和高中,有些驕傲看不起人,習慣上和霍家兩老不合,矛盾升級,最後只好把孩子留下給爺爺奶奶,一個人回了孃家,只每隔一陣子去看他們。
他前幾年工作又忙,跑來跑去的,總沒個定性,老實講,他也知道有女人是好,可他實在還沒品出怎麼好,林秀就提離婚了。
現在霍一忠別無所求,只想把孩子帶在自己身邊,孩子媽不要他們,他這個當爸的得負起責任來。
想了又想,霍一忠也不怪林秀,軍人一切聽從命令,顧不上家裡,家裡有點頭疼腦熱都沒辦法顧看著,她想走,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也知道部隊的工作性質,常年不著家,還不能聯絡,有的姑娘對軍人過分崇拜,開始興興頭頭地答應了,回頭又後悔。要真有想相看的,得和對方說清楚,我可能經常外出,還有兩個年紀小的孩子,別耽誤人家,也別互相折騰。”霍一忠大口吸了一口面,聲音悶悶的。
陳鋼鋒也嘆口氣,三兩口把面吃完了,誰說不是呢,他早年負傷,一到下雨天膝蓋就痛得起不來身,部隊這才讓他復員回家。
復員回了新慶,接著就張羅娶媳婦生孩子,工作也逐漸忙起來,回到家無論如何都有一口熱飯和乾淨的衣裳,老婆孩子也和他親熱,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千金不換。
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要維護大家,就顧不上小家,多少和霍一忠這樣的軍人,保家衛國,就是沒辦法照顧家小,忠義難兩全。
不行,他作為霍一忠的老班長,不能讓人寒了心,一定要幫往日的戰友找個靠譜的好媳婦,看好大後方,讓他無後顧之憂!讓他也知道知道這好日子的美妙!
“這回你來我們新慶,得待個十天半個月的吧?”
“原本計劃是十來天,現在看樣子,得再多待幾天。”霍一忠說。
具體甚麼任務,霍一忠不能說,陳鋼鋒也不能問。
......
江母一整個下午都恍恍惚惚的,肖大姐的話在她耳邊響個不停,忍了一頓飯,到底沒和老江講。
老江最疼這個小女兒,她要是說給女兒找個離異有孩子的,說不定當場能和她吵起來。
老夫老妻吵架,多難看。
再想想,她得再想想,肖大姐說得對,這一回看女婿得多長個心眼兒了。
江心還不知道隔壁嬸子要給自己做媒,她剛到這個地方,遠離熟悉的一切,有點傷感,又有點恐慌,中午吃了一大碗熟悉的辣椒炒雞蛋後,心裡的翻騰才逐漸安定下來。
還是食物能撫慰人心啊!
更令她感受到安撫的是,她在江欣的行李袋裡搜出了三百九十八塊五分錢,厚厚一疊放在一起,還有幾十張不同的票據。
手中有錢糧,心中就不慌!
看不出來江欣還是個小富婆,要知道她在供銷社一個月工資也才三十五塊錢,除去花銷,居然能存下這麼多,跟上一世的江心一樣,是個能留住錢的。
江心美滋滋地把錢放好,拿了五塊錢出來當零錢,這個年頭,五塊錢是很禁花的。
她在腦中搜尋著江欣的記憶,想看看她是怎麼存下這筆錢的,想著想著,忽然發現不對,其中有兩百塊錢是江欣前夫趙洪波給的!
趙洪波,江心差點忘了這個人!
就是這個人把江欣一把推倒在地上,讓江欣流產了,往後說不定還不能再懷孕,可見當時是下了十成十的死力氣,要置她於死地了。
把人推倒就爬上火車,火燒屁股地跑了,說起來,真是個王八蛋大渣男!
江心又把江欣的記憶往前翻了翻,還真發現趙洪波有些不對勁。
他原本是新慶市底下一個縣裡的宣傳幹部,經人介紹,跟江欣結婚後沒多久,靠著家裡的貧農成分和江欣家的工人成分,用江欣的嫁妝錢走了一通關係,被推薦進了省裡的工農兵大學,成了香餑餑大學生。
第一年,新婚燕爾,小夫妻感情還是挺好的。
可趙洪波在省裡上了半年大學之後就不一樣了。
去年底放假回來後,趙洪波總時不時引導江欣,說他是國家現在最需要的人才,一邊哄著江欣掏錢養他,供他在工農兵大學吃喝,卻又一邊鄙視江欣只有高中學歷,冷言冷語說兩個人革命步伐不一致,江欣必須要進步才能配得上他。
江欣那個傻姑娘,若不是在江母那裡還存著點錢,幾乎把兜裡所有的錢都掏給了趙洪波。
趙洪波在省城上學的日子,江欣每日上班,手裡都抱著一本紅X書,口號喊個不停,恨不得自己也能有機會被推薦去上大學,和趙洪波一起進步。
就在上個月,趙紅波從省城回來,掏出兩百塊錢給江欣,說是現在省城有一個機會,需要單身的男同志才能去考試,不能有家累,哄著江欣把婚離了。
離婚的時候,趙紅波還信誓旦旦的:“欣欣,你看我們家條件沒你們家好,這是我和爸媽全副身家,都交給你,我們絕對信任你!”
“這個機會很難得,組織要求男同志必須是單身,衝在前線,沒有家庭拖累,組織考察了好久,看了好多人,覺得我能力最合適。”
“有個領導看我結婚了,一直說可惜可惜,要把這個機會給別人。你是我的賢內助,一定要幫我得到這個機會!”
“我們趙家把錢都交給你管,你放一百個心,我趙洪波絕對不是陳世美,絕對不會辜負你的!”
趙洪波說話很有煽動性,他握緊江欣的手,“等我把組織交代的任務完成了,受到表彰,我們就復婚,到時候咱們再買輛腳踏車,繞著新慶市,再一次風風光光把你娶進我趙家的門!”
被趙紅波哄得暈暈乎乎的江欣就這樣答應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把離婚給辦了。
誰知道領到離婚證,趙洪波就翻了臉,要跟江欣一刀兩斷,甚至想把那兩百塊錢搶回去,好在江欣把錢放在了孃家,才留住了兩百塊錢。
江欣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哪有甚麼組織的選拔任務,全都是趙洪波哄她離婚的藉口,所以才有了在火車站追著人跑,被人推倒,還摔得流產的事情。
江心拿著那疊錢坐在小隔間裡,心裡堵得厲害,忍不住落了淚,不知道是江欣的那種悲傷情緒一直在這具身體裡沒有散去,還是她對江欣的遭遇充滿了同情。
坐了小半天,江心那陣翻騰的心情才緩下來,把眼淚擦乾,決定無論如何,她都要趙洪波為這一推付出代價!
江欣的離開,給了她飄蕩的靈魂一個身體容器 ,讓她可以在異時空重新開始,她一定要為江欣報仇!
江欣是個有點傻氣的姑娘,大概是原生家庭把她保護得太好,父母兄長都疼愛,沒見過人心險惡。
可不能因為一個姑娘傻氣,趙洪波就來欺負她,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
江母在外頭打了個盹兒,洗把臉後,就把江欣叫出來,和她提起晚上去供銷社趙主任家裡,說銷假的事情。
供銷社是鐵飯碗,趙主任不能開除江欣,但是江淮每回去幫妹妹請假時,趙主任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得人也難受。
江心知道供銷社這個工作是不能丟的,無論甚麼年代,工作機會都很珍貴。
這是江家人三年前給她弄的工作指標,花了五百多塊錢,借遍了親朋。
買下這個工位時,江父說這個工作,就當是給女兒以後的嫁妝了。
外頭太陽大,江淮也沒出去,接著江母的話說:“媽,你別去了,我陪小妹一起去。”
趙主任要是有甚麼不好聽的話,他可以替妹妹頂上去,媽已經一把年紀,就沒必要再去聽風涼話了。
江母想了會兒,又從兜裡拿出一沓零錢,一雙老花的眼睛,數了好久才數出五塊錢:“那吃過晚飯,你們買點兒糖和水果去人家裡,別空手上門。”
江心這回哪還敢要江母的錢,這都是老人家一個個火柴盒糊出來的辛苦錢,她忙把自己的五塊錢拿出來:“我有,我有,別急,我和小哥去買。”
她還是沒辦法叫出那聲“媽”。
江母見小女兒阻止,也沒勉強,反正她的錢遲早都是要留給孩子們的,又抽了五毛錢出來,遞給江淮:“老二,晚上買五根綠豆冰棒回來,給大家消消暑。”
“欣欣,你剛...你剛好沒多久,還不能吃冷的。”江母勸江欣,“媽陪你,媽也不吃。”
江心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孩子,還饞那根冰棒兒嗎?
可是江母就是把她當成孩子了,處處細節都顧著她。
江淮帶著江欣出門去了,得先把水果零食買好,不然過了五點半,到處都關門了。
趙主任家裡有個老母親,牙齒不好,愛吃點軟綿綿的東西,趙主任是個大孝子,每回供銷社進了甚麼軟點心都給老母親留一份。
江心從江欣的記憶裡翻出這個資訊,準備跟江淮買點軟桃和水果糖。
在附近商店買水果的時候,遇到幾個江淮的同學。
江淮和他們打招呼說話,江心則在一旁挑水果。
這時候有個尖嗓子女聲叫出來:“哎,你買水果就買水果,咋還這麼敲,我們的水果能讓你這麼敲的嗎?”
“同志,我也就敲了這一個。”霍一忠有些無奈,被這麼一叫,旁邊幾個人看向他,略有些尷尬。
“那也不能這麼敲,看你大高個子,手上力氣敲起來沒輕沒重的,把我們的瓜敲壞了你賠啊!”尖嗓子又開始叫。
霍一忠只好把手邊的瓜遞出去:“就要這個了,稱稱重。”
江心也抬頭看了一眼,一個黑成黑炭的高個子男人站在眼前,身材板正,一身正氣,穿著的白色確良襯衫和灰色長褲,衣袋上還彆著一支水筆,看著像個斯文的幹部。
可江心是甚麼人,她可是做到區域銷售經理的人,甚麼人沒見過,只消一眼就能確定,氣質這麼幹練,這人肯定當過兵。
“小哥,我也去挑個瓜。”江欣轉頭對江淮說。
天氣熱,晚上回去吃個瓜納涼剛好。
江心來到霍一忠旁邊,順著他腿邊的瓜一個個敲過去。
那個尖嗓子剛給人稱好瓜,一回頭,見江欣伸著手指敲瓜,又叫出來:“你這人是不是沒吃過瓜,都說了別敲了別敲了!鄉巴佬!”邊說還邊翻了個白眼。
嘿!江心脾氣還真上來了!
她從事服務業這麼多年,從來沒敢對客戶大呼小叫過,這要是她的下屬,要不就炒了她,要不就把她發回去重新魔鬼培訓一番。
有位不老的帥氣男明星說過,今時今日這樣的服務態度是要捱打的!
她就盯著那個尖嗓子社員,一個接一個地敲,敲得大大方方,嘴裡也不閒著:“哪有買瓜不敲的,這不是蠢蛋嗎?我想挑就挑!”
尖嗓子叫起來:“我們這裡不準挑瓜,你愛買不買!”
江淮聽到有人對江欣出言不遜,走過來站在旁邊,皺眉問:“小妹,怎麼了?”
“這女的不讓我挑瓜。”沒等江淮說甚麼,江心用冰冷的眼神盯著尖嗓子說,“從前我夢遊的時候,就饞吃西瓜,拿著刀,摸準人腦袋,圓溜溜的,‘咔擦’一聲,砍下去,瓜瓤就出來了,特別甜。”
“我現在記住你了,下回夢遊了,就去你家,找你吃西瓜。”江心換了個眼神,笑吟吟看著尖嗓子。
尖嗓子被江欣的眼神盯得發毛,她在這裡上班是鐵飯碗,領導不能把她開了,所以不論是對幹部還是鄉下來的,態度都惡劣得不得了,見江欣旁邊還站著個不苟言笑的瘦高個兒,一時還真被唬住了。
她不跟江欣過多糾纏,把稱好的西瓜遞給一旁的霍一忠,惡聲惡氣:“拿去,八毛三!還有票!”
霍一忠看了江欣一眼,臉蛋圓圓,眼睛大大的,清明透亮,笑起來像個單純的女學生,真看不出來還能嚇唬人,覺得有點好笑,就乾脆對著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大白牙,顯得臉更黑了。
“慢著!換這個!”江心攔住霍一忠,“同志,這個聲音悶,瓜臍小,瓜紋均勻,肯定甜。”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多管閒事!”尖嗓子不樂意了。
“人家想換就換,想買你就得賣!”江欣吃力地把一個大瓜遞給霍一忠。
霍一忠單手接過,馬上跟江心站在一邊:“這位女同志說得對,我要換一個。”
尖嗓子沒好氣,正想說出甚麼不好聽的話,江欣伸手露出一個手刀,作勢敲在西瓜上,還是笑眯眯的樣子,眼神卻冷冰冰的,尖嗓子只好又重新去上稱。
“九毛五,還有票!快給錢!”尖嗓子把瓜遞給霍一忠。
霍一忠給了錢和票,拎起瓜,走的時候還對江心笑了笑:“謝謝同志。”
江心揮揮手,她確實有些多管閒事了,可她真不愛慣著這樣的“服務員”,畢竟她的內心是21世紀的靈魂,時刻謹記客戶至上、服務第一的宗旨。
作者有話說:
若有錯字,請包容,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