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馬車上,剛剛和奧斯汀一家揮手道別的吉姆斯看起來相當不捨,在爸爸對面的位置坐著,雙腳不安地踢來踢去。安靜了一會兒,終於在馬車跑出了有3、4里路了,開口問自己的父親。
“爸爸,我能將我的小兵人送給薇薇安嗎?哦,不,薇薇安是個女孩兒,或許她不玩兵人遊戲...媽媽說女孩兒們都玩洋娃娃,但我恐怕不能同意這個,莉莉和傑西卡她們和我一樣,都玩兒陀螺、九柱戲和風箏。”
莉莉和傑西卡是一對姐妹,都是達科奇先生妹妹的女兒,是吉姆斯的表姐。他們一家經常來達科奇家拜訪,最近的一次就在上禮拜,所以才4歲的吉姆斯也能記住她們(吉姆斯實際年齡是4歲),還有和她們一起玩的遊戲。
達科奇先生的表情有點兒奇妙,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獨生子在離開家一天一夜之後,真的沒有絲毫的驚恐。嗯,也沒有普通孩子突然離開父母之後的難以接受和想念,事實上,他看起來巴不得做奧斯汀家的另一個孩子。
達科奇先生不知道該慶幸孩子沒有受到傷害好,還是為獨生子的沒心沒肺不快。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的小兵人?你那麼喜歡那套錫兵,在百貨公司的櫥窗裡看到之後立刻就要你媽媽替你買下,現在要送人嗎?”
這個年代兵人是男孩兒非常常見,也非常喜愛的玩具。不過普通的兵人都是木頭做的,錫制兵人,並且用陶瓷做兵人頭的,只能是有錢人家給孩子的玩具。
“哦,我就是想把我最好的東西給薇薇安...薇薇安實在是太好了,我能讓薇薇安做我的姐姐嗎,爸爸?薇薇安從不像莉莉一樣愛發號施令。哼!就因為我比她小几歲,好像甚麼都得聽她的。薇薇安和我,嗯,她和我非常‘平等’,爸爸,這個詞是這樣說的嗎?”
吉姆斯將自己有一次聽父親和他朋友說到的詞說了出來,還不太確定自己拼正確了沒有。
以一個4歲男孩兒來說,他說話真的非常清楚,表達準確,詞彙量也很豐富。現在在爸爸這個‘熟人’面前,又比奧斯汀一家人面前放得開的多。於是表現出來的結果就是,昨天的他多少有些文靜小男孩的樣子,阻礙了他的發揮,今天才是他說話能力的真實體現。
“是的,你說的沒錯,是‘平等’。”達科奇先生眉毛越挑越高了。
“我討厭大孩子總是將我看成一個小寶寶!”吉姆斯一本正經地說。雖然一個4歲的孩子這樣說,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只能逗笑每一個聽他這樣說的大人。
“而且薇薇安很可愛,不是嗎?”吉姆斯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還是很直接地說了出來。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當然沒有對異性的複雜想法,他就只是有話直說而已,所以也很坦然,沒覺得甚麼不能說的。
他帶著天真的表情看著達科奇先生:“薇薇安真可愛啊!您能說出一個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兒嗎?我真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聽到這裡,達科奇先生終於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哦,吉姆,我的小開心果!這話你真得抓緊說,最好在奧斯汀小姐面前也這樣說,不然就太可惜了――等你長大了,你就不能再這樣說話了!”
吉姆斯對於父親的話半懂不懂,事實上,很多成年人的話對他來說都是不能完全理解的。雖然有的時候他像是在和成年人交流,但那更像是他和大人各說各話,吉姆斯沒有真的完全get到大人,大人也沒有完全get到他。
大人和小孩子看事物的視角,還有思考方式,無形之中就是有差異。不過神奇的是,雖然有差異,但雙方的對話總能進行的下去。
“哦,為甚麼?我是說,難道薇薇安不漂亮嗎?我敢說,傑西卡和莉莉如果認識薇薇安,也會只想和她呆在一起......”
達科奇先生再次大笑起來,吉姆斯更不能理解發生甚麼事了...最後達科奇先生終於重新平靜了下來,並由自己結束了這個話題:“好的,我們可以送一些禮物給奧斯汀小姐,嗯,我們去百貨公司挑選,你也可以一起去――不必送你的玩具給奧斯汀小姐。”
“我想,如果不是非常親密的關係,贈送禮物還是新東西更好。”
吉姆斯有些聽懂了,有些沒有聽懂,但他的重點和達科奇先生完全不一樣。他抗議道:“我和薇薇安很親密!”
對於獨生子的‘抗議’,達科奇先生就只當是沒聽到了。到家之後,先將吉姆斯帶給妻子看了一眼――經過之前的情緒激動,現在見到孩子的達科奇夫人雖然難免一瞬間的被刺激,但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暈倒。
她抱著吉姆斯,親吻孩子的臉頰和額頭,撫摸他的脊背和小手。明明只是一天一夜不到沒見到,卻像是孩子發生了令她認不出來的變化一樣。
達科奇夫人和孩子說話,看起來吉姆斯確實沒有因為遇上人口販子受到驚嚇。這大概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遇上不好的事?那個女人的‘恐嚇’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能太厲害。事實上,吉姆斯就像是平常女管家為她讀故事一樣,以他的視角將他的‘歷險記’娓娓道來。
因為是純粹孩子的視角,其實是不太符合事實的,孩子的想象力總是讓同一個故事,由他們講起來就是另一個感覺了。
不過達科奇夫婦都不在乎這個,只是欣慰地聽獨生子說個不停,慶幸這次的事並沒有讓這孩子受驚嚇。
“...媽媽,能讓薇薇安住到我們家來嗎?她太漂亮了!比商店裡最漂亮的洋娃娃都漂亮,就像是公主一樣。嗯,我猜是像公主一樣,但我沒有見過真正的公主,我只是覺得公主如果是最可愛的小女孩,那就應該沒錯了!”
吉姆斯說到最後,渴望的眼神讓達科奇夫人發笑。她摸了摸孩子的捲髮:“哦,我相信你說的,奧斯汀小姐一定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兒,她從壞蛋手裡找到了你是嗎?我想我們可以邀請她來我們這裡做客。”
“但住在家裡是不行的,奧斯汀小姐有自己的家...就像是莉莉和傑西卡,她們也會來做客,但不會一直住在我們家――寶貝,你明白這個嗎?”
吉姆斯似懂非懂,但他沒有再說讓薇薇安住到家裡的話了。
剛剛被找回的獨生子,根本不能讓他離開視線範圍,所以達科奇夫婦就讓吉姆斯在眼皮子底下玩遊戲。由一個7、8歲的小男孩陪他――這是女管家的侄子,因為父母雙亡,被女管家收養。達科奇夫人可憐這個孩子年少失怙,也算是照顧服侍了自己快20年的女管家,特許她將這個孩子養在達科奇府。
因為這個小男孩性情柔和文雅,達科奇夫婦有意將他培養成了吉姆斯的玩伴。對此女管家也很感激,因為這樣一來,只要這孩子將來不是太沒用,無論是成為達科奇家的男管家,還是進入達科奇家的公司做事都是很好的出路。
兩個男孩兒將遊戲室裡的玩具拿出來,圍著一塊色彩鮮豔的木板玩桌上板球遊戲――板球是和禮蘭王國最流行的球類運動,桌上板球就是在一塊木板上重現了板球場地,由黑紅兩色的木釘代表球員,雙方調動這些木釘,完成一場‘板球遊戲’。
要是薇薇安能看到這個玩具,就會感覺這個玩具沒有很好地將板球桌遊化,遠遠比不上桌面足球之類的玩具。不過這對這時的小孩子似乎已經很足夠了,他們看起來玩兒的很好。
“親愛的,我想在聖恩大教堂做一場彌撒,再為幾個慈善組織捐一些錢。”達科奇夫人看著玩兒的高興的獨生子,這個時候才終於有了兒子被找回來的實感,心裡踏實了一點兒。
“當然,這是當然的...”達科奇先生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想,除了感謝神明,以及做好事,我們還需要感謝奧斯汀一家。如果沒有奧斯汀小姐的仗義出手,我很難想象會發生甚麼...說實話,現在就算是天使真的降臨,在我眼裡也未必有她聖光普照。”
“哦――”達科奇夫人長長地嘆息。雖然她還沒見過薇薇安,但對薇薇安的好感已經拉到很高了。
“那是一家很好的人,雖然看起來不算特別富有...很難啊,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報答奧斯汀一家。直接贈送金錢,那就太唐突了,奧斯汀家不算富有,但也不需要他人贈予金錢。可惜奧斯汀先生並不是我們這樣的人,不然倒是更加簡單一些了。”
達科奇先生回憶著今天在奧斯汀家看到的,這樣說道。
這種觀念其實和華夏古代的一些觀念不謀而合了,一個士人如果被地位低於自己的人救了,往往贈予一些金錢,或者給對方一個提升自身的機會就好了。而如果是被地位相當的人救了,那就要‘等值’回報才算符合社會道德。
至於被地位高於自己的人施恩了,那就是隻要對方需要,需得‘死不旋踵’才行了。
如軍營之中,將主為底層士兵洗腳,有經驗的老兵十分哀傷,因為他知道得到這樣的恩遇,未來就得在戰場上用命才行了――這樣的故事,說明的就是這個道理。
奧斯汀家如果是工人,是赤貧的人,達科奇先生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贈送一些金錢,了結這件事了。但奧斯汀家不是,雖然今天他看到的奧斯汀家住的很狹窄,可從治安法官的簡單介紹中,達科奇先生知道奧斯汀先生也是位紳士。
住的狹窄,是因為將自家的房子一層以外都租出去了...一個在城裡有自家聯排別墅的人,再窮也窮不到哪兒去。
當然了,和達科奇先生比,怎麼說都是窮人,他這樣的就算是超級富豪了。
現在的問題是,奧斯汀一家也不屬於上流社會,如果屬於上流社會,達科奇先生以圈子裡的方式感謝,讓給對方一些資源、花自己的人情給他辦一些事...怎麼辦都行。
這上不上、下不下的,要怎麼搞?
最終達科奇先生決定還是讓人調查一下,調查一下奧斯汀家的底細,看看奧斯汀家需要甚麼。這其實就是對同等地位的人的感謝方式了,只不過他估計奧斯汀家的層次,覺得就算用這種方式感謝,也不可能真的花那麼多資源。
調查奧斯汀一家的情況並不是很困難的事,畢竟達科奇先生也只需要一些最表面的訊息,而無意探聽人隱私。很快,關於奧斯汀家的訊息彙總到了男管家本傑明這兒,又由本傑明報告給了達科奇先生。
“...‘可麗’肥皂?”達科奇先生有些意外。
說實話,奧斯汀家比他想象的還要‘能幹’一些,他本來以為奧斯汀家就是一個普通的底層中產階級,奧斯汀先生可能做著一點兒小買賣――奧斯汀家逼仄的住房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算知道了白帆街136號是奧斯汀家的,也不能改變最初印象了。
而且正常的思路,會將樓上的空間都租出去,無非就是需要房租補貼家用。而要這樣的話,已經從側面說明奧斯汀家算不上富裕了。
但現在看起來並不是這麼回事,調查來的簡單資訊不知道可麗牌肥皂的利潤,不知道奧斯汀家靠這個賺了多少。但可麗牌肥皂最近確實挺火的,就算達科奇家沒有用過,但也從報紙上、雜誌上看過廣告了。
一個弄出那麼大陣仗的商品,在達科奇先生想來,收益的底限也不會太低了。
“是的,老爺,可麗牌肥皂,當下非常受紳士淑女歡迎的高階肥皂。以肥皂來說,售價不低,大約在2先令,林登百貨的標價也是1先令17便士。但即使是這樣,奧斯汀先生的肥皂廠出貨量也不算低......”本傑明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達科奇先生聽著具體情況,緩緩點頭:“如果這樣的話,奧斯汀先生似乎缺乏將肥皂銷售出去的門路?之前的銷售渠道都是亂碰出來的,而且談不到穩定――嗯,除了林登百貨的那條渠道。”
就這樣,達科奇先生思索了一會兒:“嗯...你派人去買2塊可麗牌肥皂,呃,再請羅賓遜先生來見我。就在...就在...”
達科奇先生開啟自己的懷錶,看了看:“就在下午2點吧。”
本傑明先生恭敬地答應,然後就吩咐男僕去辦這兩件事了。羅賓遜先生是達科奇先生名下最重要的產業,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經理,深受達科奇先生的器重!
達科奇先生在此時絕對是和禮蘭王國最有錢的一批人之一,他的父親是一個地主,嗯,大地主――老達科奇先生只有達科奇先生一個兒子,另外還有一個女兒也長大成人了,其他的孩子則都沒有留下孩子就夭折了。
在孫輩也只有吉姆斯一個男孩兒,以此時重男輕女的社會現狀,他不出所料的,將吉姆斯列為了自己大多數遺產的繼承人。
嗯,老達科奇先生和達科奇先生關係不太好。當初達科奇先生不顧父親的阻止,拋棄了地主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跑到了美林堡經商,又娶了達科奇夫人這個外國女人,這可是令老達科奇先生非常不滿的。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內,達科奇先生都不在老達科奇先生的遺囑繼承名錄上。直到吉姆斯出生,也是略過了達科奇先生這個兒子,列遺囑直接將大部分財產留給了孫子。
那些財產中最主要的是老家的一座住宅(當然也包括住宅裡大量的古董、金銀器等等),以及大片大片的土地!那些土地不管將來如何,至少現如今是每年能給老達科奇先生帶來鎊的收入的!
這無疑是很大一筆財產,就算是達科奇先生如今的進出口貿易再賺錢,年收入比老父親更多,也無法居高臨下地看待這個。畢竟進出口貿易的事兒,貨來貨去,錢財如流水,從來都不穩定,那和大片大片的土地根本無法比。
不過,達科奇先生的進出口貿易做得夠大,甚至他可以說是和禮蘭王國最大的進出口貿易商之一。說他的生意可以影響到國際行情也不為過――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也足以傲視在老家守著土地的古板父親了。
嗯,這或許也是父子倆到如今都不能和解的原因,都覺得自己沒理由‘弱勢’嘛。
總之,對於達科奇先生來說,雖然奧斯汀家的情況超出了他預計一些,但其實也超出的不多。畢竟,相對他來說,奧斯汀家無論是之前以為的情況,還是現在知道的情況,其實都是差不多的。
很快,男僕就買來了達科奇先生要的可麗牌肥皂,達科奇先生看可麗牌肥皂的包裝沒說甚麼――可麗牌肥皂的包裝其實已經改過了,之前用印刷的蠟紙包封就好了,後來賺到錢了,外包裝就改成了硬紙盒,印刷也精美了很多。
可麗牌肥皂外包裝挺不錯的,大多數肥皂都不能比。不過在達科奇看來,作為一款售價2先令的高階肥皂,有這樣的包裝是正常的。
達科奇先生並沒有試用可麗牌肥皂,只是拆開了其中一盒,隨便看了看。對肥皂的香味表示了讚賞:“不錯...至少聞起來是有高檔貨的樣子啦!現在市面上的肥皂是怎麼回事兒呢?味道濃烈,偏偏還有很多人追捧。”
“用過了肥皂就一定要讓人知道,這不是挺可笑的麼?”
男管家能說甚麼呢?當然是達科奇先生說甚麼都是正確的。
下午2點還差一點兒的時候,羅賓遜先生就來了,他看起來有些意外達科奇府傳來的口信。畢竟最近公司沒甚麼特別的事,也不是照例來向達科奇先生報告一些公司事的時間,就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
“哦,您不用擔心,看起來老爺是有事兒派您去安排呢!”本傑明沒有說太多,但也足夠令羅賓遜安心了。
羅賓遜先生走進書房之後,達科奇先生並沒有立刻說出自己讓他來的目的,而是先說了一些公司的事,一些進出口貿易的政策變動。等到咖啡喝的差不多了,才拿出了可麗牌肥皂給他看。
並直接說:“我們將這個出口到佛羅斯、庫蒂利亞、西瑪純這些國家,你覺得可以嗎?”
雖然是問句,但羅賓遜先生知道,這就是肯定句的意思。他要做的就是將老闆拿出來的商品想辦法出口,儘可能多賣一些就是了。
這件事要做起來,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之所以容易,是因為總要出口那麼些商品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那為甚麼不能是老闆拿出來的呢?只要老闆拿來的東西不是太過離譜,應該都是能賣出口的。差別只在於賣多賣少,利潤高低。
而說難,則是因為賣東西也不是你想賣甚麼就能賣甚麼,就一定能賣掉甚麼。如果真能做到,那誰都能做進出口貿易了。事實就是,除非是一些非常基礎的剛需,比如食物,其他的東西想要賣到國外,都有各自的難題。
如果是一個新品類的商品,那無疑是最難的,說不定外國連市場都還沒有培育好呢!這就像是有的國家沒有喝茶的習慣,你要將茶葉出口過去,就得先讓這個國家的國民先有喝茶的習慣...那可真是麻煩到家了!
不是新品類,而是之前就經常出口的商品品類,只不過產地、品牌之類的是新的,這要簡單一些。但也有為難之處,而且這種情況下,不同種類的商品要面對的難度還不太一樣。畢竟有的商品不用在乎是那裡產的,哪個牌子的,而有的商品,消費者在乎,非常在乎。
“這是一種高階肥皂,似乎最近在城裡還挺受歡迎的。”達科奇先生輕描淡寫地說。
這讓羅賓遜先生覺得有些麻煩,高階肥皂就屬於是奢侈品了,奢侈品的消費者往往在乎品牌呢......
“唔,達科奇先生...”羅賓遜先生心裡考慮著要怎麼鋪墊一下,至少不能將話說的太滿。忽然,看清楚肥皂盒的他聲音高了幾個度:“咦!達科奇先生打算出口可麗牌肥皂嗎?”