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矢昴甚麼也沒有說, 只是空洞地盯著灰濛的天空,任冰冷的雨滴不停拍在臉上。
天色彷彿暗的很快,一下子便再也看不到日光了。
大雨傾盆而下。
五條悟走上前蹲下, 將一把匕首穿進了他的掌心, 釘在地面上。
衝矢昴一動不動, 好似受傷的不是他, 鮮血被砸下的雨幕濺起,沖淡。
雨水順著五條悟的鼻尖滴下,他蹙著眉心, 說道:“你看起來好像沒有了生存的慾望啊。”“不過呢, 我不是甚麼大善人,所以不會讓你死的, 你給我活下去, 生不如死地活著。”
五條悟掐著他的臉:“凜音她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麼對她。為甚麼拋棄了又要回來?為甚麼要一二再三地欺騙她?”
“我……”衝矢昴哽咽了一下,“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再出在在她面前, 更沒有資格像現在這樣站在她身邊。所以這次在她動心的時候, 我真的在害怕,自己到底該怎麼面對她。如果她喜歡的不是我該多好,如果,我不是我自己, 該多好。”
“可是後來我看到了, 知道了她的過去, 知道她有多難過, 知道過去自己有多忽視她的感受。”
“所以, 這次不管是誰,只要能讓她幸福快樂就好。就算不再是我自己。”
大雨將枯葉打落在地, 濺開的朵朵水花各不相同。
五條悟張開五指,雨水落在掌心,可越想抓緊,雨水卻只會從指縫中流走。
“‘沒有資格出現在她面前’,為甚麼這麼說?”他的聲音是沙啞的。
“我……”衝矢昴怔怔地看著天空,“我只會傷害身邊的人,早就失去了給人幸福的資格。”
一幅幅過去的場景,隨著雨幕砸下。
“我答應你,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如果有一天成功了,帶我的妹妹志保出去,讓她在光明的地方活下去。”
他鏗鏘有力地應下了這個要求,在之後的三年藉著這層關係順風順水,這個女人只是一顆棋子,即便知道她不像那些人一樣殺人如麻,但也從沒有想要去了解她,也從來沒有想要遵守救出她妹妹那個約定的打算。
她是個感覺非常敏銳的人,絕不能讓她發現行動的秘密,對於她是否會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去也要時刻提防。
——這是他唯一擔心的事情。
然後有一天,他的身份暴露了。
有她妹妹在,那些人應該不會對她做甚麼。
他斷絕了和明美所有的聯絡,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
沒有遵守甚麼約定,只是利用完就拋棄的一顆棋子。
可是他應該知道的,那些人一定會想方設法除掉她。
——不過,立場對立,只能說她很可憐。
他躲開了那些人的追殺,毫無包袱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母親那邊的調查這麼多年終於有了進展。
他也終於知道,那個心甘情願冒著生命危險幫他對抗組織、好幾次差點被組織懷疑而殺掉;那個一心只想著讓妹妹離開那裡、憧憬著妹妹過上幸福日子;那個總是對他無話不談,取笑他眼神這麼兇以後肯定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原來就是小時候見過唯一一次的,被他用毛毛蟲捉弄嚇哭的……
“我才不要秀一哥玩,他長大肯定是不良,不良大哥嗚嗚嗚哇!”
妹妹。
現在被他丟在那個組織裡自生自滅的……
妹妹。
“喜歡我?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好嗎,我可不想被雷劈。”
她明明從一開始就認出自己了。
一直相信著自己、幫助著自己,期待有一天他可以擊敗組織,帶著志保離開。
可自己卻從來都沒有當真過。
他對現狀無能為力,只能每天帶著心事生活,又在無形之中失去了很多,傷了很多人。
“秀一,那個,我……五條家的人來這邊了,問我能不能帶你去見他們。明天,你有時間嗎?”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凜音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好。”他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當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條簡訊。
【如果這次志保真的能離開組織的話,幫我照顧好她……不良大哥。】
組織讓她策劃一場十億元搶劫案,如果成功的話就放她和志保離開。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妹妹對組織多重要,那些傢伙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她們。
一定是這兩年來被組織逼到了盡頭,在孤注一擲。
於是,他回了日本,想要阻止一切的發生。
可是,甚麼也沒能阻止。
她還是死了,屍體被扔進日本海餵了魚。
他甚麼也做不到。
如果不是他,宮野明美也不會成為組織的眼中釘,也就不會死了。
那天,也像這樣一般,下著傾盆大雨。
他在大雨中轉身,看到了她在雨中孤寂的身影。
聽著她質問自己為甚麼又一次違背了約定。
一個人面對五條家那些人的嘲笑辱罵,那個時候,她該受了多重的傷啊。
可是他沒有解釋,一句都沒有。
在她說出分手的話時,片刻都沒有遲疑,將她又一次,一個人丟在了雨中。
[在這之前,我就曾無數次因為工作繁忙,違背了和你的約定。凜音,你一定早就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對不起,凜音。我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傷害,早就失去了給人幸福的資格。]
[所以,一定要找個懂得珍惜你、愛你的人,一直幸福下去。]
[那,永別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就是這樣,將她親手推回了深淵。
一定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吧,聽著那些人的責備,一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如他們所說,是個甚麼也做不到的廢物。
然後這次,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溫暖火光,又一次被我澆滅。
所以才會這麼絕望,覺得被世界欺騙。
可是,
不是的,不是的啊……凜音,
你比誰都要努力,比誰都要閃閃發光,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也是我……
最珍視的人啊。
我想照顧你一輩子,給你幸福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能原諒我的話——
帶你去見我的家人,母親、秀吉、真純他們都非常喜歡你,一定可以和睦相處,成為最幸福的家庭。
九州最南邊的小島,櫻花已經開了。
北海道的點心很好吃,你一定會喜歡的。
米花町的輕軌已經開通好久了,還一次都沒有去坐過呢。
我真的……
好想再抱你一次啊。
雨霧傾盆而下,他抬手蓋在了眼睛上,水滴彙集在手心,順著眼角滑下。
雨勢忽然間停了下來,他抬起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博士家的客廳,博士和灰原哀正站在他面前,疑惑地看向他。
地面上並沒有鋪榻榻米,也沒有睡著的凜音。
“沒事吧,怎麼突然呆住了?”阿笠博士問道。
他愣愣地從地面上收回了眼神:“凜、凜音呢?”
“硝子小姐約她一起去賞花,下午三點左右出的門,好像是說在杯戶公園後面的那座小山裡……哎!!昴君,她們小姐妹聚會你還是不要去打擾了吧?昴君?”
“走掉了啊……”
【你中了我的術式,剛才那些全部都是幻象,是你內心最恐懼的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
微風輕拂,櫻花花瓣如雪一般飄散而下,落在髮絲、肩膀、便當盒上。
“乾杯~”凜音和硝子各自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只有兩人發現的秘密基地,所以也只有她們兩人。
“嗯!好喝哎。”
“我說的吧。”家入硝子說著又開啟了便當盒,“你嚐嚐這個章魚燒,也很好吃的哦。”
“謝謝你,硝子,下次教教我怎麼做吧。”
“沒問題!”
……
兩人一邊吃著便當一邊喝著酒,賞漫天飛舞的櫻花,聊著天南海北,內心十分地平靜。
一片花瓣落於小酒杯中,蕩起一圈圈漣漪。
五條凜音抬頭看著飛舞的櫻花,眼中似有情緒,露出了淡淡的笑。
“怎麼了?”一旁的硝子問道。
“沒事。”她輕輕搖了搖頭,“只不過每次看到櫻花的時候,都會想到那時候的事情……”
“那天,我和他約好了要去賞櫻。我等了好久好久,等來的卻不是他,而是突然出現在美國的嬸嬸。她說讓我把位置讓給她,我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起爭執,而且想著男朋友今天應該不會來了,所以就沒和她爭。”
“她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談戀愛的事情,也就是那天,說要我帶男友去見他們。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的……”
凜音垂眸看著酒杯裡的那瓣櫻花,露出了淡淡的笑。
“那你前男友還真是很過分,一次兩次都失約,要是賞花的時候來了,不就沒後面那麼多事了嗎,你應該早就對他很失望了吧?”
凜音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的,我也能理解,他的工作真的很複雜。所以即便他失約了那麼多次,那時候我也沒有怪過他。反而有時候會想,他的工作做的那樣優秀,是FBI的王牌,自己這樣的人,真的適合和他這樣優秀的人在一起嗎……”
“不過現在想想,真的挺傻的吧。”
“所以那天和他提分手的時候,他一點點都沒有挽留,其實……挺難過的。”
微風吹起了她的髮梢,女人的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因為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想嫁給他做新娘的那種。”
—
家入硝子臨時接到工作通知先回去了。
凜音靠在櫻花樹下,看著遠方漸漸落下的夕陽,露出了溫柔的笑。
忽然間,男人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隨後像拋下一切般,想自己奔來。
他抱著自己,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感受著她的體溫,親吻她的臉頰和耳朵,呼吸中帶著不安的顫音,雙手冰涼。
“怎麼了,昴?”
他沒有回答,依舊緊緊地抱著她。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好啦好啦,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一直在這裡等你……”
“歡迎回到我身邊。”
“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